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片土地 - 一、世上最后的高考

　战后，随着教育体制改革的持续深化，继中考消失之后，高考制度的取消已是大势所趋，高考的末班车已经缓缓进站。

　　这一天，易德终于下定决心，他要让难民吕上明拥有参加高考的资格。可他不知道，正是他的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他的生活，整个世界都将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7GdZHe02

01_我不要你的施舍

　　被污染的雨水不断落在吕上明身上，他用手臂遮住自己脸。刚刚他还坐在沿街某个商铺门前避雨，但却被门店机器人无情赶走。

　　他蜷缩在人行道的角落，眼睛还在偷瞄着周围的街道。

　　现在是十二月，从时间上看已经入冬了，气温却完全感觉不到冬天的到来。

　　只有连绵不断的雨以及高耸入云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有灰、白、黑三种颜色，根本不会有除此之外的第四种颜色。

　　与吕上明类似的难民在这条街道上到处都是，他们搭着帐篷占据着人行道上大部分的空间，过往行人避之不及。

　　“当初我就说把这里的老房子卖掉去新区买房，你自己看看吧！遍地都是沿海来的难民，真的臭死了！”

　　那女人捏着鼻子用鄙夷的眼神看了眼吕上明向一旁的丈夫抱怨道。

　　“别，我俩真的买房按揭可能到曾曾曾曾孙子都还不完，能分到单位的房子住已经很幸运了，市政府也说会妥善安置这些难民的，忍忍吧。”丈夫则不断安慰妻子。

　　“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吕上明瞧着那对夫妻走远，然后闭上眼。

　　现在这个样子又是他想要的吗？

　　家人、亲戚、朋友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抵达这座城市时，妈妈已经成为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去买点吃的吧。”说话的是刚刚带着妻子路过这的男人，他手中正拿着一张百元纸钞，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束鲜红的玫瑰。

　　吕上明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意图，他的确是有很久没吃过包子了。像他这样的难民，吃一个菜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在要接过钱的瞬间，他想起刚刚那男人身旁的女人，想起那女人说的话以及那眼神。

　　“滚开！我不要你的臭钱！”吕上明扇开那男人的手然后跑开。

　　他不喜欢自己被别人用怜悯的方式对待，他不认为自己有多可怜。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现实却压着他根本喘不了气，难民就是难民，难民根本就不是人，不管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大家都不欢迎难民的存在。

　　每当他看到妈妈对其他人低声下气结果还要被无端被辱骂，甚至被拳打脚踢，他都十分难受。

　　雨越下越大，行人纷纷撑起雨伞，一眼望去，只有单一的黑色。

　　吕上明全身早已湿透，酸雨打在他身上十分刺痛，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在哪停下，这座城市根本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他被嵌在路面的石子绊倒，冷漠的世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远处大厦的全息广告牌迸出与周围风景格格不入的夸张彩色图像与文字——

　　“时隔九年，天极轨道试运营即将开始，倒计时：181天”

　　但根本没人为此驻足。

02_三分之一的浪漫

　　“你买的电池呢？”

　　看着易德手上只拿着张百元零钞从拐角处跑过来，妻子安妮十分疑惑。

　　“涨价了，一板五号电池就要两百，想了想还是算了，”易德摇了摇头，“反正家里还有，也不着急。”

　　“这物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安妮开始抱怨道，“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战争才刚刚结束嘛。”

　　结婚到现在，易德明显感觉安妮的抱怨越来越多，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这些抱怨他都会好好听着，也不会嫌烦。

　　若哪天听不见安妮的抱怨了，那这生活也会略显枯燥吧。易德这样想着。

　　正当安娜嘴里还在滔滔不绝，易德侧手拿出一束简单包装过的红色玫瑰。

　　“刚刚路过花店，就想着给你买朵玫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笑嘻嘻的样子，就像达到了目标似的。

　　安妮先是睁大眼睛一脸惊讶，然后劈头盖脸铺天盖地的愤怒瞬间冲了过来。

　　“老易啊老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有你这么花钱的吗？这么一朵玫瑰，我没猜错这应该有两千多，现在还有谁会去买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安妮用手边指着花边教训易德，

　　“你看看你一个月只有六千的工资，这朵小花就抹去了三分之一，你这不是交智商税吗？儿子的学费书本费、房子的水电费、一家人的生活费，我俩工资加在一起都填不完，你这么大手笔花钱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觉？”

　　说着说着安妮的眼泪掉了出来。

　　“怎么就哭啦？”易德上前把安妮搂在怀里，“好好好，下次不买了。”

　　在一起的九年里，易德从没送过安妮花束，这还是他第一次送，不曾想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他以为安妮只会嘴上简单抱怨一下。

