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忽然覺得肚子不再餓了。躺在鬆鬆軟軟的床上吹著舒服的冷氣,而不是躺在紙箱做的家,淋一整晚悶熱不堪的雨。
從涼爽的被窩醒來時,零五一感到錯愕,摸摸始終咕嚕叫,現在卻安靜得不像話的小肚皮,又撇頭看向身旁熟睡的人類。
昨晚……昨晚,對了,他找了一整天,直到昨晚還是找不到惡夢吃,一整天都全身無力地躺在他的紙箱屋子裡,勉強靠著麵包店的後牆躲風,順便蹭下延伸出來遮雨的屋簷。
睡魔能不吃飯,但不能不吃夢。那件事之後已經又過了百餘年,雖然上頭不再強制抓捕他,但他總覺得他所在的區域一直都找不到惡夢,好像被將軍他們遺棄了一樣。
但那對人類來說是好事,正如他希望的那樣。所以他只能一個地區換過一個地區,持續尋找著糧食,真的餓到不行,就去吃小動物或家畜的夢。
「好飽……唔嗝。」
男孩嚇得馬上捂嘴,就怕吵醒身旁這個或許是救命恩人的人類。回想在夢裡,他好像就是對著某個發亮方塊敲敲打打,桌子上還有紙可以拿來折飛機,甚至可以旋轉的舒服椅子也很好玩。
嗯,那算是惡夢嗎?雖然夢的過程很長,到最後是有點無聊,而且那個關掉燈的空間並沒有其他人,只有桌上放著一杯黑黑苦苦的飲料。
零五一睜著精神的眼伏下身,湊近觀察身旁熟睡人類的面龐。老實說,他上一次距離人類這麼近還是在百年前的梅花村,現在很多事物都不一樣了,甚至草蓆床還變成了這般柔軟舒服的方體,感覺和天使住的雲層只差在形狀了。
熟睡的男人闔著眼,清秀乾淨的臉因為眼袋處的黑眼圈染上一層疲態,稍微蓋住眉毛的黑短髮卻摸起來柔順,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比起過去是乾草混著泥土的純樸,現今社會好像進步了許多,除了小巷弄裡沒有人管的破爛紙箱,大部分都乾乾淨淨。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噫!」
一旁的桌上,亮起數字的長方體發出刺耳聲響,還自體震動著,好像有越來越大聲的跡象。
那樣的聲音頻率剛好刺中魔鬼的警覺心,就像人類耳朵聽見八百五十三赫茲和九百六十赫茲的正弦波。胸前的水晶隱隱作痛,刺刺辣辣的味道開始在嘴裡擴散,男孩忍不住原地嗆咳起來。
惱人的響聲讓熟睡的人類有了動靜,零五一嚇得急忙跳下床,滑了一跤之後在推不開的門前停下。那扇門太大太厚了,不像老村落裡茅草屋配木板門,輕輕一推就開了。
陌生的環境好像這時候才開始讓他感覺壓迫,無計可施的小魔鬼只好一邊咳著、捂耳閉眼緊靠著門,希望門快點開,或是那可怕的聲音快點消失。
「啊呃。」
暗下燈光的室內,簡單設計的臥房裡沒有吵雜的聲音和討厭的感覺,身後微微涼,是人類低魔鬼一點的,總是令他感到安心的體溫。
這裡是,他們在光陽市下塌的民宿。
男孩微微喘息,看見環到身前的那隻大手仍好好地被他抱在懷裡,便鬆了口氣,轉身看看陷入夢中的男人。
衰感期的惡魔變得像人類一樣,所以他也會作不能吃掉的惡夢,幸好醒來看見的是令人安心的現實。
感覺水晶還有些不穩定,他挪開男人的手爬下床,再替人蓋好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浴室,開燈,然後迅速關門。
他知道男人說過有什麼事都可以叫他,可是周眠不想吵醒熟睡中的人。對睡魔來說最大的禁忌,就是讓人離開夢境,這算是他們的小小矜持吧。
在已經乾了的浴缸裡鋪好毛巾坐下,他熟練地脫掉上衣,露出被鮮紅包覆的左胸。不穩定流竄的血液像沸騰了,咕嚕咕嚕冒著泡。
他執意不在清晨叫醒身邊能夠幫忙的人類,那就只好自己來。小魔鬼將手指伸到嘴邊咬了一口,無害的小乳牙卻只在指尖留下淡淡紅痕,就痛得他嘶了好大一口氣。
魔鬼的血比人類更濃一點,五月說的。雖然不太清楚比例,但他本來是想加水稀釋的,因此不能直接劃上水晶。
「唔,這根本太難了……。」
不過膽小或許才是主因,換作五月大概可以赤手碰上鋒利水晶,然後馬上冷靜下來再喝好大一口水稀釋的。
於是他試著發動能力製造夢境,想著摯友就在身旁拉著他的指尖割向水晶,可皮膚破開的一瞬還是立刻把人痛醒,滋滋幾聲,水晶已經吸收了純惡的鬼之血。
那是種被烈火焚燒的感覺,由心臟蔓延至全身,手指根本沒什麼感覺。男孩用力揪住墊在屁股下的毛巾,還是掩不住低吟和喘息,害怕聲音穿透浴室門吵醒床上的人兒,只好又張口咬住空著的左手。
瞪大的眼微微顫抖失神,他好痛,痛到完全忘了要喝水稀釋。帶進來的那杯水也放在他伸手拿不到的地方,視線之外,孤伶伶的。
就像在那之後流浪了百年的小睡魔,忘了自己有個充滿愛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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