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結局是走向毀滅或者是永恆的混亂 - 第五章-4 三個問題

而就在幾分鐘前，位於前線營地附近的森林中，上尉看著女孩溫柔地問道:「累了嗎?」

這一聲簡單的話語，彷彿是一位和藹的母親呼喚著，正在花園玩耍的小孩子回到溫暖的家中。

隨後在月光的照耀下，女孩點了點頭。

「那抓穩喽!」

上尉說完便挪動手指，將被五花大綁的女孩緩緩放下，並上前以公主抱的姿勢將女孩接住。

緊接著，再撥下銀白髮絲間殘留的樹葉與樹枝後，上尉帶著寵溺的語氣摸著樂兒的頭說道。

「辛苦了，樂兒。喝點水吧!等等記得想好問題在問，機會只有三次。」

就在剛才，樂兒與上尉進行了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有了結果，而不出意料的是上尉的完美勝利；雖然女孩使出了渾身解數，卻也只勘勘碰到了上尉的髮絲與衣角三次。

但能夠碰到有著經歷數萬年戰鬥經驗的戰士三次，這對於只誕生數個月的女孩來說，已經稱得上是奇蹟了。

是唯有神能夠創下的奇蹟。

「但老實跟我說，你會不會痛。」

然而話鋒一轉，上尉的語氣忽然變得凌厲，並指向還殘留在細白皮膚上的些許殘渣。

那是樂兒體內無盡力量的殘渣，是集死亡與新生的渾沌集合體，也是那股災難般的力量的其中一面。

「不……」

「嗯──?說實話!」

「嗚……就一點點，就一點點痛。」樂兒低頭小聲地說道:「真的。」

被上尉凌厲的語氣嚇到，樂兒只好不自覺地低下頭。

「什麼時候會的?」

「那次武警大哥哥們攻擊訓練場時，為了找到上尉就不小心用出來了。」

「除了訓練場和這次，還有在其他地方使用嗎?」

「沒有。」樂兒用力的搖頭說道:「絕對沒有。」

「噯……真是得。」

上尉語氣忽然一變，下一秒她突然收緊雙手的距離，將樂兒緊緊抱在懷中。

「下次別再這樣好嗎?就算那只是輕微的疼痛，但你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願意你受到傷害。半點疼痛都不可以。」

樂兒能夠感覺到上尉的語氣中有著些許哽咽，彷彿是在害怕再次失去某樣重要的事物。

在跟著上尉一同見識過排山倒海的黑潮，輕易擊潰身形宛如高山的黑尤後，這還是樂兒第一次看到，上尉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樣子。

而且上尉她除了害怕外，在她那如同高聳山峰的堅強身影下，卻出現一絲掩蓋在陰影中的悲傷。

「上尉，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使用了。」

「沒有，不是不能使用，而是要用對的方法。」

看著再次低下頭的女孩，上尉趕忙說道。

在上尉的價值觀中，力量只是用來實現某個目標的工具，並沒有對錯之分，然而她本身的經驗也告訴自己，除了高高在上的神以外，任何的力量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從比現在人類文明古老的時代，上尉曾見過同樣使用這股力量的神、英雄或友人，並與他們一同戰鬥自終末的降臨，親眼看著無數為了力量而付出代價的人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身旁，只留下一片的孤寂。

如今時光彷彿再次陷入輪迴的漩渦當中，此刻樂兒使用力量的方式，讓上尉不由得擔心那份力量的代價，將再次傷害到樂兒。

「如果你想要學，等回到長城後我在教你正確，並且不會傷害自己的方法。」

雖然上尉並不會創生的力量，但在模糊的記憶當中，她還依稀記得有個小鬼頭跟她講述過的技巧與注意要點。

「話說你想好要問甚麼問題了嗎?只有三次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

上尉說著，再將樂兒溫柔地放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後，她便坐到女孩的身旁。

「嗯!想好了。」樂兒點了點頭說道:「第一個是……」

看著女孩期待的雙眼，上尉不由得既緊張又期待。

在她的身上，無數的秘密就宛如無法鍛鍊的枷鎖般，與她度過漫長的歲月，並且隨著時間不斷增加。某些祕密的危險性甚至足以改變世界，影響她與那位摯友的約定。然而接下來樂兒所提出的問題，卻完全出乎上尉的意料之外。

