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濫》 - Ch17. 暗潮

青年回到岩洞，疲倦地將四周的多餘結界都收了回去。

如今這不再需要，被收回的結界化作點點金光，只餘入口處的一道，其餘皆緩緩流進他體內，權當聊勝於無的妖力補充。

按理說，自己應該先讓澤生有次順遂普通的山間旅行，如此一來，當下回真正一去不返時，才不致令他起疑。

但他察覺到了，自己身體衰弱的狀況遠比所想還要快，而海面下的暗潮亦似乎被推波助瀾著，湧動得比預期還要激烈，等待的時機點被迫推進，讓他不得不提早下決定。

他觸摸方才被澤生緊緊抓皺的衣角。

是那時的他太天真，以為化做人形便能像人那樣生活，忘了本質上的不同。

那是他的罪，不該有任何一絲猶豫。

這與他原先所想並不同，從他見到那孩子時便不同。

他不曉得這究竟是幸或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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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下眼上的白紗，看著澤生留下的一些東西好一會兒，擺了擺手將其打包，想著晚點便送去給那頭暴力的鹿。

澤生的東西不多，僅有幾本書、衣服與簡單的生活用品，還別說多數都是他用妖術做出來的。

一個普通人類要過生活的東西，這樣也未免是少了點。

說來他也許根本不需要將東西送去，這些藺攸該是都能做到。

「……」

他最終還是用力揮下停頓的手，將所有東西，連同原本在岩道裡的那些細沙、碎貝都收成一顆小光球，毅然決然將其送回了江家父子在村子之外的那個家。

接著他輕翻雙掌，並將兩手靠攏，從指尖浮現出一顆顆透明的、不甚規則的小圓球，它們如同在蓮葉上的水珠那樣，順著手勢都滾落、集中到他的掌心，相互融合在一起，最後變成一整顆晶瑩剔透的圓潤水珠，只是形狀仍不太穩定。

他低眉看著那水珠片刻，神情複雜，爾後又像把定了心思那樣，稍稍運起了妖力，原本在岩道裡圍成半圓的白玉石便也回到他手裡，並以水珠為主體，一小塊一小塊貼合上去，又如絲綢般層層疊疊包覆著。

那些白玉石與村人們取走的有點不同，厚度很薄，若是細看便能看見，那是由許許多多的小碎渣滓才能組成一片較大的。

而直到所有的碎片都融合，那圓潤的珠子已有一個掌心大小，形狀穩固下來，就像縮小版的元神。

雖然這件事並非他本意，可他終究還是算利用了澤生吧。

與過去那些身為「祭品」的人所帶來的不同，驚恐、怨恨、放棄、不甘、後悔或落寞，表面上的不甚在意未必能真正反映出他們的內心，直到他們確切體認到自己孤身一人時，最終在身上所殘留下的氣息無一例外，也最為真實。

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這樣珍貴的東西，也是活著的人才有機會產生的。

「兩年多了啊。」他看著手裡的圓潤珠子，有些百感交集。

那是帶有思念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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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光球艱難地壓入胸口，動作不快，而是緩慢地推進，過程裡不斷有氣勁反衝而上，讓他咳出不少血，卻並未讓他停止動作。直到光球全然沒入時，他才翻身一滾，變為大蛇的模樣，盤成一團，靜靜地陷入短暫沉眠中。

岩洞透進的光似乎被雲遮住，而岩道中的夜瑾紛紛脫落，可那並不是枯萎墜地，反而像順著某種吸引力，在離開原生之處後，都飄散、最後聚集到白蛇的身邊，在他周身排列，宛如花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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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野兔與鳥兒很自然地聚集在澤生身邊，他倚靠著一棵蓊鬱的古木，古木四周綠草如茵，青翠的色澤鋪排至一旁的山林溪澗，不遠處山泉潺潺，但僅匯聚成一道涓涓細流，汨汨淌過溪流裡那些深淺的石子縫隙，彷彿若有似無，不過並未乾涸。

