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片土地 - 二、长江上行

八年之后，被赋予“难民英雄”称号的吕上明在美索不达米亚王城达菲亚苏伊士发表“不屈的城市，英特纳雄耐尔！”演讲时遭遇刺杀。

　　霎时间，难民起义浪潮席卷全球各地，战争再次降临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战火席卷整座城市之前，易鸣在老爸的帮助下顺利离开了城市，妈妈却因保护太空电梯免受战火影响而放弃离开，生死未卜。

　　在这光辉消弭的世界，易鸣正式告别旧时生活，崭新而陌生的大盆地正向他扑面而来。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gfxEWjew

01_易鸣答记者问其一

　　“我们可以聊一下大盆地吗，副部长先生。”

　　探讨完上一个话题后，《西太平洋新闻》专访记者舒惠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这场专访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可谓是收获颇丰，易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未被发掘过的新内容。

　　舒惠有那样的预感，她即将撰写的人物传记会成为全太阳系未来五年内最畅销的书籍。

　　“当然。”

　　易鸣可以看到舒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他以前从未向媒体透露过自己以往的生活，人们之所以关注易鸣，只是因为由他引起的各种政治事件，更何况他又不是娱乐明星一定要通过什么什么十分悲惨的故事对外证明自己多么多么辛苦，因此也没必要对任何人说。

　　如今易鸣所处的高度足以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这是全太阳系公认的事实。但究竟是谁成就了今天的易鸣？又是谁真正塑造了如今的世界？

　　人们不会去深思其中的因果关系，大家只会在意眼下，因为重要的从不是过去和未来。

　　易鸣想让所有人能够了解那些掩埋于历史尘埃中的人物事迹，让所有人知道曾经的岁月不该被遗忘，让所有人知道父亲才是真正值得去怀念之人。

　　他曾经的生活算不上传奇，也没有那么多感动，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庸，却也正是那样的时光，时至今日易鸣仍旧记忆深刻。

　　“那是我一生都难以忘却的地方，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光。”易鸣的语气逐渐慢了下来，似乎回到了那片记忆中，

　　“同时，那也是我父亲的故乡……”

　　大盆地，是年少的易鸣永远可以倚靠的港湾，关于这段故事，还要从他被迫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说起，那并不是一次顺利的旅程。

02_船过三峡

　　汽笛声响，“世纪凯歌”号正式启航。因缺少相应的维护，这艘建于战前，投入使用了二十四年的船早已是锈迹斑斑。

　　易鸣在船尾甲板看着那座已被战火淹没的城市，暴动的难民将无尽的怒火倾泻于此，这就是“难民英雄”吕上明被刺杀后的世界，复仇将永无止境。

　　远处的天际线已渐渐模糊，仅剩下重峦叠嶂的群山，以及漫漫长水。

　　船舱内的电视正播放着已被难民军控制的频道，所有乘客都盯着电视，眼中没有一丝神采，难民军领袖刚刚宣布全面占领市区，新的临时政府将成立。

　　城防军失去了对市中心的控制，易鸣所在的“世纪凯歌”号成为最后撤离城市的船只，上面载满了逃难的市民，整艘船加足马力以最快的速度向还未被难民攻陷的大盆地驶去，生怕被难民军的重炮击沉。

　　所幸现已行至三峡大坝，这里远离城市，也是城防军最后的据点。

　　巨大的闸门在船只面前缓缓抬起，在牵引船的带领下船只会进入下一级船闸。三峡的船闸有五级，上下落差有四十多层楼那么高，是世界第二大船闸，易鸣很难想象当时修建它的人是如何在这山岭之间开辟出这样的船闸航道。

　　由于升船机缺少维护不能使用，“世纪凯歌”号只能走船闸通过三峡大坝，通过时间也由原本的四十分钟延长到四个小时。

　　这一段时间是最难熬的，炮火仍在风中飘零，船上所有乘客也十分焦虑紧张，大家都很担心难民军会在船只通过船闸期间攻占大坝，现在城防军节节败退，三峡大坝离市区仅仅只有五十多公里，难民军行进速度即便再慢也仅需要两个小时就可抵达这里。

　　尽管乘务人员不断安抚乘客，可还是抵不住一些情绪激动的乘客对船舱的打砸……大家都很害怕，害怕难民报复般的屠杀，就像对待那座城市一样对待船上的所有人。

　　“世纪凯歌”号最后还是有惊无险的通过了，在秭归港稍作停留的契机，部分驻守三峡大坝的城防军趁此机会登上了船，但有更多的士兵选择留下来截击难民军。

　　望着码头上的生死离别，易鸣心想那些留下来的士兵可真傻，留下来能改变什么？又能将敌人截击多久？为什么要去做那无谓的牺牲？

　　高山行云间，连山组成的高墙见不到底。

　　易鸣从衣服里拿出那封盖有大盆地管理委员会标志印泥的信封，那是老爸在难民军起义前从大盆地寄来的航空加急信。

　　自八年前老爸因职务调动前往大盆地，易鸣与老爸就常有书信往来，但只会选择派送时间达半个月以上的普速投递服务，这也是资费上唯一可承受的通信方式。

　　刚开始写信时易鸣还小，书信主要还是妈妈代笔，上初二后易鸣攒了些零花钱才开始自己写信给老爸，或是吐槽学业或是吐槽老妈或是吐槽同学，又或是平常emo，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写在信中。

　　只要能收到老爸的信，易鸣总是很高兴，那种感觉就像老爸从未离开过一样。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他也笃信这样的事实不会改变。

　　直到他收到了那封别样的航空加急信，一切在顷刻间面目全非。

　　航空加急信是政府文件投递专用，送信的信使是大盆地的政府公务员。信使要求易鸣一定要保存好信件，说是他所在的城市即将发生变故，持此信件可优先登上撤往大盆地的船只。

　　当时易鸣还觉着奇怪，街头的确有骚乱，近几年这座城市常有难民不满当局而进行示威暴动，最后都被警察抑制下来，人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令易鸣没想的是就在收到信的第二天，爆炸声响起来了。

　　他本想去太空电梯带着妈妈一起撤离，然后在大盆地和老爸团聚……直到他接到妈妈打来的传呼，在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易鸣的想法破灭了，他没想过至亲的离逝。

　　传呼挂断之后，那整整一长串延向太空的电梯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将洞庭海一分为二。

　　易鸣失去了妈妈。

　　在最后的传呼中，妈妈告诉他太空电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

03_巴别塔

　　易鸣第一次知道“太空电梯”还是在四岁那年。

　　那一天老爸很早就来幼儿园把他接回了家，顺路还去了趟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当时易鸣看着心情愉悦的老爸，还问今天是不是妈妈的生日。

　　到家后老爸第一时间打开了电视机，还把易鸣叫到电视机前，电视上正放着“天极轨道奠基仪式”的特别直播，记者正在现场进行介绍，接下来镜头一转……他看到了被记者采访的妈妈，当时他激动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晚上爸爸准备了十分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将餐桌移到了电视机旁，后来易鸣才知道今天的晚餐是为了庆祝太空电梯的开工。从他能记事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妈妈就一直在某个航天企业工作，但具体干什么并不清楚。

　　老爸曾对易鸣说过，妈妈的工作就是建造一座高塔，那将是一座史无前例的伟大建筑，天上的每一颗星星也会因此离人类更近。

　　“妈妈，什么是太空电梯？”

　　在饭桌上，四岁的易鸣向妈妈提出了这个问题，妈妈并没有急于回答易鸣，她看了眼电视，此时电视仍在介绍将要开工的太空电梯。

　　一开始她也是世界三十亿难民的其中之一，虽说有十分漂亮的学历却难有用武之地，为挤进太空电梯项目组，她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与精力，只为在上百上千的人中脱颖而出。

　　在上千个夜晚，她都拼了命的去工作，每一篇课题每一种方案他都绞尽了脑汁，这是她专业对口的工作，也是她必须选择去热爱的事业。

　　她参与建造的太空电梯毫无疑问是整个人类文明最高、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设有以襄阳、宜昌、荆门主塔为起始站的升降通道，一次性可运送上万吨的货物直达三万九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同时还设有26km、420km两个中转站，和39000km的“紫微”空间站，还有数以千计的磁场驱逐节点，这是人类跃进太空的重要跳板。

　　“我来讲个故事吧。”妈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圣经》中有一篇故事，在很远很远很远的上古时代，上帝释放的大洪水迫使人类四处流离。这时，往东迁徙的一小撮人发现一处很宽阔的平原，他们商量着想要建造一座通往天际的高塔，他们认为这样就能与创造人类的上帝抗衡，以此传扬自己的名声，成为真正的主宰，人们给那座塔取名‘巴别塔’……”

　　刚一碰到“巴别塔”这个名，妈妈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巴别塔后来怎么样了？”易鸣追问。

　　而妈妈却转移开了话题。

　　……

　　为了巴别塔，值得吗？

　　易鸣想不明白，怎么想也不明白，妈妈总是说“要好好活下去”，但没能活下去的恰恰是老妈。

　　太空电梯真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他紧捏着老爸的信，战火来的这么突然，易鸣根本来不及拆封，为了去找老妈他差点都没登上“世纪凯歌”号，他甚至连行李都没收拾，妥妥成为了逃难市民。

　　老爸应该也还没收到妈妈已经和太空电梯沉入洞庭海的消息吧，易鸣这样想着。若天各一方，时间所造成的信息差也会是永远的遗憾。

　　“小鸣，近来可好？”

　　每次拆开老爸的信，他都可以感受到老爸写信时存留的体温，似乎不会受到时间和距离的影响。

　　此时此刻，那种温热的感觉更甚。

　　“世纪凯歌”号早已行驶到易鸣完全陌生的水域，他不知道现至何处。

　　小时候爸妈就说城市以外的地方十分危险。可易鸣亲眼目睹吕上明离开了城市……又目睹老爸的离开……最后又是自己的离开，没离开的妈妈却永远留在了洞庭海底。

　　他很害怕，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命运。或是像吕上明那样？或是像老爸？又或是像妈妈？

