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濫》 - Ch16. 代價

「快啊，不要讓叛徒跟妖怪逃了！」

「混帳！站住，還不快停下來！」

「你們是逃不掉的！」

此起彼落的聲響在他腦中嗡嗡響成一團，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同的是，這次他身旁還有一個人。

明明取回了元神，但不知是還在適應，抑或身處蛻皮前的虛弱，白蛇只是不斷冒著冷汗，卻又有著莫名由體內竄出的燥熱，身體異常疲憊，讓他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們往前逃了很長一段距離，期間被阻擋、被攻擊了好幾次，但他越是使用妖術，眼前的暈眩便越發嚴重，身體像被一點一滴抽離了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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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坤海清晨趕來，說他從輪值的結界池水中盜來元神時，白蛇便覺得蹊蹺，但阿海只是讓他趕快把握時間，說那道士要在此次取皮後收妖。

也許江坤海剛開始是不信的，但村長的私下商討、眾人不日後諱莫如深的準備，都讓窺不得全貌的他心沉如鉛。

無論是要吃下最後一餐的祭品，或是可能要被道士除去、再也見不著的白蛇，都不是他願意見到的結果。

他已經懦弱太久。

隨著時日一天天接近，表面上依然只似一次普通的「採礦」，但某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如影隨形地壓在他的心上，讓他有揮之不去的不安。

結界把守得比平常還要嚴謹，他完全接近不了。

況且一般而言，負責挖取蛇心工作的他，原本就不會被排在靠近進山日的輪值中，為的是讓他在耗體力的工作前能好生休息。

因此，當輪值同個守夜的劉永福去找他，說王勇傷了腿腳的時候，江坤海毫不猶豫地便答應了幫忙。

一方面王勇的腿傷看來的確十分嚴重，但另一方面，他想這或許是自己能夠做些什麼的最後機會。

這看來並非沒有陰謀的影子，但他不能賭，卻也只能賭。

他當日就買了好酒。

劉永福見了美酒止不住癮，當江坤海半杯不到就倒向一旁之後，他更是樂得將剩下的瓊漿玉液盡數納入腹中，酩酊大醉打著酒嗝的他自然沒有留意，那所謂的半杯，實則悉數都落在一旁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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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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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再次射出手中的銀芒、將所有追上來的村人掃開了一大段距離後，他咳出帶有淺金色光點的血。

「呃！」江坤海扶住往旁傾倒的他，一個分神便被箭刺穿了左腳，他奮力支撐住身體，以免兩個人都失去支撐力道。

他們若是倒下，大概就沒有爬起來的機會了。

「……你快走，這是陷阱。」白蛇摀著右眼，眼睛留下黑色的血，只是對江坤海道，「我再把他們掃遠點，你從那邊繞回洞裡，走那條小道到村口……」

「……但我看起來是走、走不了啊。」江坤海微微喘著氣，顛顛跛跛，除了大大小小被攻擊的傷口，腳上還已經中了一箭，仍咬牙拉著他前行，「況且，回村子又有什麼用呢？」

「你這笨蛋……，這樣你孩子怎麼辦？」白蛇虛弱地低聲說著。

「我什麼也沒告訴他……，讓他到婉兒小姐那裡去了……。」都這種時候，他依然能露出那般傻爸爸的笑臉。

「再放兩箭。」冷漠而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在江坤海不及回頭前，一支箭就射穿他的另一隻腳，但遍體鱗傷的他依然堅定不移，只是想著要護著身旁之人，不能倒下。

「唔——」

但緊接著的另一支箭便穿透了他的心口。

他瞬間失了最後力氣、踉蹌跪地，雙膝陷入濕潤的沙地裡，胸口鬱塞得無法呼吸。

「明明……，就快到了啊。」

他苦笑了一聲，抬頭看了前方。海浪就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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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比較沒受到傷的村人在後頭拉著帶刺的漁網，準備要往他們身上扔來，白蛇在地上翻了個滾，化為巨大的真身，甩動尾巴再次奮力一掃，將鋪天蓋地的漁網及流刺狠狠打回去，卻也在牠流著鮮血的身體上刮出更多傷痕。

——好難受，越是使用妖術，越是覺得憋悶，體內的力量也流失得越多。

牠變回真身時，全身皮肉更是如遭火焚般疼痛。

一些村人在漁網中掙扎著起身，卻又因糾結成一團，紛紛起了身又跌在一起，被絆住了動作。

剩餘幾個閃過漁網的村人紛紛將手中的魚叉和武器擲出，白蛇憑著巨大的蛇身勉強擋下，從口中吐出銀芒，於是他們連哀號也沒能得來及發出，便肚破腸流。

銀芒後頭跟著的是從他體內咳出的、湧泉般的血。

及時避開的李添順還想再發出一箭，轉眼卻被更強勁的蛇尾掃過，直接削去一條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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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連忙轉身回去，他原本想用巨大的蛇身包裹江坤海，邊擋著可能的攻擊，邊緩緩替他緩和傷口，卻在回頭時倏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像瞬間被抽空了氣力，維持不了真身、變回方才虛弱的人形，同樣狼狽地跌落在地。

