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命理店打工的日子 - 觀音也保佑詐騙犯嗎？

「請問是問甚麼呢？」師博看着簽文半晌，才例行性地問。

「自身。」他的面前坐着一個大概三十來歲的男人。

「如果有甚麼麻煩的話，就必須要謹慎而為了。一個不小心的話，會有意想不到的大危機的。」師博說。

簽文印在一張黃紙上，字體很現代，讓求籤結果看起來不是特別可信。

其中寫道：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Oi7seOrG
第七十一簽中平簽莊周活鮒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X06VpIwN
涸轍之中鮒困之窮通自可卜當時 若能引得西江水他日成龍也未知

「就是這樣。正如你說的那樣。其實我也遇上不小的麻煩。」男人說。

「就簽文而言，如果是金錢方面的問題倒比較好處理。這是莊子的故事，就說有一天一個人還到魚在地上，快要渴死，那人卻說要為牠引西江水。有遠水救不得近火之意。不過，如果是錢銀上的問題則大多無妨。除非是借財務公司啦，會被人砍甚麼的—否則錢的東西嘛，左支右絀還是可以撐過去的，只要撐過去了，就有他日成龍的希望了。」師博說道。

「不過......其實我有一單官司在身......」

「啊。如果是官司的話......那就很可能是比較嚴重的官司了......」

不嚴重的話也不至於五百塊找你聊天了吧？我心裏想。

「確實……的確是這樣。」

「如果不介意我直接問—是甚麼類型的官司呢？」

當你已經猜對了一部份之後，是可以直接發問的，並不影響你的威信。這是重要技巧之一。

「串謀詐騙。」

師博好一會沒有接話。我也一樣。當然我本就不該說話的。我是在店裏幫忙的助手。實際上，我甚至不該聽他們的對話，若非店裏實在小得可憐的話。於是我開始更落力地整理各類東西。

「是不是死定了？」男人問。

「當然不是。」師博堅定地說。

「靈簽暗示會有貴人援手。不過這個貴人需要給予很大的助力才有幫助。」

「我真的不是全心這樣做的。在我做這件事的當下，我甚至不覺得自己在騙人。」男人掩面說。

「事情已經發生了，大家都不想的。比方說，如果這麼不幸，結果不太理想，裏面還是有很多轉機的。比方說可以求情、可以提早釋放之類，對吧。所謂他朝成龍就是有希望的意思。事到如今憂慮無益，倒不如做好自己，旦然面對吧。」說着，師博拿出了一個利是封。

「多是隨意可以了。觀世音菩薩有枷鎖解脫願，你可向她祈福。」他說着指向他身後的一大堆神像，他們都置於鋪了紅佈的櫃子上。有靈龜、有彌勒佛、有月老，還有許多我猜不透的。

「請問觀音是這位嗎？」

「不要用手指。」

「啊，對不起。」

從他隨意的金額裏，可見他還是相當有誠意的。

「觀音也保佑詐騙犯嗎？」寄人離開之後我不禁問。

「當然，菩薩普渡眾生啊。」

「那他會進去蹲嗎。」

「當然。這叫做因果。」師博說道。

「但我們是給予希望的職業。當世上所有所有醫生律師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我依然有辦法。」

「我出去一下。那紅包按慣例讓它放一夜，明天代我收好。」師博臨行之際不免叮囑。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他的座位上，伸了個懶腰。看了看牆上掛的鐘，六點三十八分。外面不知道天黑了沒有。店裏連一個窗都沒有。

音響設備收納在書桌底下，CD則收在供奉神像的櫃下面，需得手掀起紅幔才看得到。諸神佛的腳底下，我挑了一隻日文的唱片，是宇多田光《First Love》的專輯。和大多的CD一樣，套在一個廉價的膠套裏，看起來不像是正版。

清澄透潵的嗓音馬上充滿了店裏，狹長的空間裏讓聲音以一種獨特的形式反射迴盪。我從背包中抽出一本《雪國》的袖珍中譯本。這是我在半年內第三遍讀這本書了。阿飛曾表示，這是一部沉悶且缺乏反省性的小說。

「你只是將自己沉浸在異國風情以及寂靜的氛圍之中。這樣做本質上是浪費時間。」

或者他說得對。確實無論讀多少遍，我還是甚麼都沒有掌握到。字與字之間，行與行之間，依仍使我感到虛無飄渺。或者我確是在逃避着甚麼而已。但誰又管得了這些呢？我還是只想繼續讀下去，就像我重複聽着歌裏的人，以我不能理解的語言訴說着不能理解的事情。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來，一個女孩走進來。我沒有說歡迎光臨，那聽起來跟店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看起來跟我差不多的年紀，穿一件過大尺吋的短袖t-shirt，下身則是睡衣風格的寬麻布褲。右手臂上有紋身的地方佔了三份之一。

她自顧自的往展櫃上看，自上而下，然後換另一排，又自上而下，像在圖書館裏找書一般。

「喂。」看起來沒有找到她想要的東西，於是她叫喚我說。但我沒有聽到，於是她又叫了一次。

「吓？」

「能把音樂調小一點？」她毫不客氣地說。

我點點頭，不急不忙地伸手到桌子下，扭了一下音量按鈕。

「抱歉。」我說。

「會算命嗎？」

我搖搖頭。

「那你在這裏是幹甚麼的？」她咄咄逼人地說。

「沒有幹甚麼。就看店啊。」

「不負責其他嗎？」

「例如呢？」

「介紹商品之類啊。」

「也可以介紹啦，不一定說得清楚就是了。」

「水晶的話有哪些？」

「求些甚麼呢？」

「嗯......人緣吧。」

「黑曜石不錯吧。」我說。事實上我也只懂這一種精石了。

「這一條賣多少呢？」

「等一等，我查查看。」我說着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厚的貨品清單，一項接一項往下看。

這時專輯中剛好播到了同名單曲《First Love》，女孩跟樣哼了起來。

我依然努力查找着，但無論如何找不到黑曜石。再看一眼手飾，怎麼看都是黑色啊。於是我開始聯想着，如果有另一個貼切的名字，會是甚麼？

「算了，我想我還是不要手鏈了。真不能給我算命看看嗎？」

「師博剛好出去了。」

「今天會回來嗎？」

「不會吧。你要不要約一個時間？」

女孩咬着嘴唇思考了一會。

「算了。我會再來的。」她好像有點氣憤的說，轉身便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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