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好似承載著無比沉重的情緒。「把錢都還回去，把藥草拿回來。我們不要這些錢了。」
愛爾眼神中滿是錯愕，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開口。
「現在藥草短缺，很多窮困的人買不起藥草⋯⋯」黛安娜垂下眼簾，強忍著失控的淚意而攥緊拳頭。「你不該做這種事。」
愛爾盯著她顫動的拳頭，臉上的詫異悄然轉為慍怒。
「妳是什麼意思？」他冷聲道。
黛安娜注意到氣氛微妙的變化，她本不想挑起紛爭，但胸口那股悶氣卻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你怎麼敢做這種事？」她含蓄地欠身，嗓音帶著壓抑過後的嘶啞。「這些藥草是為教會收治的孩子們準備的，我們不能私吞。」
他嘆了口氣，目光飄向夜空，新月的彎角從黑雲中探出，恰如此刻他內心不平的寫照。
每天運回的藥草不僅符合教會要求，甚至遠遠超出預期。從中取出一小部分，就能換得三萬多銀幣，其中的商機可想而知。
「我們的工作不是為了牟利，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黛安娜哽咽著，語氣近乎說教，這瞬間觸怒了愛爾。
「哪裡錯了？我們只是一開始不知道藥草的行情，不然原本不用來教會的。從以前到現在搬回來的藥草至少值幾十萬銀幣，妳算過沒有？」
「這⋯⋯」
愛爾看見黛安娜語塞，臉上露出不帶溫度的淺笑。「教會修女巡房的時候，其實早就看見了這些藥草，妳知道為何她們不收走嗎？」
黛安娜含淚瞪視著愛爾，眸中既是憤怒又帶著失望。她不願開口，唯恐一出聲淚水就會流下。
愛爾對上這雙濕潤卻倔強的眼睛，內心一陣動搖，但很快又板起臉孔，沒好氣地自問自答。
「她們清楚這些藥草的價值，也明白我們志願者的辛勞。」他的手指撫著窗面，「這等於變相暗示，其他志願者裡肯定也有人私藏藥草。」
「那又怎樣，我們又不是那些人。」
「我們和他們一樣，本來就是為了來討生活。我正要告訴妳，我們近期就收拾行李馬上離開教會，自己採藥還能賺更多錢。」
「反正我不要這些錢了，你去把藥草都給我換回來！」黛安娜猛地抓起布袋，用力砸向愛爾的胸口。
布袋慢慢滑入懷中，這次他的怒氣終於爆發。「妳到底在發什麼神經？這些錢，還不是為了妳，為了解除我們身上的魔咒？」他的聲音突然升高，「如果我成為一名冒險者，沒和妳綁在一起的話，我也不用浪費心力做這種事！」
這番話語中的怒意，彷彿要將這些日子兩人培養的情誼一併否定。即使解除魔咒是兩人的共識，但此刻從他口中說出，卻如同利刃刺入黛安娜的心口。
她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拚命忍著即將潰堤的情緒。
「好。既然是為了我，那我要用這筆錢為教會購買更多藥草。如果你真想離開，我們大可光明正大地找別的工作，或是去野外採集其他藥草，而不是靠這種方式牟利。」
愛爾的視線落在黛安娜蹙緊的眉間上，一股鈍痛從心窩蔓延開來。那個高傲的表情、那雙責備的眼神，彷彿在無聲地審判著他的所作所為。
他想起摩拉拉島上的家人，想起那些日日夜夜在牧場裡勞作的身影。做為一個平民，他們還能怎麼辦？黛安娜又怎麼會明白，那種為了一枚銀幣就得付出多少汗水的生活？
「原來如此。因為我是賤民。」愛爾語速不疾不徐，聲音平靜得嚇人，讓黛安娜頓時愣住。「像我這樣的低等人，只懂得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永遠無法理解妳這般崇高的貴族精神。」
「不對⋯⋯我只是想⋯⋯那是我採的，我不喜歡你私自留下。」黛安娜語無倫次，連自己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他明白黛安娜的意思，瞞著她私藏藥草確實不該，可她有什麼資格否定他？整日擺著一副自視甚高的架勢，從小享盡優渥資源的世家名門，憑什麼對他的付出說三道四。
「連三萬多銀幣都要違背良心，賤民真是可悲，這就是妳的心聲吧？」
「我說了我不是這樣想的！你是沒在聽嗎！」
「那妳在裝模作樣什麼？」愛爾嗓音低啞，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他知道這番話太過傷人，但心中的苦澀卻讓他無法克制。「平日裡賤民來賤民去地叫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現在就別假裝替平民著想了。」
「我⋯⋯」黛安娜倔強地緊抿嘴唇，她想開口解釋，但淚水卻如斷線般的珍珠滾落。
「錢妳不要就拉倒吧，我要用這些錢離開教會。」
愛爾邁步走回房間，可他臨走前，餘光瞥見了黛安娜哭泣的臉。那一刻她瑟縮的身影讓他想起夢中曾見過的一幕畫面。
一個女孩跪坐在地，面前是摔得粉碎的洋娃娃，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破碎的瓷片上。她想把娃娃拼回去，卻只是讓自己的手指被割得鮮血淋漓。
「活該⋯⋯」愛爾眉梢微微下垂，丟下這句違心之論，關上了房門。
✰ ✰ ✰
清晨的食堂裡，黛安娜獨自坐在長桌旁用餐。往日此時，愛爾總會坐在她身側，兩人一同咀嚼著麵包，相伴抱怨著廚房的粥又煮得太稀。但今天耳根子旁卻沒有半點聲音，讓她稍微感到不習慣。
悶熱的夏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一股青草的氣息。黛安娜啜了一口溫熱的麥茶，卻覺得索然無味，大概是茶葉放得太少。
其他志願者已經開始收拾餐具，三三兩兩用完餐後魚貫而出。修女、神父們各司其職，投身於一天的修行。
她用罷餐點，向修女長打過招呼，便踏上了通往大巫山谷的路。
在這圍繞金色麥田的小徑上，愛爾總會和她一起走一段路，直到分岔口才分開——她去山壁，他去河口。
可今天，連這短短的路程也少了他的影子。
黛安娜來到山谷東麓。如她所料，解毒之根與冰百合等主要藥草早已被採摘殆盡，她只能轉而尋找療效較為廣泛的替代藥材。
而此刻愛爾不知去向，按理說他如果離太遠，自己應該會被魔咒強制召回，但現在卻沒有觸發，說明他可能就在附近。
「哼，誰理他了。」
儘管愛爾的突然失蹤讓她心中充滿疑惑，她還是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夏日炎陽灼人，時光流逝緩慢。
當她肩扛兩個沉甸甸的袋子，正沿著崎嶇的山徑艱難前行時，在岔路口處突然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停下了腳步。
一輛木製推車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愛爾正背對著她，專注地整理著車上的貨物。陽光下，那些整齊堆疊的解毒之根閃爍著翠綠的光澤，每一束都被專業地束紮著，顯然出自行家之手。
「這些解毒之根⋯⋯」黛安娜走到他身後，猶豫地開口，「你從哪裡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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