他掙扎地拖著身子爬到奄奄一息的江坤海旁邊，用力迅速截斷箭的頭尾，只留下各一小段露在外面，盡可能想要替他止血。

「不要……在這裡浪費力氣……，我、我不疼……。」

「閉嘴！你這笨蛋！」白蛇低鳴的心音發不出真正的喝斥，只是帶著顫抖，「就叫你別做傻事！」

他只覺得自己的力氣已經消耗殆盡，那回到他身體裡的元神猶如不認主的蛆蟲，蠶食鯨吞著他身上的能量，他憤恨地想著，是啊，他們怎麼可能不做手。

此時江坤海嘴角開始溢出血。黑色的血。

「啊……，你們怎能做到如此……。」

然後他又悽然一笑，是啊，這群利益薰心的人怎麼可能做不到這樣的事。

這毒發作得如此迅速，江坤海沒有辦法像先前澤生那樣，等著自己的蛇血在體內吸收與緩解毒素，何況他們也不可能獲得喘息休憩的機會。

「我真的……是一個笨蛋吧，但我……也、真的……不曉得該怎麼做。」江坤海半闔著眼，斷斷續續說著話，「我變得……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不該是這樣……。」

「都叫你閉上嘴了！」元神像在他胸口碎成千萬片。

「我承認一開始……只是自己過度氾濫的心情作祟……，只覺得救了條好看的蛇……，哈哈，很奇怪吧，也許是小時候在山裡……待過，我並不害怕。」

江坤海苦笑著，口中湧出更多的黑血，他的身體開始止不住地輕顫，身上的傷口也開始受到毒素影響，迅速蔓延到全身，有些便從其他破口漫出，白蛇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好可惜啊……，澤生一定會、會很喜歡你說的花海吧……」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iR5Eb0Zn

「你何必做這種會讓同類叫你叛徒的事，乖乖像先前那樣就好了啊！」白蛇搖搖頭，被排除在外的孤獨，需要多大的勇氣對抗？

白蛇運起最後一絲妖力，化成碎片的元神從胸口緩緩向上湧，而他的雙眼卻都流下了泛著金色光點的黑血。

「我不曉得……，也許……你比我原本所想還要重要……。」

江坤海看似想抬起手伸向白蛇，卻無能為力，氣若游絲的他垂下了手，露出了那個讓白蛇備感無力的傻瓜笑臉。

「蠢人。」他將對方攬在懷裡，一手遮住對方的眼睛，便低頭湊了上去。

幾盡點滴流失的力氣化做最後一點掙扎，碎裂的元神碎片帶有溫柔的淡金色鎏光，透由那個悲傷的吻自他胸口湧上喉頭、緩慢流進了江坤海的體內。

不出數秒，江坤海恢復了一點力氣，白蛇於是退了開來，見他雖然傷口未能完全復元，但至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了血。

「怎麼這樣啊……。」江坤海此時卻將手覆上了白蛇的，輕輕從自己雙眼移開，有些惋惜沒能親自見到般說著，「明明說過……你什麼模樣都好看的。」

白蛇此時無法因江坤海的讚謬獲得任何喜悅，他只是絕望地想著，自己或許能挽救這一時的逝去，但如今的他又該怎麼做，才能讓對方平安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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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是妖孽啊。」方清遠帶著怒意卻又嘗試顯現冷靜的聲音傳來，一干人等好不容易自糾纏的漁網中掙脫，「但這可不行，你若是救活他，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你想如何？」白蛇半跪在地，還起不了身，但仍是將人護著。

「不想如何，是你自己要做反抗，便別怪我。」

方清遠本想能不用就不用，畢竟這於他也算是有些害處的，但看來還是斬草除根比較恰當。

他笑了笑，自地上隨意拾起一把刀，在掌心輕輕劃破一道傷口。

「血咒為憑，聽我號令。」

「唔——」

當方清遠握起拳頭的瞬間，漆黑的長影宛如一把利刃自白蛇體內刺出，他咳出一大口血，長影接著轉瞬化為深紅色的符文，像巨大的鎖鏈般緊緊纏繞、箝制住他全身。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如遭火焚，每一個碰到他的符文都似燒紅的烙鐵。