　　带着这般复杂的情绪，易鸣读完了老爸的信。

　　“小鸣，很遗憾我们拥有这样的世界，这不是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国家可以扭转的。战争造就了太多的灾难，我不会再去期望这个世界会变的更好，只希望你和妈妈能够平安。以上。”

　　在最后一个自然段看到“妈妈”两个字，易鸣的眼泪忍不住了。

04_一封信的幸运

　　一张餐纸被递到了易鸣面前，

　　不知何时在他身侧出现了一全副武装的士兵，背上有把很显眼的步枪，左脸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嘴里叼着根褶褶巴巴已经快烧完的烟。

　　易鸣并没有接过纸，他用手抹干了挂在脸上的眼泪。

　　“我没事……”

　　“这是家人寄来的信？”士兵的声音有些嘶哑。

　　易鸣没理会士兵，他重头再看了一遍手中的信。

　　“你们这些城里人才真是矫情，”士兵拿下嘴里的烟往船下抖了抖灰，“我都有五年没和家里联系了……还不是屁事儿没有。”

　　“不想家么？”

　　易鸣难以想象与家人失去联系是怎样的感觉，从小爸妈给了他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即便现在分隔千里，只要保持联系，对他来说影响都不大。

　　听老爸说过在二十多年前，有一种名叫“互联网”的高科技产物，在这东西的帮助下，不管相隔多远的两人都能够随时相见，可以看见对方的文字，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还可以看见对方的面貌。

　　到现在易鸣都觉着这个叫做“互联网”的东西很酷，他一直都憧憬自己未来有一天也能用上这个东西。

　　老爸却连连摇头，说互联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易鸣也不清楚老爸为啥这么说。

　　那士兵没急着回答易鸣，他摘下军帽用手抹了抹头。

　　“如果说不想，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人的心可以硬，但也不是铁做的。”

　　“为什么不寄封信？”易鸣问。

　　士兵笑了一声，“并不是所有人都承担得起邮信的资费，我也试过存钱写信。”

　　“然后呢？家里人收到信了吗？”

　　“没有，我填的收件地址并不存在，信被退了回来。”

　　易鸣没再继续问下去，他不想勾起别人不好的回忆。

　　“我早就预料到信件会被退回，我家在沿海，往沿海寄信本来就要靠运气，现在沿海哪有什么人？”士兵吸了一口烟后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往沿海寄信的难度吧。”

　　对于去邮局寄信的这些事易鸣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二十多年前的世界大战将海平面向内陆平推上千公里，原本沿海的地区沉入海底，邮政的地址系统却还是二十多年前的版本一直没得到更新，有些位于沿海的地址在系统上查得到，但现实中不一定还在。

　　所以信件越往沿海走，被退回的概率就越大，很多人因此断了联系。每次去邮局易鸣总能看到手中拿着被退回的信件垂头丧气的人。固执的人啊……明知如此，还一遍又一遍的去尝试，期盼着信能够寄出期盼着对方能有回信。

　　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易鸣，老爸所在的地方是深在内陆的大盆地，大部分地址不仅系统可查，现实中也存在，每一封信他都能成功寄到老爸手中。

　　在这个时代，这何不是一种幸运？

05_永夜微光

　　浓密的雾气笼罩着江面，连江岸也无法看清。船长对全船进行了广播，向每位乘客播报了目前的天气状况和船只位置，想必此举是为了安抚乘客，但易鸣心中多了一丝不安。

　　在以往的大雾天，海事局都会面向全市发布禁航通知，甚至还会封闭跨江大桥，以确保意外情况不会发生，有时大雾持续时间很长，到了放学时段住在江对岸的同学也不得不滞留学校。

　　眼下的情况船长显然是在冒险突破雾区，这可能也是不得已的决策，新闻里常说这片水域多盗匪，城防时不时会针对这片水域的盗匪进行打击，而现在战线都崩溃了，盗匪只会更加猖獗，假使为了等待雾气消散稍作停留，整艘船都有可能成为盗匪的盘中餐。

　　易鸣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解开里边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向下捋了捋自己胸前的领带，领结上的校徽即便在雾中也是熠熠生辉——那是三峡附中的校徽。

　　战火的降临猝不及防，易鸣根本来不及换上平常的衣服。

　　当第一声爆炸响起时，易鸣还在去学校的公交车上，当时并没有人去在意那声爆炸，直到他抵达学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看到所有人慌张的样子，原来今早城市各处都发生了爆炸，在异常紧绷的氛围中，班主任走进教室，直接宣布学校停课。

　　就在那时起，愈加频繁的炮火声让他感觉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时间慢如蜗牛，可一切都来不及计划与准备。

　　爆炸的冲击波一次又一次将他击倒，人群拥挤一次又一次推搡着他，在那座城市易鸣已经一无所有，只剩那皮囊与身躯，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能活下去，是否能跨越千里去往大盆地。

　　“你今年高几？”士兵瞥了眼易鸣身上穿的制式校服。

　　“高二，怎么了？”

　　“我有个妹妹，算着如今也是该上高中的年龄了。”士兵语气逐渐低落，“我离家的时候他才14岁…”

　　“你会去找你的家人吗？”

　　士兵摇了摇头，“我有我的任务与职责，不可能抛下这些只为去完成自己的事……以后再说吧，在这片土地上的战争结束之后，我和家人应该就会团聚。”

　　“都是那些难民的错，是他们毁掉了一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火气让易鸣捏进了拳头。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世界本就是极不公平的，一系列事件使得可分配的资源越来越少，”士兵叹了口气，

　　“难民为什么会成为难民？根本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易鸣埋下头，确实如士兵所说，又有谁愿意自己过得不好，如果没有被逼走上绝路，又有谁会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主动挑起事端？

　　“你见过难民军没？”易鸣问。

　　“我有兄弟被他们俘过，后来放回来了，据说难民军的俘虏待遇是极优的。”士兵想了想回答道。

　　“那为什么在对市民、对那座城市时毫不手软？”

　　士兵没有回答易鸣的问题，他再次抽出一根烟燃了起来。

　　“不要认为你是无辜的，老弟，当有一天你活不下去了，你也会这么做，建立在六成人口痛苦之上的安享就是原罪。”

　　这句话一下子敲在了易鸣的脑门上，是啊，现在这个世界，有六成人口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而维持统治的却是占人口四成的“普通人”。

　　难民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人们看不起甚至敌视难民，忘了自己并不是“大多数”。

　　“你之前也是难民，既然我们是坏人，你为什么还要成为坏人的帮凶？”

　　“别看现在是这样，在七十年前我们也曾创造过奇迹，我相信那样的奇迹会再现。”

　　易鸣可以看到士兵的眼睛闪着光，就像爸爸和妈妈无数次讲到这个国度一样，那种激动都是溢于言表的。

　　还是和之前一样，易鸣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情感。士兵讲到的奇迹除非易鸣亲眼见过，否则他是不会相信的。

　　奇迹……奇迹能让老妈活过来吗？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易鸣问。

　　“活着，就是最大的打算。”

　　士兵的眼睛忽然多了几丝伤感，或是想到了战友，又或是想到了亲人，

　　“未来的事都是说不定的，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06_欢迎来到大盆地

　　一连串枪声打破了峡谷的平静，易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士兵已端起枪朝江面瞄准。

　　“那是盗匪！”士兵急推了一下易鸣，“快进船舱躲避！”

　　易鸣慌了，江面不知何时多了近十艘快艇，肉眼可见其中几艘还架着重火力机枪。

　　“快啊！”只听那士兵怒吼道，随后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易鸣可以感觉到明显的加速推力，士兵也在船上各处做好战斗准备，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他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江上盗匪的新闻，被他们盯上的猎物不仅会损失钱财，甚至还会丢命，这几年在警察与城防军联合执法的打击下，悍匪造成的恶性犯罪案件也很少有了。但难民起义所引发城市治安崩溃，易鸣所在的船很不幸遇上了盗匪。

　　激烈炸耳的枪声瞬起，子弹在甲板上无阻碍飞行，玻璃碎渣、血肉器官、船体零件炸飞一地。易鸣赶忙躲进船舱，不到三秒钟外面就全是倒下的尸体。

　　待一切寂静，易鸣摸索着爬起来，他想要找到那个士兵，甲板上仍有些许躯体在扭动，耳中的蜂鸣让他听不到任何处于痛苦中的声音。

　　“……我在这儿……”

　　易鸣的脚踝被一只手抓住，他在跳开之后才发现这就是刚刚那名士兵。

　　士兵身上满是弹孔，另一只手臂已经脱落，创口不停在流血，连肠子都流了出来，易鸣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拿出包里的卫生纸想要按住士兵的伤口止血，然而根本没用，血很快就浸湿了纸巾。

　　“我没多少时间了……”士兵奄奄一息，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这里面……有我写给家人……的信，你可以帮我……”

　　易鸣握着士兵的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后来盗匪并没有劫持船只，在岸两旁埋伏火力的打击下，盗匪落荒而逃。

　　夜幕降临，警灯闪烁，一束光打在甲板上，只见一侧亮着“中国海事”四字的船只缓缓靠近对接，上面陆陆续续下来很多穿着外骨骼装甲手持重火力武器的搜救人员。

　　“‘世纪凯歌’号，我们是长江海事局巴东水上重火力支援小队，我是队长丁茜，请大家听从相关人员安排依次登上救援船只！”

　　其中带头的一位搜救人员站在易鸣面前，摘下头盔后易鸣才看清她的全貌，

　　“谨在此我代表大盆地管理委员会，欢迎大家来到大盆地管辖地区。”

07_巴东

　　拐过一个弯，巴东城景便进入易鸣的视线之中。整座城市建在缓坡之上，从行船到跨江的斜拉大桥，从江两岸再到远处隐在黑夜中的高山，灯火璀璨错落，竟使易鸣入了迷。

　　“喂，你在发什么神？”