枝繁葉茂的林蔭替他們掩去先前的豔陽，讓他們能有舒適的活動空間。

只是現在卻看來更像是要躲避什麼，山間的氣息變得沉靜，彷彿想從這世上銷聲匿跡。澤生感覺到山林深處有什麼在鬆動、在等待，但又有種說不上的不安與未知，似迴避不了的命運，漫天襲地而來。

「山神大人，您是讓……他去採什麼呢？」澤生說著，邊微微一頓，他不曉得該怎麼和旁人說自己在問的是誰。縱使對方也知道他是在問誰。

那個身影便也像是沒有歸屬那樣，漂泊在偌大的天地之間。

雄鹿立在他們的圈子之外，一顆較高起的大石讓牠能踏足其上，將遙遠的山外景色也見得一清二楚。

牠回頭，淡漠的綠色眸子轉向澤生：「救命之藥。」

「什麼？是誰受了傷嗎？狀況……還好嗎？」澤生問道，而他的動作也使得一旁幾隻兔子都跟著豎起耳朵。

然而雄鹿只是微微搖頭，輕點足蹄，俐落而俊秀地自大石躍下：「快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啊？但是您說有誰正需要著那藥吧？」被雄鹿咬著袖子而不得不起身的澤生問道，眼見著動物們紛紛各自散去。

被山神在後頭輕輕推著，往洞裡避雨的澤生邊走邊抬頭看了天空，似乎的確是有些陰暗而快落雨的樣子：「我們……能這樣放著不管嗎？」

是救命，或更甚的是救贖？

在那刻意表現孤清而疏遠的回答裡，他似乎聽見山神發出了很輕的嘆息。

「這終究得看他的意願。」

海平面那端響起悶雷，一股無以名狀的躁動，彷彿夾帶著浪潮捲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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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七日，便有契機。」彎著唇角的道長淺淺啜了口茶，不疾不徐：「只是福禍相倚，這伴隨而來的劫啊，總得有人承受。」

方清遠謹慎小心，只是緩道：「還請道長明示。」

在他看來，這名不請自來的道長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連個鬍子都沒有，眼下還有詭異的紋路，氣質也有些怪異，方才連名號都沒有報上。

此人身上穿著深紅色的道袍、梳著個妥妥的道士髻，方才就這麼立在村口，看著一個個進村的人們，倒像在數著回圈地裡的羊隻。幾個人問過他有什麼事，他卻也只是笑瞇瞇地不答話。

等到有人通知了方清遠，他便與幾個人前去查看，可在他故意與其他人穿著相似、甚至不走在人群中央的前提下，那人卻一眼辨認出自己的身分，逕直往他走來。

他的背脊竟瞬間竄過了一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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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別玩捉迷藏了，說點你有興趣的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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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遠嘗試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名道士，這若非只是初出茅廬的江湖術士，想透過裝模作樣來虛張聲勢、招搖撞騙，便是修了什麼旁門左道的傢伙。

「道長？」劉永福試探性地發聲詢問，「您別不說話啊，您就別吊著我們了，這劫還是什麼福的，該怎麼辦才好，倒是教教我們辦法啊？」

狐狸眼的道士沒有回答，只是將杯中剩餘的半盞茶水輕輕往地上一傾，彎成了如蛇般的痕跡。

「你——哇天啊！」張仁善還未及發脾氣說他浪費這茶水，那地上的水痕便驟燒起來，竄出炙人的熱火。

「這……」方清遠在怔愣中理解到，那人不過是刻意偽裝成普通道士。

在那火蛇中所帶來的壓迫感，不過是對方略略施放的一點小提醒。

「意外之財，往往由意外之人所帶來，要說宿命……姑且也算無可厚非，你們其實也不必特別做什麼。」他笑了笑，將手裡倒懸的茶杯優雅地放回桌上，那杯裡竟然不知何時又斟滿了茶水。