隨後樂兒小聲且緩慢地說道:「上尉，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弱小了?沒有上尉的幫忙，根本不可能活下來，更不應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啊──?」

「上尉怎麼了嗎?是不是我這個問題不太好，那我換一個。」

「沒……沒有，這是個聰明的問題。」

儘管人偶的冰冷外表讓上尉可以表現的如往常般平靜，但她的內心還是有一瞬間感到了困惑。

在悠久經驗沉澱下的常識與知識影響下，上尉原先猜測女孩的問題應該會是……她生前的過往、黑尤與這個世界的秘密、她為何而死或者她是不是人類之類的問題，她也決定如實相告。

看來就算是自混濁命運中誕生的女孩，她還是跟新生的靈魂一樣單純。

「樂兒你並不弱小，你的力量甚至有希望改變這個世界。」上尉想了想後說道:「應不應該誕生在世界上，跟力量的強弱並沒有關係。不管是誰，無論力量是否強大，他們都會以某種方式利用力量，只為了活下去。」

依照跟樂兒的約定，上尉的話語沒有半點的虛假，每一字，沒一句話，都是她所知道的真相。

樂兒的確有著改變世界的力量，只是就如同西方神話中的潘朵拉魔盒般，沒人能夠確定打開盒子的瞬間，出現的是終結世界的災厄，還是拯救世界的希望。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不該誕生的，但凡是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生命，背後肯定是有某種憑藉著智慧運用的力量。而你……樂兒，你就是在她與我們的注視下，誕生於世界上的奇蹟。你有著你尚未掌握，那名為希望的力量。

上尉說完，不自覺的輕吻了樂兒的臉頰。

「這答案滿意嗎?如果滿意，接下來第二個問題呢?」

「嗚──!滿……滿意，第二個問題是……」

樂兒被上尉突然的舉動嚇到，有些慌張地趕忙說出第二個問題。

「上尉，有沒有可能，某天你就跟那些武警大哥哥一樣，明明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卻又不得不傷害我……上尉會傷害我嗎?」

十分尖銳的問題，就算是久經沙場的上尉，也在剎那間感覺到宛如赤裸身軀穿過鐵絲網的觸感。

恐懼、害怕、認同、信任、背叛……都是上尉再熟悉不過的情緒。

但這樣也對，樂兒與上尉相處不到幾個月，儘管接連在生死邊緣來回，以及樂兒如同白紙般的單純，讓樂兒對上尉有著初步的信任。然而上尉對女孩來說，她始終只是命運絲線中出現的一絲噪音。