　　易鸣的脖子忽然被什么冰的东西冻了一下，差点没让他原地升天。他恼怒地转过头，下一秒却忍不住耳朵慢慢发热，那是一位穿着格子裙的女生，手中正拿着一听汽水，在江风得吹拂下，女生撩了一下自己刚遮耳的短发。

　　“你没喝过雪碧吧。”女生问。

　　“雪碧？”易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这是战前在全世界都很畅销的饮料，现在就大盆地还保留着生产线，其他地方都买不到。”女生把手中的冰汽水递给易鸣，“要不要试试？”

　　易鸣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接过了汽水。

　　“呃…谢谢……”

　　他眼神躲闪，当他做好准备直视女生的目光，这才辨出她是丁茜。

　　“你的外骨骼装甲呢？”易鸣问。

　　“没执行任务就不用穿啊，那东西可是很重的，你现在看到的才是平常的我，”丁茜说道，“你看我的裙子怎么样？”

　　她在易鸣面前转了几圈，易鸣并没做出评价，他拔开雪碧浅浅喝了一口，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舌尖滑过，他的脸颊依旧有些发热。

　　“世纪凯歌”号一点点靠向码头，穿过引桥，就算是正式进入城区，他们将在巴东留宿一晚，等待“世纪凯歌”号恢复动力。

　　易鸣可以看到街上随时巡逻的军警以及到处闪烁的警灯，这座城市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之前停靠的秭归已经被难民军占领，接下来或将会控制秭归全境，秭归边界离巴东城区仅有十多公里，算得上是紧邻，在无法确认难民军下一步行动的状态下，做好准备是十分必要的。

　　丁茜介绍说，巴东是大盆地最东端，属于大盆地边缘四县之一，与上游的巫山、奉节、云阳共同拱卫大盆地长江进出航道。更因为巴东在边缘四县最外侧，也是大盆地的前哨站，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深夜，易鸣爬上楼顶天台远眺长江，江面一片黢黑，只有长江大桥的光影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他拿出士兵的信，与父亲寄来的信相比，这封信就像是垃圾桶里的废纸。可正是这一封信，饱经沧桑却深含思念，即便所思之人早已不知生死…

　　“你怎么又一个人发愣？”

　　丁茜再次出现在易鸣身后，她看到了易鸣手中的信忽然有了兴趣，便一把从易鸣手中夺了过来。

　　“你干嘛！”易鸣自然是十分恼怒，伸手就想重新抢回来。

　　丁茜可没让易鸣如愿，她一只手摁住易鸣的肩膀，另一只手高举着信，易鸣根本动弹不得。

　　“哎呀真是，又不是不还给你。”她抬头看了眼信，表情却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一开始像是见到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些许惊讶，随后眉梢低落，好像又有些释怀，她不再用力气摁住易鸣。

　　易鸣挣脱丁茜的手掌拿回了信件。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丁茜顿时没有了开玩笑的语气。

　　“一位士兵，他想让我把这封信寄给他的家人，这是他的遗愿。”易鸣再次想起那一瞬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

　　“原来如此……”

　　“你认识他？”易鸣察觉到了丁茜表情的变化。

　　“不，我只是在想，在这样的时代，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是否还活着。”丁茜摇了摇头。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至少在三天前，我并不认为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会有多大变化，更想不到有人会在我面前死去，我很困惑家里人为什么总要把‘活下去’这样的词挂在嘴边，明明我们都好好的……”易鸣擦了擦鼻子。

　　夜风十分凉爽，整座城市在这一刻也变得安静。

　　“你把那封信给我吧。”丁茜说。

　　“为什么？”易鸣问。

　　丁茜指了指信封上的地址——

　　『北京市昌平区西二王旗西路29号107号楼三单元302』。

　　“不瞒你说，我就是北京人。”

　　“你可以找到那位士兵的家人？！”易鸣的眼睛忽然一亮。

　　“你给我就行了。”丁茜却满脸平静。

　　而就在拿过信的一瞬，丁茜把信撕的粉碎，任其在风中飘零，那飘散的声音细如鹅毛，又如鸿雁飞过。

　　“你做了什么……”易鸣的声音在颤抖。

　　“你可以从地图上找到北京的位置吗？”丁茜的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连邮政都无法找到的地方，就凭你一人又怎么去找？”

　　“即便找不到，我也不会把信撕碎！”易鸣大喊起来，“那样至少还留有一线希望！这样他的家人至少可以知道儿子的下落，知道自己的儿子用命保护了一船人的性命，是一位勇敢的士兵！”

　　“不要再继续幼稚下去了！”丁茜再也听不下去，

　　“你根本没有能力去完成这件事！你可以掌握的信息很少，也没有获得相关信息的渠道，北京早在十多二十年前就已经成为渤海的一部分，上千万人不知死活！你根本不知道他家里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易鸣捂着头，他不明白士兵为何会有那样的命运，在最后的时刻里都没见到自己的家人一面。

　　丁茜见易鸣没有说话，也平息了自己的情绪。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绝不允许有多余的念想产生，只会让人去在意眼前的事物然后变得越来越自私。

　　“当你在大盆地落足，你的人生还要继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完成，之后你又是否能想起这样一件事？那名士兵……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粒罢了，不需要去铭记。”

　　“不，他是救过我命的人……”

　　在逃难的一路上，易鸣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他很会愧疚也很自责，明明什么也没做，世间似乎独只有他万事如意，除此以外的所有都在困苦中受难。

　　他不忍看到，也不愿看到，他想去帮助更多的人，但他连力所能及的能力都没有。

　　“保护船只的士兵也不只有那一个，救你命的也不只有那一个，他们都带着数不尽的遗憾化为尘土不再复原。”丁茜叹了口气。

　　时代落下的尘埃对每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如此的沉重，没有谁能够一柱擎天，也没有谁能得到救赎。

　　那是丁茜最后的一句话，在那之后，易鸣再也没见过丁茜。

08_易鸣答记者问其二

　　“您觉得丁茜是个什么样的人？”记者舒惠问道。

　　“她是很漂亮的女生，她的背影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晰，还有她穿戴重装备的样子…”易鸣挪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望向窗外，巨构之上的北京已被夕阳斜光所浸染，如巨龙般的燕山山脉在地平线尽头盘踞。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唯有残破的摩天大楼立于水面之上。不过只要了短短二十年的时间，人类就从那场世界大战中走了出来，填海造陆将整个亚洲大陆架连成一片，重建了因海平面上升而被摧毁的家园。

　　在很久以前，人们创造了“沧海桑田”这样的成语去形容需要上亿年变化的事物，而现在，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鄱阳海、洞庭海已经消失，海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人类夺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地球，真正成为了地球的主宰。

　　带来这些巨变的，也正是那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们早已被时间抹去，不会像英雄那般被人铭记。

　　“舒惠，我问你个问题，”易鸣仍旧看着窗外，“你知道昌平在哪里吗？”

　　“这是战前的地名吗？”舒惠想了想说，“可能是在地面层，从这里看是看不到的。”

　　“其实说巧不巧，丁茜也是北京人。”易鸣笑了笑。

　　“她现在在北京吗？”舒惠问。

　　“不，她在与匪徒的战斗中牺牲了，我也是两年前翻阅相关卷宗时才偶然看到她的资料。”

09_船中焉得更有此人

　　清晨，易鸣登上了经简单修缮的“世纪凯歌”号，根据安排他将和其他逃难的市民一同前往重庆，预计会在明天傍晚抵达。

　　登船前他回头望了眼这座城市，易鸣以为丁茜会来送他。听周围的人说，难民军正在向巴东城进发，易鸣猜测丁茜有可能是被调往前线了，作为水上重火力的指挥者，守护这座城市保护大盆地的东大门是她的职责。

　　易鸣仍在船尾甲板，巴东城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听有经验的水手说，过了巴东就是三峡第二峡——巫峡，江面缩窄，弯多水急，山也更高，此处是大盆地的黄金水道，航线上随时可以看到带有“中国海事”字样的巡逻船，这让易鸣感到一丝心安。

　　“哟，原来甲板早已有人了啊。”

　　江水不断拍打着船尾，在波涛声中易鸣遇到了旅途中的第三个人。

　　循声望去，那少年正倚在上面一层的露天平台栏杆上，易鸣能看清他的脸，明亮的眼睛是他最明显的面部特征，他的左侧脸上贴着创可贴，脖子上还挂着串像是铁索的项链，项链的坠饰形似一把机械密码锁，悬在半空正被他用手把玩。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易鸣大脑还没上线，少年竟背起了文，整个峡谷都是他的回声，林间落脚的鸟儿也被他的声音惊起，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易鸣知道这篇文言文，虽说西湖已沉入东海，这个季节的三峡也少有雪景，只不过在如此情况下放声全文背诵，易鸣感觉他还是过于社牛了，嘛……可能对方觉得很有意境吧。

　　“哗啦”一阵声响打破了易鸣的思绪。

　　“我去…”

　　少年手忙脚乱想要去抓住掉落的项链，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然而项链还是掉了下去。

　　一个眼疾手快，项链正好落在了易鸣的手上，但易鸣却没见到项链上的坠饰。

　　“我给你送上来？”易鸣问。

　　“如果方便的话那就太感谢了。”少年挠了挠脑袋嘿嘿笑着说。

　　将项链还给少年后，少年又邀请易鸣去他的房间做客，易鸣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少年拉了进去。

　　若与平常房间相比，整间房并不是很大，靠窗还有个小阳台，可以看到三峡风光…但在塞满难民的“世纪凯歌”号，拥有这样的空间可以说是奢侈。

　　少年的身份属实不一般。

　　“我叫许远畿，你呢？”

　　少年十分随意的坐在沙发上，他很瘦，根本撑不起身上宽松的低领长袖，肌肉轮廓透着薄薄一层布料若隐若现。

　　易鸣看着他，与他的眼神对视，或许是处于背光的条件，易鸣眼前的那个他是如此有层次感，那种感觉很特别，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生，如果实在要说出他与其他人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易鸣也说不上来。