「近日將門窗關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暫避災禍。」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方清遠謙和應著。

「我話未說完呢，你明白什麼了？」他輕笑道，像是某種惡趣味的捉弄，只是末了卻又轉成略有語重心長的叮嚀，「這幾日呢，招集些人、找個大點而隱密的地方挖塊池子，再做個能儲放東西的倉庫，或有用處。」

道士環顧四周，笑瞇著的狐狸眼如昔，可仍將現下在聽著的幾個村民都瞧了遍。

雖說是神祕高人的到來，可並未聚集太多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尤其是曾經嚐過甜頭的，總會念念不忘。

這簡直太容易，反倒失了點趣味。

他緩緩起身，對著方清遠補了句：「最好是……你信得過的人。」

「道長，您要去哪裡啊？」葉義倫見高人要走，連忙問道。

「我順天道至此，本該收妖，可蒼生之苦，畢竟在這之前。」他低頭掐起幾指算了算，倒有幾分道貌岸然的模樣，「看來總得替你們做些準備。」

「你們不必跟來，先做方才所言的準備吧，那會消耗許多時間的。」他阻止了眾人要跟上前的動作，臨行前卻又稍稍停步，走到葉義倫面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盒類似膏藥的東西，深紅色的小圓盒上浮著淺淺的突起，雕工不算特別精細，可圖騰卻與他眼下的火紋相似。

「對了，這送你吧，聊勝於無，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臉上還是別留疤呢，你說是吧？」

葉義倫有些愣住，他怎麼曉得自己的女兒阿彩昨日意外傷了臉，才在鬧著這幾日不要出門呢？

道士又掐起兩指，接著「轟——」的一聲，在他指間的火光轉瞬消散後，餘留一張折起的字條，他將之放進不知何時出現在另隻手上的錦囊裡，遞給了方清遠。

「總歸是天機不可洩露，但提點些留心之處，仍是可以的。」他笑瞇瞇說道，「其他的，就等準備好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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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搖地動，可全村卻寂靜地宛如死城。

江坤海在雨中試著往村裡叫人避難，卻莫名得不到任何回應、也進不了村裡。他回到家門口，見到站在外頭、手還揉著眼睛的澤生，連忙過去抱緊了兒子。

「怎麼會這麼奇怪……」

然後他聽見了。

在隔著那片樹林之外的海濱，傳來了似乎遙遠、卻又近在咫尺的、微弱的咽嗚聲。在這偌大的雨勢中，分明是不可能傳到這裡的聲音，可他就是聽見了，那樣悲傷而孤寂的、難以忽視的聲音，像是直接鑽進了他的腦袋似的。

不知為何，他倏然想起小時候在山裡，沒能救起的、那隻從樹上摔落的鳥兒。帶著點傷口的血與折損的羽翼，柔軟而微小的生命脈動漸趨衰微，最後輕輕顫了顫，便在掌心停止跳動。手裡彷彿還留著那樣的觸感。

「澤生，你有聽見嗎？」他低頭問著兒子，卻只換得一臉疑惑。

「聽見什麼？」

「就是……好像有什麼聲音，像人或動物受傷那樣。」

「唔……但我沒聽見欸？」澤生窩在父親懷裡，還有些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中甚至打了個哈欠。

「是嗎……那也許真是我聽錯——」江坤海的喃喃自語尚未說完，他便又聽見了一聲幾乎要被忽略的咽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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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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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見了！

