獵妖師 - 《卷一》 055 - 謝家大院（四）

「呼……呼……」

周戎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紊亂的喘息聲，精神更是陣陣恍惚。

他身覆無數創傷，兵器早在先前的戰鬥中被突然殺出的紅影擊斷。

此刻只能兩手空空，亡命地跟著其他潰敗考生奔逃。

沒想到，命運似乎跟他開了第二個玩笑。

慌不擇路下，眾人眼看就要一頭撞進另一處更加混亂的戰場……

看著前方翻飛的術法、此起彼落的嚎叫聲，那裡考生的處境似乎更艱難，根本不可能支援這邊。

難道，要殞落在此了嗎……

一向意志堅韌的周戎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諷刺的苦笑。

就在這時，一道淡金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且正以極快的速度，不偏不倚地向這處靠近過來。

「林……帆？」周戎瞳孔微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來拖住牠！你快跑！」

林帆一聲暴喝，整個人如同砲彈撞入戰圈。

他右肘前頂，裹挾著厚重氣勁的兩儀天罡拳「破山式」順勢崩出！

「碰！」地一聲悶響，擋在周戎面前的幾道黑影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這股蠻橫巨力直接撞飛出去，原本密集的包圍網登時被撕出一道缺口。

下一刻，一股冷冽殺機驟然逼近，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林帆猛地一記鐵板橋，上半身極限後仰，險之又險地避過迎面斬來的一道森寒劍氣。

「林帆！紅影有三等修為，你打不……咳咳……」

見同伴為了救自己竟直往死神身上撞，周戎嚇得都破音了，激動地想要衝上前解危。

周圍的其他考生見此變故，也都是一愣，但多數人在求生本能驅使下，是頭也不回地繼續狂奔，竟沒多少人留下幫忙。

林帆對此倒是不意外。

他本就沒指望這群傷兵能有什麼戰力，反正自己的目的只是引走紅影，給周戎爭取一線生機罷了。

沒想到，周戎這個「倔驢」竟硬是要追過來，眼看就要浪費自己好不容易打開的退路，還邊咳邊喊著什麼「要死一起死」，氣得林帆胸口一窒。

「你他媽的！」林帆艱難招架著紅影的攻勢，戰況凶險得讓他連說話的機會都快沒有：「你這拖累只會害死我！滾啊！」

「叮叮叮叮叮——！」密集的金鐵交鳴如爆豆般響起。

眼前這亡魂使的似乎是柄細劍，攻勢迅疾凌厲，綿密的刺擊如毒蛇吐信，快得幾乎要出現殘影。

林帆手中短刀擋得左支右絀，全憑「奔雷式」的極限走位配合，才勉強撐著沒被削掉手指、洞穿咽喉。

「幹……托大了！」林帆心中暗暗叫苦。

之前那拿錘子的蠻牛雖然攻勢恐怖，但好在速度不快，自己還能利用身法周旋，打得有來有回。

但現在這個速度太快了，逼得他只能苦苦防禦。

體內竅穴儲存的氣機正被劇烈消耗，林帆粗略估算，照這種高強度的對拼，自己頂多只能再撐幾分鐘……

原先還有幾個猶豫是否留下助戰的考生，見連那個「勇者」都被打得險象環生，彷彿隨時都會陣亡，最後一點心理負擔便也沒了，紛紛拋下對手，倉皇逃命。

不遠處，周戎一拳轟退一道黑影，接著狼狽一滾，勘勘閃過一枚陰險射來的黑葉。

看著林帆為了引開紅影而越打越遠的身影，周戎只能咬著牙，毅然轉身，抓住夥伴捨命創造的生路。

現在的他別說幫忙了，再對上紅影，怕是連三招都走不過，確實只會成為累贅。

此時脫離了大部隊，周戎身後仍吊著三道黑影死追不輟，而那些企圖將黑影引去演武場，藉由更大混亂脫身的其他考生，似乎小看了亡魂們的執著。

他們非但沒有禍水東引成功，反倒把自己一同陷進了更大的混戰泥潭中。

「就憑你們幾個……」

面對逼至面前的追兵，周戎眼神決絕，在潺潺流血的腹部傷口狠狠抹了一把，指尖連動，口中咒聲急誦，迅速在雙掌畫出一道猩紅的驅鬼血符。

「中！！」

隨著一聲暴喝，周戎雙掌齊出，狠狠印向前方。

「嗤——轟！」

陽剛血氣與陰煞鬼物碰撞，爆發出一聲沉悶的氣爆，那黑影被血掌擊中的胸膛竟瞬間炸開兩個窟窿，身形劇烈扭曲，原本凝實的軀體如煙霧般迅速潰散。

重振精神的周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趁著三角包圍圈瓦解，他鼓足剩下的力氣，如受傷的孤狼般，踉蹌卻迅速地從缺口處衝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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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被垂柳重重環繞，一座半塌閣樓矗立的幽僻之地。

猩紅的圓月高懸，倒影沉入樓前大湖，泛起的粼粼波光如血色絲緞，將岸邊的卵石映照得妖異而瑰麗。

湖面上，淡淡的霧氣氤氳繚繞，清風拂過，柳枝搖曳，發出沙沙細響，在紅光籠罩下，這片破敗的廢墟竟顯得如夢似幻，宛若一方詭豔仙境。

然而此刻，卻有一黑一紅兩道身影追逐而至，明滅不定的法光伴隨著斷續的刺耳錚鳴，終是打破了此處的靜謐。

「呼……呼……不能再拖了！」被一路追殺，狼狽逃至此處的林帆劇烈喘息著。

他身上已掛了不少血痕，那件紅門特製的黑色勁衣已破碎得不成樣子，有如幾條漏風的破布，悽涼地披在身上隨風飄蕩。

經過這一路纏鬥，他總算把紅影的招式摸了個七七八八。

或許是林帆始終示弱、僅以短刀拚殺的策略奏效，又或許是久攻不下的急躁，這亡魂的劍勢竟逐漸魯莽，原本刁鑽刺擊中夾帶的強力劈斬越來越多，顯然已丟了謹慎，妄想用重擊一招定勝負，而不再是穩健消耗。