　　见易鸣没有说话，许远畿捏了捏易鸣的肩膀，手上的力道用得刚刚好，易鸣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易鸣。”

　　“很高兴认识你。”许远畿咧嘴一笑。

10_偷看别人相册是不好的

　　趁许远畿去洗澡之机，易鸣才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想去阳台边上缓一缓，可眼神的余光瞥见了放在床边沙发椅的相册，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坐在床上翻起了这本相册。

　　相册的外壳很单调，就是一整片牛皮色，只有封面写着一串英文字母“MEMORY ALBUM”。翻开第一页是张海水上涨后的全国地图，有许多城市地点都用红圈做了标记。

　　这是许远畿去过的地方吗？易鸣很惊讶，他居然去过大平原。

　　以易鸣所知，当初吕上明出发去郑州上学，仅仅是在路上的时间就花了四天三夜，如果是去大平原，所需要的时间可能还要再翻一倍。

　　相册里的照片证实了易鸣的想法，每一张相片许远畿都在下面标注了时间地点。

　　……

　　【5/24，宜昌，回家】

　　这是以云集塔和云集路CBD为背景，很明显是在宜昌站站前广场拍摄的，这里是城市的中心，许远畿并没有正对着镜头，而是偏向一边，反而显得他痞帅痞帅的。

　　【5/25，荆门海域】

　　照片中一根很明显的“线”从远端陆地的城区直插云霄，甚至冲出了照片范围，那正是太空电梯主塔。在视野之内还有一根较细的“线”从地平线另一端拉过来，那也是太空电梯的一部分，是太空电梯另外一根拉索，也是另外一条升降通道。

　　太空电梯整体为悬索结构，实际上是有两根拉索各跨越数百公里一同受力拉着主塔，可能是航线正好从其中一根拉索之下经过，所以在那个角度很可惜无法拍下太空电梯全貌。

　　嘛，说可惜其实也没什么，不论这张照片有多少瑕疵，在今后也会成为弥足珍贵的物件。

　　【5/25，襄阳】

　　开阔的江面就在许远畿身后。这座城市和宜昌一样拥有内河港口，若从宜昌出发，每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去襄阳的船，吕上明曾经也坐船来过这里。从照片来看襄阳和宜昌同样有很多高楼大厦，只不过襄阳的高楼大厦是在更远些的位置。

　　【5/26，南阳】

　　南阳是通往郑州的必经之路，若要前往郑州，那么旅客就在从这里由水路转陆路。如果在战前，南阳到郑州有很方便的高铁，从南阳出发一个半小时即可抵达郑州，然而战后陆路交通瘫痪的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沿途盗匪横行，到郑州的客运班车发车频次也很少，所以抵达南阳的旅客多多少少要在南阳住一晚上等待班车。

　　【5/28，许昌】（有两张）

　　第一张照片是从客运班车上拍摄的，这也是很繁华的城市，作为中原最重要的海运港口，运往郑州的物资都会在这里卸货。

　　第二张照片是自拍，只见许远畿摆了一个“V”手，可能是很开心马上要回家了吧。

　　【6/1，郑州，家】

　　这一标注的后几页全是许远畿在郑州的照片，有和他妈妈的、也有和同伴的，那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他的笑是那样的自然。易鸣很久没见过那样的笑了，那并不是种掩饰的笑或是强挤出来的笑，那种笑似乎是在表达一种开心、快乐的情绪，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老爸以前应该那样笑过吧……应该吧……或许吧，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在照片里易鸣可以看见，郑州并不差宏伟磅礴的建筑设施，有很多都是易鸣在电视中见过的，比如千玺大楼、中原福塔、二七广场、“三战”合作国胜利纪念碑等等。

　　【7/3，郑州，郑大附一院】

　　照片上没有出现任何人，惟有一只青筋明显、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从照片左侧伸了出来，手腕上戴着信息手环，上面写着许远畿的名字。这应该是许远畿坐在病床上拍的照片，他的腿上还穿着病号裤。

　　【8/27，开封，黄河入海口】

　　易鸣还没去过海边，只是在家里的相册中看到过大海的模样，那是一望无际，一片深蓝的世界，和现实中点缀着墨绿色的海洋完全不同，相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梦境。

　　从他记事时就知道，海边是绝不能去的污染禁区，只要稍稍沾一点海水，细胞就会灼烧，基因就会变异，身体会变成八只眼睛四条腿的怪物。

　　但许远畿为什么去了海边？他不知道。

　　这一组照片大多是许远畿的侧颜，在日光之前，他是那般熠熠生辉，从日落的大海，到一望无际的沙砾滩涂，即便太阳落入地平线，只给他留下黑色的影子，他的形状他的头发也能让人想入非非。

　　这也是他想象中的大海，大海真的很漂亮……真的是大海漂亮吗？

　　【9/8，石家庄港，再出发】

　　这是许远畿为数不多的正颜照，那是他的笑容，在他那张锋锐的脸上居然也会有如此柔和的笑，只不过这笑真的像个憨憨。

　　照片的背景是石家庄客运港，海平面上升后，从中原地区到大平原没有便捷的直达陆路，需要在石家庄转水路，然后在本溪港下船，旅程统共需要一天半，再加上从郑州到石家庄的一天半路程，从郑州出发到大平原就正好三天时间。

11_一点小小的接触

　　相册后还有好几页，都是许远畿在大平原的照片，像本溪、四平、珲春、长春、哈尔滨、佳木斯、黑河-海兰泡双子城等这些著名的大平原城市许远畿都去过。

　　“呼喂！”许远畿的声音着实把易鸣吓了一跳。

　　易鸣赶紧合上相册放在一边，接下来的所见让易鸣更加害怕……多少还应该带点尴尬，许远畿身上啥也没穿，只有条细长的浴巾裹着。

　　“我去！”易鸣慌忙用左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都是男的有什么见不得…”

　　易鸣将两根手指间隙出一条缝，湿漉漉的头下是一双搭配着厚眉的丹凤眼，看起来有点像狼一般凶狠，脸庞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笔直，似有几分威严，易鸣眼神停留时间最多的地方，还是在许远畿的身材上，首先就是他那道深长的疤痕，从脖子左侧延伸到了腹部右下，除此以外身上还有几处弹痕，可谓是被摧残的伤痕累累。

　　他的锁骨和喉结能十分明显的看到，胸两侧的三两根肋骨在皮肉之下也若隐若现。一条腹中线和两边的马甲线完美将他的腹部肌肉进行大致分区，使得每一块肌肉看起来都恰到好处。如果没有那些伤痕，许远畿的身材可以说是标准的偏小麦色的少年身材，用几十年前的互联网古语来说就是“像只细狗”。

　　或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许远畿还存有淡淡的体香，易鸣很容易就闻到了，他很喜欢这种味道。

　　“不用那么遮遮掩掩的，我都瞧见你在偷看了。”

　　看着易鸣迟迟不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许远畿不耐烦了，他捏住易鸣的手，将易鸣的左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他俩距离很近，在手被拿下来的一刻，映入眼帘的就是许远畿的项链坠饰，确实是把机械密码锁，中间的小灯还闪烁着红光。

　　说真，许远畿的力气是真的大，在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易鸣明明用了劲，结果对于许远畿来说那股劲儿似乎不存在，他还是轻轻松松把易鸣的手捏了下来。

　　许远畿手并不是软的，似乎有很多的茧，很硬，稍稍有点硌手。

　　但易鸣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许远畿刚把易鸣的手放下，易鸣一把扯住许远畿的项链，

　　“喂别……不要扯！！”

　　许远畿没来得及反应，被易鸣这一用力，一点防备也没有，整个身体就扑倒在易鸣身上……万幸没有头对头，要不然就是班上女同学们期待的耽美剧情了。

　　易鸣起身推开许远畿，

　　许远畿躺在床上笑了起来，同时项链坠饰上的红灯闪烁频率也跳的很快，身上各部分肌肉也在随呼吸不断起伏，遮住他的浴巾被刚刚那么一折腾也是松松落落，似乎只要再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我感觉到了你的心跳，你也有那种感觉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易鸣的脸有些许愠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许远畿勾起脖子上的项链，然后再次向易鸣一点点靠近。

　　易鸣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样的距离的确令人感到不适。

　　“那我下次再告诉你。”许远畿哼了一声，然后拿出内裤欲解开自己的浴巾，这番操作又把易鸣搞得猝不及防。

　　“喂！你干什么？”易鸣喝了他一声。

　　“穿内裤，不让我穿？”许远畿看着易鸣。

　　“你……你还是去卫生间穿吧。”

　　“嘁。”许远畿十分不爽，他拿起内裤就向卫生间走去。

　　气氛瞬时尬到飞起。之前他也看过N多次那种奇奇怪怪的社会新闻，上学出门时连老妈都会强调“男孩子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当时易鸣还不以为意，自己就一普通男高，虽说自己五官精致，但也没有到很帅或是可爱的程度，身材也不算特别好，腹肌也并不明显，不过要是伸手去摸还是摸得到。

　　啊…易鸣并不希望自己被谁摸腹肌。

12_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要去洗个澡吗？这段旅途难得能洗澡。”许远畿曲身躺在床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易鸣。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他还是没有穿衣服和裤子，只是穿着一条低腰白色内裤，就像是在自己家自己卧室一样，毫不顾忌易鸣…真是把易鸣当做自己人了，但即便是在家，易鸣也都会披件睡衣。

　　可许远畿这样的“坦荡”太过分了。

　　易鸣才不会同意许远畿的提议，他洗完澡都如此模样晃晃荡荡的走出来，等会如果易鸣真的脱光了去洗，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船上补给有限，好多人都喝不上水，不能再浪费水资源。”

　　易鸣找了一个极为正当的理由婉拒了许远畿，顺便还可以讽一波他，一举两得。

　　想想看，此诚危难之际，船上居然还会有这等特权人员，他亲眼所见数百撤离的市民为了一瓶可以喝的纯净水大打出手，尽管“世纪凯歌”号停靠了秭归和巴东，但获取的物资是少之又少。