江坤海看看懷裡的孩子，又不禁看向樹林的方向，通過樹林便是海濱，聲音很明顯地是從那個方向傳來，可澤生又說他沒聽見，難道是自己幻聽了嗎？

有些古怪，卻又莫名有股吸引力。

「爸爸，你想去看看嗎？」澤生問，「是在樹林裡嗎？」

「不，我覺得是從更遠的海邊來的。」江坤海說道。

他又想了想，接著便搖搖頭：「可這又是地牛翻身又下雨的，實在有些危險……。現在稍微停下來了，我們回屋裡去睡吧。」

見澤生還沒什麼反應，江坤海於是牽了他回屋：「你早上還得去學堂上課呢，會沒精神的。」

父子倆睡在一張榻上，江坤海工作一天，再加上這麼個騷動，身體是有點疲倦。他右手擱在額上，反覆想著剛才的聲音，左手則沒停過給孩子輕輕拍著胸口——澤生固然已經過了得哄睡的年紀，不過剛才那樣，孩子會嚇到吧？

過了好一陣子，外頭的暴雨漸漸減緩，轉變為普通的夜雨，江坤海卻仍舊莫名地清醒。

他小心翼翼挪動有點發麻的手臂想換個姿勢，卻聽見澤生有些睡意的聲音說道：「爸爸要是在意的話就去看看吧，但外面下雨，記得帶件外衣跟傘。」

「你、你還沒睡著啊？」

江坤海有些愣於澤生的回答，不僅是那份叮嚀使他不禁想起早逝的亡妻，更也許是讓他察覺，說不定不安的人是他自己。

「爸爸你一直拍，本來要睡著的又醒了。」澤生的回答裡還帶著睡意，「不用擔心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江坤海換了側躺的姿勢，輕輕戳戳兒子的臉頰，又替他把棉被蓋好一點：「哇，人小鬼大的，你什麼時候不是小孩子了？我要是出門，可沒人叫你起床喔？」

「可是這幾天的早餐都是我做的。」澤生又打了個哈欠，似是玩笑又像是要讓人放心那樣，還補了句道：「應該是爸爸你會睡過頭。」

「……好吧，那我去看看，你乖乖睡覺，被子要蓋好。」

「嗯。」

澤生從頭到尾都沒睜眼，如今也只是半夢半醒地再應了聲「路上小心」，讓江坤海仍有些感覺心裡一緊，有某種說不上的歉疚感。

他不記得澤生上次任性地跟他要求東西是什麼時候，哪怕只是個玩具或糖果。是由於沒有母親，才讓這孩子表現出更多下意識的體貼……或忍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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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超過十年了。他終究還是選擇從那裡離開，明明都已經過了這麼久。

他靜靜地看著孩子睡去的臉，露出笑容，那種笑容與平日不同，是極少在人前展露的，既溫柔又苦澀。

真像。

要說全然沒有這個念頭並不正確——關於他是否該重新再尋一個伴侶。

只是，他真的還有能力與資格……再愛上一個人嗎？

他又在澤生身邊待了一會兒，直到榻上傳來孩子熟睡的呼吸聲，他才輕手輕腳挪動身子，點上燈籠、拿了把傘及外衣搭著，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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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江坤海的腳程，穿過樹林也約莫需要一刻鐘的時間，在昏暗而視線不佳的雨夜，分明該是更緩的，他卻覺得路程比以往都短，如同自己有明確的方向，或更像是有什麼在替自己開道似地通行無阻。

將近子時，離村子遠了，也並無什麼萬家燈火，他只依憑手上的光源與朦朧雨夜中不清的月色前進，紛亂的雨聲與浪潮拍打間，好像混雜著什麼東西極其緩慢地拖曳的聲音。

江坤海一手打傘，一手舉著不甚明亮的燈籠，卻依稀可見闃黑的海岸邊，意外有另一道光源。

在他踏出樹林、到達接壤海濱的那道交界時，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未曾感受過的衝擊，讓他的胸口忽然一滯，像有什麼摸不著的力量形成了隱形結界，阻止他再繼續靠近。

原本他該基於本能的危機意識打道回府，可是那結界彷彿只像是一層薄薄的絲綢，雖然他撥不開，卻也透得光。

他試著緩慢地前進，繞過一塊遮擋去路的大岩後，他見到了那另一道光源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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