「欸──!不是……上尉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問、想問……」

察覺上尉眼神的變化，樂兒很快慌張地說道。

「我知道了，那你想要聽真話嗎?」

「嗯，想要，當然想要。」

「那……聽好了。如果有必要──會。」

上尉以十分沉重的語氣，說出最後一個字。

她能夠以身為戰士的尊嚴保證，這句話都將會是沒有謊言的真話。

從難以計數的無盡戰爭中，她知曉戰鬥中最為瘋狂與致命不會是泯滅人性的野獸，也不是憐憫他人的人性，而是冰冷至極的理性。

為了保護補給線，一座數萬人口的城市可以在轉眼間消失在大地之上。

為了消滅敵人的軍隊，數以萬計的士兵可以做為誘餌，在無知與背叛的憤慨中，死在敵人的槍口之下。

在漫長的時光中，上尉親眼見證過許多理性的抉擇，也在世界的終末親手完成與人性相反的抉擇。

她是冰冷……

是毫無人性理性的……怪物。

就算此刻樂兒感到害怕而後退，上尉也不會有任何的訝異，不如說那樣才是正常。

「果然是上尉。」

樂兒輕輕地笑了，似乎這答案就如同自己預料一樣，反而讓她自己能夠放下緊張的心情。

「你不害怕嗎?不會害怕我讓你再次經歷死亡的感覺嗎?」

看見樂兒輕鬆的神態，上尉很認真的問道。

「因為是上尉啊!我相信上尉會這麼做一定是有理由的。」

「好吧，真是服了你。」

上尉徹底被女孩的單純所感染，這大概就是早已經消失在她記憶中的，所謂孩子的單純吧!

說完，上尉輕撫過女孩的瀏海接著說道:「只是有時候別那麼信任人比較好，就把這個當作過來人的經驗記下吧!」

「但上尉絕對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不管發生甚麼是，我都會相信著上尉。」

「是是是，那你可要小心，別晚上被我綁架喽!」

「如果是被綁架上尉，那就私奔啦!」

「私……私奔?等等，你又從哪裡知道這個詞的?」

「就上次在宿舍，邱瓈有給我一本小說，裡面有寫。只是那時上尉你說不想看，所以旁邊就有放另一本書給你。」

樂兒冷不防地說出她這個年紀不太可能知道的詞語，果然樂兒的這個年紀，看到任何好奇的事情都會過目不忘。

「好吧，那你的最後一個問題呢?要想好再說喔，下次還要有這種機會，可就不知道要過多久了。」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上尉，你會離開我嗎?就像那些忠烈祠裡的那些名子一樣，永遠地離開嗎?」

大海能夠被時間化做沙漠，高山能夠被時間消磨成深谷。

時間就宛如一位玩鬧的神明，總是讓人猝不及防的面對人生的總總意外，誰都無法保證許下的諾言，能夠經歷時間無情的洗禮。

然而此刻的女孩之所以這樣問，大概是出於依賴感而產生的不安，以及對於未來的迷茫。

「當然不會。」

上尉帶著笑容說道。

「我只是一具靈魂，只要樂兒你還沒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我都將陪伴著你、注視著你，與你一同走完這段旅途。」

謊言是經歷時光的揭幕，所以才會成為謊言，沒有經過時間的沖刷，真相與謊言都是一體的。

雖然上尉也不能保證這句話的真實性，她也經常在時間的玩笑當中九死一生的苟活，但此時此刻對於女孩來說，上尉所述說的就是真話。

「哪怕這段旅途上遭遇痛苦，哪怕沒有人願意承認你，哪怕有人因為恐懼而害怕你，我……我們，都將永遠守著你，永遠陪伴你走向終點。」

「真的嗎?永遠，那說好了喔!」

「嗯，永遠。我們要不要來打勾勾約定?」

上尉說著伸出小拇指。

「打勾勾?」

「你可把這個當作一個承諾，一個不能違背的承諾。」

「好，那麼就說好了，上尉要永遠跟我再一起。」

樂兒說完，她就十分開心的勾起上尉的小拇指。

雖然最後一句話有些奇怪，但看著如此開心的樂兒，上尉也久違的真心為她感到開心。

在這個充滿絕望的世界，她無論要犧牲多少事物，這次她都將會永遠的守護承諾。然而女孩甦醒的這個世界，已經只剩下──絕望了。

「呀──!這是……」

儘管只有一剎那，但樂兒還是察覺到，空氣中宛如閃電的閃爍光芒，與如同無數細小銀針扎在皮膚上的感觸。

晚了幾秒後，隨著一陣帶著血腥味的風吹過兩人身旁，上尉也才注意到空氣的變化。

「上尉，你看營地的方向，為什麼燈光消失了?」

「遭了！樂兒我們快回去，戰鬥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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