　　“切，爱洗不洗。”许远畿毫不在意易鸣的话中话，“长江径流量全球前三，最不缺的就是水。”

　　“没经过处理的污染水能喝吗？”易鸣被回怼心中很不爽。

　　“99%的难民喝的都是这种水。”

　　“我们不是难民！”

　　许远畿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爬到易鸣身旁，用手指轻轻勾起易鸣的下巴。

　　“很可惜，你现在就是难民，”他压低着声音说道，

　　“是城市的存在才赋予了你市民的身份，城市被摧毁，所谓的市民身份也就失去了意义，这一船数千市民实际意义上已经成为了难民，而你们却还不自知，大盆地对你们进行的救援只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能施舍那么一点物资就已是大恩，而船上的人还想奢求更多。”

　　易鸣此时涨红了脸，

　　“那你又凭什么能享受这些？”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听说过歬川集团吗？”许远畿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知道，一家雇佣兵集团，”

　　易鸣惊讶转过头，打量着许远畿，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代号，歬川集团第十五军团总领‘十文’。”

　　“我靠？这不可能。”

　　许远畿和“十文”，这俩根本联想不到一块。许远畿的年龄和易鸣差不多，体态还有作风完全就不像是军官，而“十文”这个称号早在两三年前就已是人人所知，风头一度压过其所在的歬川集团。

　　别看“十文”只是简单的几笔几划，这可是当今恐怖与血腥的代名词。

　　“三战”之后，紧邻大平原地区的几个国家相继进入无政府状态，而大平原地区却仍处于稳定的国家框架之内，虽有受到战争影响，可不管是经济增长还是文化程度，与周边无政府地区相比早已不是一个维度。

　　一开始，大平原地区对生活在无政府地区的居民积极实施援助，可原住民并不领情，还是时常跨过国境袭扰边境城市，打死打伤当地居民，这激起了边境城市的仇恨情绪，大平原居民给那些原住民取了一个带有贬义的绰号，“荒人”。

　　为一劳永逸的解决荒人袭扰大平原地区边境城市，“十文”长期与大平原地区的城防保持密切合作，高度活跃在外兴安岭和朝鲜半岛一带，对外声称是在协助维护大平原边境安全。

　　但也有消息说，在“十文”的指挥下，其所在的雇佣兵军团屠杀了数百万手无寸铁的荒人。

　　这些消息在这片大地被传的沸沸扬扬，不过他们却毫不在意，大平原地区城防和歬川集团还是经常打着“犁庭扫闾，封狼居胥”的旗号对周边地区进行扫荡，毕竟对他们来说那些荒人毫无文明程度可言。

　　如果许远畿真是“十文”，那么他早在十四五岁就已经领兵带队，甚至开始杀人…易鸣真是越想越害怕。

　　“还不信？”许远畿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后朝床另一侧的衣柜仰了仰头，“喏，里面有我的军常服，你打开看一眼就明白了。”

　　“你是想叫我帮你拿衣服吧。”易鸣一眼就看穿他的企图。

　　“哈哈，被猜中了。”许远畿笑了笑，这一笑就像是处在阳光下的少年，这使易鸣产生了一丝迷离感。

　　他真是踩在数百万遗骸之上恶魔吗？

　　衣柜里的确有套军常服，整体呈深青色，唯独军衔是红色的，这与正规军那带着庄严、肃穆风格的军常服相比完全不同。同时常服外套的排扣并没有在身体居中的位置，而是偏于左侧，领口也在偏左侧的位置并没有被放在正中，右边一侧的领子外翻过来占据了衣服很大一部分空间，看起来十分抢眼。

　　那一侧领子还别着他们歬川集团极简约的徽章——等边三角形下面少一横，另外两根线与三角形左侧线交叉与右侧线平行。

　　现在世界上的军事集团的徽章多为类似扁平化、极简风设计，歬川集团这样的设计也就显得平平无奇。

　　“之前那些袭击船只的盗匪其实是来杀你的？”易鸣小心翼翼从衣柜中拿出那套军常服。

　　这个问题也只是他的猜想，若不是如此，盗匪又凭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洗劫这艘除了逃难的市民以外一无所有的船只。

　　“呵呵，你很聪明。”许远畿轻声一笑，这样的笑又和刚刚那少年的笑截然不同，让易鸣的后背直直发凉，“但他们可不是什么盗匪，而是难民军。”

　　“难民…军？”

　　这是让整个大陆都为之惧怕的词汇。易鸣愣住了，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难民军，为了这么一个人竟对满载市民的船下如此狠手，同时易鸣也感到一丝万幸，若不是大盆地方面及时赶到，整艘船也难逃一劫。

　　许远畿，这个名字这个人才是漩涡的中心，他刀下的亡灵数万，想杀他的恶鬼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因为总有人会替他去死。

　　“这就是政治，”许远畿拿过易鸣手中的衣服，边穿边说道，“我是歬川集团重要的组成部分，曾协助大平原剿灭荒人，带人领兵、战术发挥都是我所擅长的，换句话说，我的特长是能以极高效率杀人，

　　无论哪一方势力拥有我都将如虎添翼，现在难民军席卷中原沿海，我的存在对于难民军而言就是阻碍，之前在大平原我有兵权在手，现在我落单了，他们就必须除掉我。”

　　“那为什么要去大盆地？”易鸣接着问。

　　许远畿这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肝癌晚期，”

　　他轻描淡写说出了那四个字，

　　“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和骨头里了，医生说只剩半年的时间，大平原和新首都的医院能做的只有化疗，但我不喜欢靠这种方式苟延残喘，据说大盆地正在测试商用冬眠技术的可行性，睡一觉就能治疗癌症，我要去做第一个临床患者，也算是为人类科技进步做出贡献了。”

　　癌症是多么可怕的词汇，可从许远畿的嘴巴里说出来时是如此的平静和理智。

　　“你不害怕？”易鸣很震惊。

　　“包括我自己在内，这个时代人命本来就没啥可贵的，我见过那么多死去的人，如果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我一点都不会意外。”许远畿说道，“唯一有所遗憾就是没见到这片大地重归繁荣和平，只有绵延不绝的荒人和难民，杀不完烧不尽。”

　　易鸣沉默了，那一瞬，他恐惧感一下涌了上来。

　　杀不完，烧不尽…许远畿是真的说得出口啊…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我现在也不是去赴死，只是睡一觉。”许远畿笑笑。

　　“你要睡多久？”易鸣问。

　　“可能十多二十年吧…不知道。”许远畿摇了摇头，“不过等我醒来之后，我的生理年龄是不会有变化的，也就是说十多二十年后我还是十八岁，凭空多了这么些寿命也算是给我这个癌症患者一份厚礼了。”

　　“可睡十多二十年的觉啥也做不了，这有什么意义？”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未来旅行，睡之前还是过去，醒来看到的就是未来，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懂？”

　　“那你所想的未来世界是什么样的？”

　　许远畿低下头想了想，随即说道：

　　“到那时，到处都是活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病，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恨，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忧伤，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暗淡的荒地。”

　　“这算什么，你盗用一百年前革命家的文章，”易鸣努努嘴，“《可爱的中国》我可是全文背过的。”

　　只见许远畿一笑，

　　“我们的信念都是一样的。”

13_我们这片土地

　　穿上军装的许远畿再也没有了少年的模样，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戴上比眼镜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头显（头戴式显示设备），瞬间头显变成了紫色，他将要参加一个由大平原方面和歬川集团共同组织的远程会议。

　　『卫星已连接…』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生所有的遭遇，有可能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待一切准备就绪，许远畿表情忽然变得冷峻。

　　易鸣十分疑惑地看向许远畿，“为什么这么说？”

　　“以现在的视角去看以往的事物，你会发现历史其实是人为的。古代信息阻塞，决策者即便有足够的谋略、智慧与想象，也难以控制事物的发展，但假如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数据，只要加以分析，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也能人为的改变未来，将整个文明导向良性循环。”

　　许远畿这么一说，易鸣脑海中一下就浮现出“施普伦三角”。

　　“时间、信息和能量三者是相互代偿的关系，只要积累的时间和信息足够，想要做什么事都不必费很大的力气，这也包括创造历史改变未来。”

　　“是这样的，在战前我们经历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信息爆炸，要想做出一个改变未来的计划其实并不难。”许远畿说道。

　　“话是这样说，可有能力和实际使用是两码事，很多事情是可以避免，但最后还是发生了。文明的进程是踩在所有人的利益之上，放下自己的利益去和所有人作对怎么想也不可能。”

　　“那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少康计划’？”

　　“啥？”易鸣满脸黑人问号。

　　“看来你还不知道。”许远畿莫名感觉易鸣的反应有些喜感。

　　“……”易鸣瞬间无语，“你这么说换做谁都不可能知道。”

　　只见许远畿从衣服包包里摸出一个印有黄圈五角星红旗、齿轮、麦穗、初升的太阳及其光芒的徽章递给易鸣。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许远畿递给易鸣一台头显，“我授予你权限，快连上卫星，我带你进会议室。”

　　会议室场景缓缓在易鸣和许远畿眼前降下，原本易鸣是没有参加会议的权限，这本来就是大平原内部的会议，想想也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参加。

　　但看在许远畿的面子上，在场所有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有易鸣懵在原地，他不知道许远畿生拉硬拽把他带到会议上的原因是什么？

　　会后，许远畿脱下那套军装，换上一件十分宽松的墨绿色卫衣和工装裤，他拉着易鸣想到阳台上透透气，但易鸣真不想动了，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解开领带，直楞楞的就躺在许远畿的床上，从下午到晚上，四五个小时的会真不知许远畿怎么受得了。