而這正正合了林帆的意。

有奔雷式在身，他不怕應付勢大力沉的對手，卻容易被那些迅疾靈巧的攻擊剋制。

「來啊！」

林帆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直面那道紅影，面色猙獰地一把抹去眉間汗珠。

看著獵物反常的動作，紅影似乎頓了一瞬，手中劍卻未停，仍穩穩向前刺去。

「叮！」

短刀精準格開刺擊，紅影卻順勢變招，挽了個弧圈斜斬而上，林帆暗道來的好，積蓄已久的氣機毫無保留地灌入右臂，在前所未有的力量加持下，短刀陡然加速劈下——

【定海式】！

「鏗——！！」

劇烈的爆鳴驟響，交鋒的餘波擴散，竟引得湖面漣漪陣陣。

紅影手中的利劍差點被震飛，原本靈巧的身影頓時出現一個致命的踉蹌。

林帆瞧準時機，左手一翻召出破魔金剛杵，怒喝一聲對亡魂前傾的身軀猛力砸下！

「嗤轟！」

金剛杵釘入的剎那，一抹暗金光彩一閃即逝，其上刻劃的細密咒文隨之亮起，竟化作黑光一一脫離杵身，如兇惡的附骨之蛆，狠狠鑽入紅影體內。

「呀——！！」

淒厲的慘嚎傳遍湖周，一時氣力不繼的林帆一陣暈眩，差點站立不穩，他卻強撐起精神，在傷口處沾了把血，就要在掌間畫上鎮魔印，給這兇惡的「加分題」最後一擊。

沒想到，被金剛杵創傷的紅影竟直接開始潰散，似乎僅這一擊，就對其造成了致命傷害。

林帆愣了愣，心中驚訝金剛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神猛之餘，連忙召出魂珠，靈力透入，開始鯨吞那紅影的靈塵。

「呵……呵……」

劫後餘生的林帆怪笑幾聲，此刻的他仍不敢鬆懈，謹慎地環顧四周，確認暫無其他亡魂靠近後，這才容許自己靠著柳樹緩緩坐下。

「雖然賭對了，但以後還是別這麼冒險了……」

林帆召出礦泉水，仰頭狠狠灌了幾口，隨即盤膝坐定，屏氣凝神。

隨著魂珠將靈塵吸納殆盡，他不敢怠慢，立刻緊守靈台、默唸起《凝神訣》，全神貫注地準備抵抗魔擾。

「嗯？」

過了好片刻，腦海中卻是一片死寂，別說劇烈的鬼嚎，連之前吸納黑影後的些微低語都消失了。

「這是怎樣？我明明沒召出南明琉火？」

若是玉珮在身，沒有魔擾倒是正常，但那法寶此時正藏於虛空之中，應該不是它造成的。

林帆百思不得其解，並未發覺身後的湖水色澤，不知為何竟變得越發幽黑深邃，就連原本倒映其上的月亮，也已漸漸模糊。

終於，一陣莫名的心慌湧起，他眼神一肅，本能地彈身而起，右手持刀左手握杵，警惕地戒備起來。

在靈覺感應下，林帆很快發現了異常的來源。

他緩緩轉頭，見那大湖不再平靜無波，而是無風起浪，在黑色浪潮中，依稀還能聽見若有似無的恐怖低語。

只是瞧一眼，那原本如燭火般的危機感頃刻炸開，如野火燎原，燒得林帆頭皮發麻。

「逃！」

只是一個照面的直覺，林帆就知道那湖裡的東西，遠不是自己能對付的。

生死危機之下，林帆下意識運起奔雷式，卻突然兩眼一黑，腳下踉蹌。

「完了！氣機耗盡了……」

林帆又氣又急，連滾帶爬地逃遁遠離湖邊，然而跑著跑著，他驚恐地發現雙腳竟開始踩不到實地，整個人如失重般浮向半空，且越浮越高……

「啊……啊啊——！」

就在無限拔離地面，那破敗閣樓在視野中只剩一個小點時，突然天地倒懸了一瞬！

林帆震驚地看見，眼前竟同時出現了赤紅與蒼白兩輪月亮，下方的世界開始重疊，破敗朽舊的廢墟與大氣恢弘的樓閣交錯閃爍，彷彿兩個時空正在交替！

就在這錯亂的剎那，上浮的勢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速的墜落……

「啊……幹——！！」

雖然底下是大湖，但從這個高度摔下去，跟撞在水泥地上沒有兩樣！

林帆面色慘白，修練已久的鎮靜終於崩塌，忍不住驚恐大叫。

就在觸水的前一刻，他緊閉雙眼，死死捏住鼻孔，將身體繃得筆直，試圖以最小的接觸面積迎接撞擊。

然而，預想中的落水聲與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未出現。

沒有冰冷的湖水，沒有窒息的淹沒感，剛才的生死墜落彷彿只是一場幻覺。

林帆試探性地睜開眼，瞳孔卻猛地一縮，全身寒毛直豎。

他正完好無損地站在一條石洞迴廊中。

而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具盤坐在地、身著華服的乾屍。

那混濁的眼眶深處，正跳動著兩簇紅點，彷彿跨越了歲月，冰冷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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