「殺死他、殺死他——」

……不行，閉嘴！閉嘴！

有揮之不去的聲音在腦袋中嗡嗡作響，他只能奮力抵抗。

「吞食他、撕裂他——」

……走開！快給我滾！

血咒的力量在他體內反覆拉扯，他在地上疼痛地扭動著，神智裡的最後一點清明就快要抵擋不了。

不行，他只剩一個方式。

「你永遠也逃不了——」

他用力切斷意識與身體的連結，那像是硬生生拔斷了筋絡。

接著便是永無止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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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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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循聲而至，走到靜謐的沙灘上時，看見有星星從夜空中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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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生。」

被呼喚名字的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任憑他在夢裡如何追逐也碰不到的思念，現在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他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距離沒有變長。

他沒有伸手，生怕伸了出去又是撲了空。

他原以為自己是情感淡薄的怪物，可是為什麼，他卻感覺流過雙頰的熱流是如此清晰、如此發自內心？

儘管鼻頭酸楚竄上、胸口也彷彿積鬱堵塞，他也只是放任斗大的淚珠從寶石般美麗的藍色眸子滾落，然後小心翼翼地踏著步伐、接近那個在夢裡從來都是帶有朦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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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催促他，像也等候了他很久很久，就僅是那樣笑著，站在那裡看著他一步步靠近，並直到他們只餘幾步之遙時，展開了雙臂。

澤生邁開了腳步，然後被極其溫柔的懷抱穩穩接住。

「爸爸——」

「乖喔、乖喔。」熟悉的溫暖掌心柔和地落在澤生的髮旋上，「不要害怕，我就在這裡喔。」

澤生的眼淚不斷湧出，他緊緊抱住江坤海，就怕他像方才的星星孤單地墜入深海、消失無蹤。

然而那緊抓著的身軀卻異常冰冷，即使胸口仍有餘溫，卻也遠低於人類的體溫。

「乖喔、乖喔。」熟悉的語調不疾不徐地安撫，直到好一段時間後，澤生才從啜泣中緩過來。

他稍稍抬頭，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快要與父親齊高。

「看看你，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啊。」深邃的墨色瞳仁彷彿流轉相同的思念，江坤海淺淺笑著，既心疼又不捨。

「爸爸，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江坤海只是露出苦笑，又摸摸他的頭：「對不起。」

他無法回答澤生噙著淚水問他的每一個為什麼，只能輕輕托著孩子的臉，替他拭去眼淚。

江坤海執起孩子的雙手，將那柄熟悉的小刀交到他手中。

「很想念我的時候，就看看這個信物，爸爸會一直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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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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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生再次醒來時，抬手擦過眼角，仍有些濕潤。

他尚未自悵然中回神，轉頭就見青年同樣那般慵懶地倚石而坐，就陪在他身邊，外頭天光早已大亮。

「起床啦，太陽都曬屁股囉。」青年打趣說道。

「我……睡著了？什麼時候？」

怎麼可能？他分明見到了、也抓住了，一切如此真實，怎麼可能又是夢？

「還以為要出去玩，你會開心得睡不著覺，結果一來便看你睡得很沉，手裡還抓著把刀，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刀？」澤生低頭一看，手上是沒有那把小刀，但卻在不遠處看到它安穩地被放在摺疊好的衣物及布包上，大概是青年怕他睡夢中抓著危險，先移開所致。

「你說了不少夢話喔，還好嗎？」

「我沒事。」澤生搖搖頭，起身去將那把小刀拿了攢在手裡，失而復得的感受卻讓他百感交集，卻又像得到了一點勇氣，「只是看見了我爸爸。」

「這樣啊。」青年沒多說什麼，沉默而溫和地帶著笑，讓他將自己打理好，在岩洞出口等著他。

澤生將小刀與麥芽糖都放進了布包、揹在身上，走向了青年。

「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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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澤生熟悉的山離此並不遠，但為了刻意繞過村落，青年帶他走了另外一條小徑。

陽光灑落在兩旁林蔭，青年偶爾說點他曾去旅行過的地方，澤生則分享了他曾在書裡的一點見聞。他此次發現，原來青年配合著自己的步伐，與初時有些不同，並非引導，更似並肩。

他們不再需要偶爾彎過崎嶇的岩道，這段路走得比以往還要平坦、順暢，沿途的風光明媚、景緻宜人，彷彿一場真正的出遊。

澤生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旅行，應該說在他日復一日的生活裡，他從未想過踏上旅途，而來到岩洞之後的每一天，他也都在海岸打轉，一晃眼便也近兩個月過去。

澤生轉頭看了走在身側的青年，對方感覺到他的視線，雖然不解，仍偏頭回以一個如常的微笑。

「恢復精神了？」對方沒有問他是否期待，倒是還琢磨著剛才的事。

青年仍然略高了他一些，稜角分明的側臉在光線下十分好看。

「算是吧。」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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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停步在一個隱蔽的山腳下，附近環繞著明顯的結界，神祕而奇妙，但並沒有詭譎或幽森的氛圍。