　　不过会议时间虽长，可讨论的内容和会议的安排是十分紧凑的，根本没有人在里边为了秀存在感去讲废话，总体来说是很高效，但节奏也很快。

　　以难民军暂不会向大平原挑起事端为前提，这场会议确立了大平原方面在五个方向上的行动安排。

　　外兴安岭和朝鲜半岛依旧由歬川集团负责，设立雅茨库克、维柳伊斯克、米尔纳、吉州、长津、熙川、龟城等七处前沿据点，继续对具有威胁的荒人武装进行清扫。蒙古和关内难民军方面则由大平原方面负责，以谈判手段缓解蒙古和难民军的军事压力。

　　为彻底根除海上的荒人荒患，大平原军方决定派出“江苏”号和“四川”号两个“禺强”级航母战斗群，持续对荒人老巢鱼沼、汤泽、带广等荒人城市实施定点打击。

　　会议最后，许远畿做了离职交接，发表了离职演说，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关于大平原的安全会议。

　　“你居然能受得了这么长的会。”易鸣有气无力的说道。

　　“要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吗？”许远畿无奈叹了口气，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甩到床上，“这是歬川集团产的100%高纯黑巧克力，都是军队特供，你尝尝味道咋样。”

　　易鸣艰难侧过身，想要拿起一块巧克力，然后许远畿一个飞扑弹跳蹦上了床，差点没把易鸣弹下床。

　　“有病吧你？”易鸣被这么一惊然后小声的骂了一句。

　　“‘世纪凯歌’还要在万州停一晚进行补给，明天晚上我们才到重庆，今晚你和我睡吧。”许远畿的笑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不了，我可以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易鸣躺在床上，他离许远畿也只不过十多厘米，许远畿的眼睛很澄澈，眉毛浓密，他均匀的呼吸让他顿感困顿。

　　“等会儿饭点了我叫你。”见易鸣逐渐闭上了眼睛，许远畿十分轻柔的说道。

　　易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睡了过去。

　　在那不长的梦中，长江口那凛冽的风吹在易鸣脸上，风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太空电梯倒塌的一幕再次复现。

　　“妈！”

　　他朝着倒塌的太空电梯怒号着，难民军的所作所为，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

　　……

　　看到易鸣在床上瑟瑟发抖，许远畿摸了摸他额头…果然发烧了，他立刻把易鸣的鞋脱了，让易鸣能有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躺着，然后盖好被子，用热水蘸湿毛巾轻轻的在他额头上擦拭。

　　见还没有好，许远畿给他量了下体温，好家伙，39.5℃。

　　“md，身子这么弱的吗？”许远畿骂骂咧咧道。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箱，“明明我带的感冒药，结果全部拿去喂了你。”

　　但喂完布洛芬，效果却还没有好转，思来想去他也是没招了，干脆也钻进被窝紧紧搂着易鸣，捂汗也能缓解发烧症状，现在也只剩这一招可用。

　　易鸣的气息仍然很急促，许远畿闭上眼睛，缓缓轻拂易鸣的头，他没有了刚刚的急躁，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急，像发烧这种事不是一下子就好的，他反正是尽力了。

　　许远畿静下心来。

　　算算时间，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接触真正的“人”，和易鸣的相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愉快。

　　其实易鸣偷看他相册的时候他并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他感觉易鸣正在尝试去了解他，这或许是出于好奇，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欣喜，他活着的这十几年来，他的双手沾满了荒人的血，屠下的亡魂成千上万，他的眼神锋芒尖锐，没有人敢这么大胆的去接近他。

　　看着易鸣的模样，此时此刻就像是一只小羊。

　　“给你讲一个我曾经看过的电影片段吧，那是八十多年前的老电影，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我们谈到过几十年以后的人是什么样的？』

　　『那你们一致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们一致认为，他们是拥有高度思想觉悟的人，要比我们强的多。』

　　『我也时常想到几十年以后的人，那是些非常好的人。』

　　『我们都说好了，如果将来的人忘记了他们的一切是怎么得来的，那我们就要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这么说，请您想想过去。』

14_易鸣答记者问其三

　　……

　　“所以‘少康’计划是真实存在的吗？”舒惠问道。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相关文件仍处在保密时限内，你的问题我不能过多释疑。”易鸣倒是很淡定，

　　“在战前国家领导层就察觉到了世界大战无可避免，不管智库如何推演，人类都会在战后十年内灭亡，因此领导层制定了‘少康’计划，其名称是取自夏朝‘少康复国’的典故，意在维稳和延续人类的存在，让整个国家能快速走出战争影响。

　　后来这个计划演变成‘地球远东联合体’建立计划，直到现在依旧指导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那这个计划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上大学前我就在想，人的一生是注定的吗？因为有过那么一些经历……比如老妈为什么要死守太空电梯，老爸为什么一定要去大盆地，我又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长时间居住的城市？

　　但后来我明白了，其实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不参与将一无是处，而参与又迫不得已。推动人类文明前进的，是无数个体的意难平。”

15_不擅吃辣

　　老爸的模样即便是梦醒了也不会粉碎成灰，易鸣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老爸，但还会是八年前的老爸吗？

　　八年了，老爸的模样依旧刻于易鸣的梦里。老爸背对着正在倒塌的太空电梯，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城市轻轻叹了口气，却始终没看太空电梯一眼。

　　他难受地睁开眼睛，许远畿的脸占满了他的视野，淡淡的体香也趁机钻进他近乎堵塞的鼻腔，他的眼泪不自然滑过脸颊，满身大汗打湿了许远畿的衣服和床单。

　　“嗯？醒了？”许远畿迷迷糊糊动了下身子问。

　　“是。”

　　易鸣擦了擦鼻子准备起身，许远畿却一个手劲压了过去，易鸣扛不住力趔趔趄趄倒在许远畿怀里。

　　“你躺着，我去拿夜宵。”说完许远畿穿上拖鞋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又回过头对易鸣说道，“你好好洗个热水澡，能缓解发烧症状。”

　　“哦…”易鸣的耳根本来发烧就有些许红，可心跳又加快了。

　　洗完热水澡后，发烧鼻塞是要好多了，易鸣正准备穿上自己的衣服却被许远畿阻止。

　　“穿我的吧，你这金贵的校服也经不住一路的折腾了。”许远畿从行李箱中找出一套衣服甩给了易鸣。

　　“啊？”易鸣有些难为情，就也不是不愿意，他其实很喜欢许远畿身上的气息，只是如果直接答应下来可能会有些奇怪。

　　“你家里人如果看到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指不定会多担心。”许远畿低着头，从门口提来一台微型电子炉，“船刚靠万州港，快穿好衣服，等会请你吃火锅。”

　　易鸣没接话，他拿起许远畿给他的那套衣服，莫名其妙的他有股冲动，就想去闻一下衣服上的味道，好像笃定这衣服上会有让他上头的那种味道。

　　他还是忍了下来，将许远畿的衣服穿上，那是件淡色针织毛衣，袖子稍稍长了那么一截，领子也下落到锁骨以下。

　　室外的气温越来越低，不一会竟飘起了雪花，许远畿将锅放好后就开始煮火锅底料，他对着手哈了一口气，虽说忙活了一会儿，可手还是冰冰凉，就在这稍闲下来的一刻，他的目光透过阳台玻璃，目光落在了易鸣身上。

　　万州的光景在江两岸闪闪发光，临近除夕，烟花爆竹声在城市各处响起，新春的喜庆充斥着整座城市，对易鸣来说这势必将会是一个别样的春节。

　　“这么多吃不完吧…”

　　易鸣吃了十几年的合成罐头从没见过这么多菜品，荤的就有鸭血、猪脑、郡肝、肥牛肉，素的也有金针菇、折耳根、豆皮、土豆粉、香菇、魔芋，涮火锅必备的毛肚、黄喉、鸭肠、午餐肉也不少。

　　除此以外，他看到锅里那冒腾腾的红油心里就一阵发慌。

　　“大盆地的物资供应就是不错，这年头居然还能像战前一样吃上火锅，食材也全是真材实料。”许远畿把油碟调好递给易鸣，“我胃口大，你每样菜都尝点，慢慢的就吃完了，你碟子还要什么口味自己调，需要什么小料我帮你拿。”

　　“谢谢。”易鸣点点头。

　　许远畿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然后问易鸣：“你想喝酒吗？”

　　“不了，我还没成年。”易鸣摇摇头。

　　许远畿笑了一声，随后将那些必备菜一样一样倒进锅里。

　　“你吃的辣吗？”许远畿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易鸣瞬间无语住了，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晚了…

　　“没…没事，第一次吃火锅，我可以试试。”易鸣苦笑道。

　　就是这么一试，刚发完烧的他嗓子又疼了起来……真就是大冤种呗。

16_孤独的人

　　“你不担心我是坏人吗？”

　　易鸣的问题让许远畿不再向自己灌酒，他放下手中已经空空的易拉罐，“噗”的笑了一声。

　　“就你？”

　　“你杀的人那么多，树敌不少，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你不应该警惕一点吗？”易鸣一本正经说道。

　　“就凭你说的这句话，我也就不必再对你有所警惕。”许远畿夹起一块熟鸭血放进易鸣的碗里。

　　“为什么？”

　　许远畿看了看周围，然后示意易鸣凑上前。

　　“你有在担心我。”

　　易鸣语塞，耳根子又双叒叕开始涨红。

　　趁着酒劲，许远畿倒是什么也不避讳了。

　　“你曾有喜欢过一个人吗？”许远畿继续问。

　　“我没想过这些问题。”

　　易鸣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了，眼前的语境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同性的男生问这样的问题，如果再继续下去，聊天就会变成表白，也不是说反感，反而随着和许远畿越来越深入的接触，他在他面前确实能感到安心。可他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在一起之后未来又是什么样的？下船之后，他们的人生也就各奔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将他俩绑在一起的，如果感情与承诺可以，爸爸也就不会去大盆地，妈妈也不会下决心和天极轨道共存亡。

　　他不是不相信许远畿，而是这个时代什么都是虚无缥缈的，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怎么样，不说许远畿，他易鸣自己又能抓住什么？他想守护士兵的信，把信交给士兵的亲人，可都还没下船就被人撕了，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又何谈感情？

　　其实对许远畿来说，他也把控不好这感情的节奏，从在甲板上遇到他开始，不管做什么他都只是随心而为，这里没有荒人也没有同僚，只有他，还有眼前的易鸣，这是他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刻，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与易鸣清澈的眼神对视，去感受易鸣香糯柔软的身体，可他好想一直抱着他，紧紧的抱着他，感受他舒缓的呼吸从脖颈从耳根淌过，感受他发烫的体温。

　　他和易鸣的距离真的好近好近。

　　从相识到现在，时间很短，也很快，但他也很渴求。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醉了，许远畿突然感觉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吐出来，那些不该说的话，什么情绪都藏不住了。

　　“我应该谢谢你，”许远畿说道，“你是我人生中认识得第一个好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身影吸引着我，让我不得不认识你。”

　　易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许远畿。

　　“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许远畿看着万州城景，“从一出生，我就被训练用于战争，我的生活就是远程指挥清理荒人据点，然后再毫无保留的杀死他们。

　　你应该也在相册里看到了，在宜昌我代表歬川集团出完在职的最后一个公差后，就去郑州见了我的母亲，那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她，她是一名高中老师，那时还是期末，没放暑假，我去了她任教的学校，她很受同学们的欢迎，下课都有很多人挤在她的办公室……

　　你知道吗？在那恍惚之间，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见过有谁的十八岁像我一样嗜血杀人？我成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人，这不是正常人的一生。”

　　易鸣眼前的许远畿就像变了一个人，完完全全完全放下了戒备，却也沉浸在了往事之中。

　　“再后来，我就被确诊得了肝癌，”说到这许远畿笑了一笑，“我从来没信过命，可这是我最怕的一次，我感觉自己还有好多事没有去完成，我才十八岁……不过他们说冬眠技术可以治好癌症，我就打算去试一试。易鸣，你说我会活下来吗？”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易鸣都听的很仔细，他知道，许远畿现在需要一个听众。

　　“会，当然会，我觉得你不会让你的朋友伤心，我相信有一天会再见到你。”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认识你，那该多好……”这句话一出，许远畿再也忍不住了，他捂着头，他不想让易鸣看见他的眼泪。

　　……

17_不远了

　　连续经过几座沿江城市，江上航道的繁忙已经到了堵船的程度。每看到一座城市，船上的小孩就会问这是不是重庆，这总是会把大人问住，船上的人也都没去过重庆，也不知道重庆是什么样子的。

　　虽说偶尔也能从电视上看到重庆的地标，但那些地标性建筑也不是一进城市就能看得到的。如果不看地标建筑，全国各地所有城市的样子其实都是差不多。

　　“重庆，应该不远了吧。”

　　易鸣倚在栏杆上，看着江岸不远处藏在山雾中那密密麻麻的建筑，这是他经过的第十座城市。

　　“过了这个大弯，再过两个大弯就是重庆主城了。”许远畿站在易鸣身后拿着面包，然后戳了戳易鸣，“垫垫肚子吧。”

　　连戳几次见易鸣还是没有动静，许远畿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要不理人好不好？”他一下扯着把易鸣的身体转了过来面对着面。

　　可只见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重庆越来越近，易鸣内心那扭痛的感觉愈发强烈，难受到止不住，犹如疾风骤雨在一瞬间铺天盖地。他不知道自己在许远畿心中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对许远畿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可为什么会落泪呢？

　　在长江之上，他也不敢轻易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更别提倚靠谁，但许远畿除外，他是长夜中的星火，而且还会向易鸣眨眼睛。

　　易鸣真怕自己会忘记许远畿，就像丁茜所说的那样，他的人生还会继续，之后他又是否会想起这么一个人？

　　“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爱哭鬼哈哈哈。”许远畿上前搂住易鸣，抚了抚他的头。

　　年少的感情呀，不需要敲门也不需要顾及更多，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又或是什么也没有。

　　许远畿眼神低垂下来，他的手越抓越紧。在被战争紧随的日子，尸山血海已让他污秽满身，是瞧一眼都会作呕的那种，有谁会不嫌那脏泥，去挖掘、接触掩于脏泥之下的他，唯一愿意耐心理解他的人只有易鸣，现在他又怎忍心放手？

　　和易鸣认识的这几天，他从未如此轻松过，他早已厌弃那杀人的生活，易鸣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可人生啊，正因如此总是充满遗憾，产生共鸣的两人终究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我们未来会再见的，不管到时候你在哪里。”

18_Ⅲ

　　“听歌吗？”许远畿从包里拿出一台智能手机。

　　“我去，这是战前的…”易鸣眼睛一亮。

　　初中时学校组织研学，他就在博物馆里见到过一回战前时代的手机，被一个厚厚的玻璃罩盖着，还设立了极高的安全防护。

　　“大平原的友人送我的，那人在信息院大学工作，是国家数据库的库管，战前所有的互联网数据他都能接触到。”许远畿颠了颠手中的手机说道，

　　“这是2021年发布的手机，前几天刚拆封，就是不能通话、发短信和联网，如果找得到音频文件和App安装包资源，倒是可以听听音乐或者玩单机游戏。”

　　“你小心点啊！！！”看到许远畿的动作易鸣忍不住惊呼，“这可战前互联网时代的见证与象征，全世界都没有几台这样的物件，你怎么舍得拆封？”

　　“战前的人手一台这样的手机，平均每年更换一次，我这种操作再正常不过了。”许远畿却毫不在乎。

　　“可现在又不是过去。”易鸣还是不服气。

　　“就让手机发挥一下自己的功能吧，这才是它的价值。”许远畿掏出一只蓝牙耳机直接塞到易鸣的耳朵里，然后把另一只塞在自己耳朵里，

　　“听歌，不许说话了。”

　　易鸣正准备说话却被许远畿捂住了嘴，

　　“接下来请欣赏战前抖音热曲专辑，让我们也来感受一下战前人们的生活状态。”

　　洗脑歌瞬间在易鸣耳朵里核爆。

　　“喂！能不能把声音调小一点！”他使劲拉了拉许远畿的衣袖。

　　许远畿却一不小心失了笑，这一刻他似乎也拥有了青春的肆意，灰白的世界终于有了一丝色彩，但他和易鸣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捉弄我很有趣吗？”易鸣锤了一下许远畿的胸膛。

　　“好好好，是我不对。”许远畿连忙求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歌单里的音乐0.7倍数的歌越来越多，易鸣很喜欢这种感觉。

　　有一首英文歌易鸣很喜欢，时长居然有六分多钟，名字挺奇怪——《Ⅲ》，歌词也只有七句话，不过后摇长到令人不想切到下一首。

　　『I read your note， and I know just what you want to hear.（看了你的留言，我知道你内心想要的答案）』

　　『It hurts less over time， but I’m not getting stronger. I just leave pieces behind.（时间能可以治愈伤痛，并不代表我会变得坚强，这只会留下一地的碎片）』

　　『And I can only fall so many times before I’m broke， unrecognizable.（在多次跌倒之后，我一无所有，我只会更加堕落）』

　　『Now all I’ve left to give is the piece that still remains， and you bring the pieces back.（我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依旧历历在目被你唤醒）』

　　『Love， it only reconstructs the pain.（爱情，只会唤起伤痛）』

　　『As time fails to elapse， I’m finding you were everything to me.（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觉你是我的一切）』

　　『Now my future and my past are ending tragically the same.（但结局都一样，是悲剧）』

　　歌词易鸣大致知道意思。他转过头看向许远畿，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许远畿看着前方横跨长江的大桥，眼神明亮，有不舍，却也有期望。

　　易鸣相信他，他相信这不会是最后的诀别，而是新的转机。

　　手机锁屏界面亮了，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间“19：47，2月5日，周一，乙丑牛年腊月三十”。

　　许远畿察觉到易鸣的眼神，他缓缓凑近易鸣的耳朵，

　　“新年快乐。”

　　江风很大，灌入了许远畿的衣袖，他身上本就单薄的衣服在空中扑腾，可他的声音却在易鸣的耳中不断回响，丝毫不受这江风影响。

　　易鸣再也憋不住内心的声音，他忍不住了，泪水打湿了他的眼眶，他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只怕如果再不表达，真就没有机会。

　　呐喊吧！呐喊吧！呐喊吧！他内心的声音一点一点在增强。

　　“许远畿！”从内心再到物理的声波，突破维度的不仅只有声音，“我总会抓住你的！”

　　对长江无数船只的汽笛来说这声音或许微不足道，但易鸣相信神明一定能听到他的声音。

　　许远畿落泪了，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交给易鸣。

　　“是时候揭开谜底了，”他捏着易鸣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真的好丑，“这条项链上的红灯与我的心跳同步，拿好它，只有你能救我。”

　　易鸣正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Ⅲ》的播放进度就到了两分五十七秒。

　　一瞬之间，船鸣，岸上五颜六色的灯都亮了起来，易鸣看到了矗立在两江四岸巍峨的城市，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建筑让“世纪凯歌”号上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重庆，终于到了。

19_双重喜庆

　　“世纪凯歌”号沿着长江又向上游驶了四座桥，最终停靠在菜园坝码头。

　　易德在此等候已久，他用手帕擦了擦从鼻中溢出来的鼻血，这是他在八年前烙下的病根，当时为救落水的吕上明接触了受污染的水体，这几年他全身器官一直处于慢性衰竭状态，本来也没到会鼻血的程度，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身体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你没事吧？”

　　在易德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此人是巴格达智慧宫计算机院院士、电子科大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前国家互联网中心主任徐行宇，在科研领域小有成就。易鸣和他早在战前就相识，后因易德参了军就断了联系。

　　机缘巧合，没想到又在这里相遇。

　　“没事，这天气太干燥了，这年头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有些身体上的毛病，都很正常。”