「此處開始便是山神的地界囉。」青年比劃著某個範圍，便沒有再前進。

他從手裡化出不知何時帶在身上的夜瑾，三朵白色的蓬鬆小花展開，無風自起，從他掌心緩緩飄過了結界、進入山中，如雪般消融。

澤生不曉得是否有什麼還需要注意，便安分地待在青年身邊，觀察著他未有動作，自己便也沒動。

「咻——」

忽然一道氣勁夾帶著什麼而來，青年輕巧地抬手格擋，並接下了那根有些長度的竹枝。澤生顯然比他還擔心竹枝在他手臂上打下的紅痕，他只是笑了笑，反手將之遞出。

「呃，你得相信我，那位真的一點都不暴力。」青年虛咳一聲，「祂不過是想提醒我，我忘記給你通行令了。」

澤生默默舉起手裡有點重量的竹枝，通行令大概是指這個吧？他將其抵地，輕敲了兩下，長度與重量倒是十分順手，儼然是為他量身而造似的。

「嗯，爬山嘛，會需要的，十分合理。」青年像要說服自己一樣點頭。

——他竟能如此順利承接帶有攸力量的東西，有點意思。

是有些可惜吧，大概沒機會看見後面的發展。

青年示意澤生往前走，但在澤生左腳踏入結界後，他卻發現青年站在原地沒有移動。

「你不跟我一起嗎？」

「唔……我雖然認識山神，但祂只答應讓我作陪至此處，只有你能進山。」青年苦笑著擺擺手，「於此同時，我得去辦些答應祂的事。」

澤生看著那個笑容，以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的速度，下意識以另一隻手及時抓住了向後退開的青年衣角。

「哎喲，我辦完事就回來嘛。」青年一如往常地自在笑道，輕輕地想讓澤生抓著的手鬆開。

「……那是不是也是其它危險的事？」澤生垂著頭，沒讓青年撥開手。

「沒有的事，你別多想。」青年安撫道，「我就是得去採集些比較少見的植物而已。」

「那你什麼時候會來帶我回去？」他絲毫不讓步。

「唔、也就過幾日吧？路途比較遙遠點。」青年溫和地摸摸澤生的頭，看著他這樣子，又想著之後的事，便有說不出的歉疚。

——到那時，你應該會更加恨著滿口謊言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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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生猶豫了許久，捏緊的衣角在反覆掙扎後，終於他還是鬆開手：「……那你要快點辦完事情。」

「真是，你這年紀的孩子不都特別不讓人管嗎？這麼黏我真是令人害羞。」青年無可奈何地笑道。

「我才不對其他人這樣呢。」澤生低聲悶悶說道。

「好、好，你說了算。」青年笑道，「你就好好享受在山神這裡玩的時光，等我回來，再跟我說說你都見到了什麼。」

「啊對了、對了，有機會的話多吃點祂的山楂餅，祂每次都只肯分我半塊。」青年抬眼，便見到淡漠的雄鹿佇立在林蔭深處的盡頭。

他輕笑，看來說壞話便能引出當事者這點，不論放在何處都適用。

「去吧。」

兩旁的樹木稍稍分了道，替澤生鋪排了一條平穩的路；林間傳來芬芳，是與那些書中相似的清香；枝葉婆娑，光影在他臉上錯落。

澤生彎腰拾起方才落在一旁的竹枝，撐著它一步步踏進山間。

明明青年的語氣聽來如此稀鬆平常，可是他就是有種隱隱的不安。

鬆手的瞬間，彷彿有種巨大的直覺告訴他，這樣是不對的、這樣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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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去並未有過像這樣患得患失的感受，他也不止一次思考過，是否是因為自己過去太常一個人，所以只要是誰對他稍微好一點，他便會投射錯誤的依賴。

可一個人要如何從自我的泥淖中掙脫？

如果他不想依靠他人，便要有支撐著自己的目標，但他總是退讓，也不習慣向別人要求什麼，久而久之已經忘記如何擁有渴望。

因此他搞不懂，為何對於其他人，比如婉兒姐姐、比如王大哥、比如阿青哥，他便沒有產生過那樣的執著。

這有別於在岩洞時，青年每隔兩、三日便來一回的感受，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抑鬱，感覺像是在訣別。

林蔭深處，澤生看見山神的身影佇立在盡頭，鹿影周身像浮著一層薄薄的光。

他回頭望向青年的方向，與他已有一段距離的對方沒有急著離去，雪白身影一如初見，只是那樣溫和地在他身後等著、帶著清淺笑意。

山風又起，如同要將最後一綹羈絆吹散，澤生握緊了手中的竹枝。

藍色的眸子依然澄澈如海，但似乎多了幾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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