　　刚说完，易德的鼻血又开始止不住的流，无奈之下他只好抬起头，用纸巾堵住自己的鼻孔，情况才稍微好了一些。

　　“这都是战前日本和西方世界排放核污染水的锅。”徐行宇摇摇头，他知道易德在撒谎。

　　之前徐行宇也听别人说起过易德的身体状况，在救起准备自杀的吕上明后，易德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战前整个地球的水体就被日本和西方世界核污染水所污染，战后的核辐射算是彻底对整个地球水体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别说是人，海洋生物早就死绝了，只剩下绿藻肆意滋生，整个海洋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好了，不说这些，据说这些年你还去了巴格达？”易德继续刚刚和徐行宇的话题。

　　从很早之前易德就知道徐行宇是一枚大学霸，天天贩卖焦虑的同时还在偷偷内卷，只是没想到他还卷进了当今全人类的知识圣殿巴格达。

　　“国内受战争影响太大了，像我这种研究生毕业的遍地都是，空有一身知识却根本没人要。”徐行宇无奈说道，“不出国，哪里有机会。”

　　“tmd，即便是世界毁灭都还是这么卷是吧，”易德朝地上啐了一口，“战前那些有能力出国留学都向往西方世界，西方世界完蛋了，战后又都往伊斯兰世界Run。”

　　“注意点形象啊，易主任，您现在可是高级官员。”看易德的反应，徐行宇笑着调侃道。

　　“那你会阿拉伯语？”易德问。

　　“学呗！鬼知道世界主流语言咋就从英语变成了阿拉伯语，以前考的六级英语，现在毫无用处，不学阿拉伯语智慧宫里的文献资料那就是一条条蚯蚓，鬼大爷看得懂！”

　　“也是辛苦你了……”

　　易德擦了擦汗，他能看出来徐行宇的怨气有多大，阿拉伯语有多难学世人皆知。

　　“这都是迫不得已。”

　　徐行宇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他胸前别着的由深蓝和橘红色两个交互椭圆所组成徽章显得格外耀眼，那正是电子科大的校徽，在战前谁要是考上了电子科大那祖坟可得使劲儿冒青烟。

　　即便到现在，易德都十分羡慕在电子科大学习过的人，虽说现在时运不济，但总有一天社会需要他们去重建。

　　“你这次来重庆是干嘛？”易德话题一转。

　　“接个实验对象。”

　　“实验？你们又在完成什么项目？”易德有些好奇。

　　“战前有部科幻电影叫《流浪地球》，你应该还记得吧。”

　　“这怎么不记得，一代人的记忆，前几年《流浪地球2》上映二十周年纪念我们单位还组织去看了。”

　　“里面的‘数字生命’可以理解成是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实验项目。”徐行宇说道，“但并不是那种单纯的模拟克隆脑信号，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将人的意识从大脑整体转移到计算机，我们称为‘意识数字化工程’。”

　　“将人类意识上传到计算机？”

　　“是的，”徐行宇点点头，“GPT-Thought你知道吗？”

　　“是战前成熟的商业AI语言模型，但不是说后来失控被销毁了嘛。”

　　“它还在。”徐行宇凝视着易德，眼神忽然变得深沉起来，“现在要重新启用，就必须要一名执剑者，去超算的运行维度对AI进行监督。”

　　“为什么？”

　　“易主任身居高位，应该也知道少康计划吧，其余的我就不便多说了。”

　　易德没想到，徐行宇居然也知道少康计划。

　　“这应该需要不菲的算力，”易德想了想说道，“在战前制造算力就意味着持续不断的投入，战后各种基础设施都尚未恢复，寻找算力就更是麻烦，再加上各种伦理法律问题……这种实验项目应该要花不少钱，还会面临各种各样麻烦的问题，政府真的有钱拨给你去做实验？”

　　“早在三十多年前电子科大成立医学院时，就开始布局数字生命领域，理论研究早就在战前解决了，法律伦理问题我们有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作为盾牌，现在就差临门一脚的实践，”

　　说起这个，徐行宇可就不困了，

　　“钱根本不是问题，别忘了我在巴格达留过学，那里的金主遍地都是，又何苦去哀求国家的科研经费，没必要。牛想要跑，就得自己学会找草，更何况全人类已处于危急存亡之秋，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搏。”

　　“要说还是你牛。”

　　易德先是连连夸赞，而后就开始挖人，

　　“有没有兴趣来大盆地管委会做科研主管？我给你写推荐信，你也知道我们大盆地的实力，整个大盆地的科研资源都可任你调用，这个条件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易德啊易德，你还是当初那个狗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徐行宇笑了一笑用手指了下易德，“在政府工作，科研是其次，你是想让我帮你搞钱吧。”

　　“徐院长明鉴，从战前到现在，大盆地有一堆科研积累却又没有资金将其盘活，财政入不敷出，全世界就只有伊斯兰人能救得了我们的科研了。”易德也苦笑道，“你正好有金主爸爸，说不定就会同意。”

　　“我怎会不知如今的情况，天极轨道被难民军这么一炸，我们和伊斯兰世界的科研乃至经济合作都会变得更加艰难。唉，虽说‘三战’都结束了八年，可局势依旧不稳，复苏更是天方夜谭，我们连别家出资建造的项目都保护不了，又有谁敢将钱投给我们？”徐行宇叹了口气。

　　听到“太空电梯”这四个字，易德稍稍有些动容，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

　　“你失望了？”他偏过头瞄了瞄徐行宇。

　　“谁说的，不要低估我的觉悟，战前的世界你我都有记忆，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现今所有的科研积累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如果不拼一拼就放弃，我是觉得这样不好。”徐行宇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完成，这不仅是为了大盆地，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的所有人，总之坚定向未来。”

　　坚定向未来。

　　这句话易德很熟悉，徐行宇一直用这句话激励着自己。

　　“爸！”

　　远远的易德就听到了儿子易鸣的声音。

　　八年，易鸣终于见到了老爸！此时他已是热泪盈眶，从前日到今夜的一路奔波，五百多公里的里程终于抵达终点。一路上见过了生死，也经历了离别，他一把抱住了老爸。

　　是庆幸，也是喜悦。

　　“这一路辛苦了，”易德摸着儿子的头轻声道，“小鸣也长大了许多啊。”

20_易鸣答记者问其后

　　公元2067年，北京，国家计算机中心。

　　易鸣看着眼前一排排的“云梦泽二号”超算服务器，他知道许远畿在这片量子海洋游离，看不见摸不着。

　　不知为何，采访结束后，他就想来计算机中心看看，为此他推掉了今天剩下的所有行程。

　　易鸣相信他还活着，当初许远畿递给他的项链还在，上面的红灯仍在闪烁，在没有任何的电源供应情况下，红灯闪烁了二十一年。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易德已不会去想，或许那时许远畿也是被人利用，摸准了他还不甘心，还不想死的心理，那时他也只是十八岁的少年。

　　和许远畿分别的第一年，由于大盆地仍然延续着以往的高考制度，易鸣考上了中州大学，他选择去追随吕上明的脚步，也为了许远畿心中的愿景。

　　『到那时，到处都是活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病，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恨，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忧伤，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暗淡的荒地。』

　　他永远记得《可爱的中国》里的这句话。

　　可在易鸣大二那年，内战的烽火燃进大盆地，直到易鸣考研，战争才彻底结束。

　　在离开学校之后，国内局势逐渐稳定，填海造陆工程将淹没在海平面以下的沿海城市重新抬回陆地，亚洲各国陆续加入由中国主导的“地球远东联合体”，使得这个新政体一举成为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国家。

　　易鸣也进入了政府工作，所有事情都变得井井有条，整个世界正在逐渐步入正轨。

　　甚至被美国解散了三十多年的联合国也在远东联合体、美索不达米亚-伊斯兰王国、刚果王国和南美联合体四国的主导下重新建立，很奇妙的是总部还是放在了美洲，只不过是在南美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联合国的名称也换成了“地球命运共同体”，三年时间内地球上的52个国家就全部加入了进来。

　　新的太空电梯在几内亚湾、索马里、圭亚那、加拉帕戈斯群岛相继开始建造，火星也成立了第一个人类国家，人类开拓太阳系的速度正如同两三百年前的日不落帝国。

　　说实话，易鸣觉得这些都不是头等大事，最重要的是国家计算机中心的成立，他当时也积极参与了筹划工作，在此期间他终于得知了这一切的真相，当年所有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只是……

　　“你还是成了我过往的一部分。”

　　许远畿的故事易鸣没和任何人说过，在那些人眼中，许远畿就是个无情的杀人机器，他们才不知道也不愿相信许远畿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就是个十分普通的男孩，他也才十八岁而已。

　　在高中、大学那会儿他每天都很痛苦，他也会怀疑自己认识的许远畿到底是真是假，到底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不过都无所谓了，易鸣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日暮时分，巨构下的北京华灯初上，密密麻麻的飞行车在天上所汇聚成的红色河流在各层建筑间缓缓流动，人行道上的行人健步如飞，此刻正是下班高峰，大家都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家中。

　　唯有易鸣倚在桥上，桥下是闪闪发光，如同迷宫般的城市沟壑。

　　没有人会在意易鸣为何驻留于此，易鸣也不会在意别人会不会在意他驻留于此，他只感慨岁月如歌，战后的那几年，死了那么多人，如今又能被人们记起多少？课本中有提到过的那几个人物，有时都很难想起，现实生活中的快节奏很轻易就能冲刷掉曾经的血与泪。

　　可易鸣还记得到，那个籍籍无名的士兵、丁茜、还有许远畿，他还记得父亲与母亲，他还记得吕上明，他们都在时间的长河中湮去，他们每个人都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却仍然相信自己心中的信念。

　　所有的悲伤与遗憾都会成为过去。

　　易鸣拿出怀中的照片，那是他和许远畿当初在“世纪凯歌”号上的合照。

　　“拿好它，只有你能救我。”

　　易鸣的脑海中突然响起许远畿当时对他说的这句话，一滴泪水掉在照片之上。

　　许远畿的笑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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