　　在战争开始之前，不论情侣还是夫妻，在每年特定的几个日子里都会送一束玫瑰或者是其他什么鲜花。

　　放在以前，这本是一件高兴的、感到温馨的、幸福的事，时不时还可以喂别人一把狗粮。可现在自己连狗粮都吃不起了。

　　真的不一样了。

　　易德本想给安妮一个小惊喜，但这次算是搞砸了。

　　他紧紧抱住安妮，他没能给安妮想要的幸福，每一天都过得很拮据。

　　最后安妮还是收下了那朵玫瑰，她真感觉易德是个大傻瓜。

　　即便没有玫瑰，她也坚信爱永不消失。

03_目睹事故现场

　　下班后，易德走出大楼，仰头望着这灰蒙蒙的天。

　　在这座忙碌的城市中，他是唯一抬起头的人，大家都在为生活而奔波，除了生存之外，很多很有趣的事也早已无暇顾及。

　　真是怀念从前的时光啊……

　　远处的地标建筑闪烁着太空电梯的广告。

　　按照十多年前的话来说，这广告就是“赛博朋克”风，充分运用了大规模全息悬浮投影技术，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清晰看到这条广告。

　　这想法当初还是由在航天企业工作的妻子安妮提出来的。说是要展现一种未来感，而太空电梯的建成和运营则代表未来时代的来临，可以让看到广告的市民为这座城市具备太空电梯感到自豪。

　　市政府也全力支持这一想法，还委派易德作为此广告项目政府方面与航天企业承接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但讽刺的是，这广告在那里展示了184天，抬头看的人寥寥无几。

　　当时易德还夸妻子的这个提案难得浪漫一回，可这样的浪漫又有几个人能意会？

　　已经没有人再去向往未来了吧。

　　易德叹了口气，遇冷后形成的白雾也趁机跑了出来。

　　走过两个街区，便可见一堵高十多米的海堤长墙。

　　长墙从五十多公里外的海边延伸而来，终点是三峡大坝，当初修这堵墙，就是为了抵御风暴潮的侵袭，墙的另一边就是海水倒灌之后形成的长江口。

　　现在恰逢学生放学，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上面奔跑玩耍。

　　忽而易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坐在街边的孩子。

　　要不是因为逃难，那个孩子应该也会拥有同样的青春，也可以和朋友嬉笑打闹，在学校好好学习，然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追寻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个世界囚禁了他，也囚禁了每一个人。

　　这片街区有个小贫民窟，很多逃难的难民都在这里歇脚，昨天易德也是在这里看到的那个孩子。

　　再次经过这里时，易德并没有看到他。

　　却目睹了一场意外，一个女人，冲向了车水马龙的道路中央……

　　四个治安机器人先一步封锁了道路，除了易德以外，没有任何一个路人前来围观。

　　在血泊之中，那眼神丝毫没有对这个世界的留念。

　　“请表明你的身份。”其中一个治安机器人走过来用机械的声音说道，随后又用扫描器扫描了易德的脸部，“扫描成功，无关人等请离开。”

　　但易德还没走远，就听见“哐啷”一声的巨大响动。

　　他看见了昨天的那个孩子，拼了命的和治安机器人扭打在一起，而另外俩机器人准备抬走那横在路中间早已没有动静的女人。

　　“给我住手！”男孩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请立刻停止对正常公务的干扰，否则我将依法对你进行逮捕。”机器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

　　“不要动我妈！”男孩并没听机器人的劝告。

　　直至一声电击，男孩昏了过去。

04_毫不相干的路人

　　易德眼看着治安机器人也将那个男孩抬走，于是抬起脚，向家的方向走去，但每一步他都觉着沉重。

　　随着治安机器人的离去，中断的交通迅速恢复正常，易德也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那个孩子会不会有事？

　　易德一直压抑着这样的担忧，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

　　他再也迈不动双腿，闭上眼睛开始质问自己为何也变得泯然众人。

　　之前和妻子安妮一同下班时，每每看到难民的样子，易德就会产生怜悯，他也表达过自己的担忧并想要救助难民。

　　安妮就说他是多管闲事，

　　“在这个时代，悲剧每一刻都在发生。全世界60%以上的人都是难民，每个难民身上都有天文数字般的悲剧，用尽全力帮助了其中一个难民又如何？不仅解决不了任何悲剧，还会把自己饿死。”

　　这就是我们变得无情冷漠的原因吗？

　　在周围行人与难民的注目下，易德猛地转身就重新向事故现场奔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冥冥中的意识驱使着他，连安妮也经常说他遇事处事过于任性，完全看不出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能易德就是那样的人吧，他的内心中也有自己所坚信所遵循的东西。虽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但他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他相信自己的内心胜过相信任何人。

　　在街道牌下的公共浏览系统他查到了离事发地最近的派出所，刚刚来处理事故的那些治安机器人是属于基层等级单位，一般由辖区派出所进行管理。

　　根据易德的猜测，那个孩子应该会被带到离这最近的派出所，因妨碍公务执法被关押。鉴于是未成年人，只有监护人到场那个孩子才有可能被放出来，可是孩子的妈妈……

　　汽车一声鸣笛搅乱了易德的思绪，也使易德从那样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他禁不住笑了，他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来到派出所的前台，只有一名警员在值班，要是放在十多二十年前，这绝对是难以想象的，而现在大部分工作都交给自动化完成，这唯一的警员反而变成像监工一样的存在。

　　“要办什么事？”那个警员瞅了眼易德。

　　“你好，十多分钟前在二马路和福绥路街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在治安机器人处理事故过程中是不是有个孩子被带走？”易德问道。

　　“先表明下你的身份，把脸对准摄像头。”警员边说边打开了面部识别系统。

　　对易德面部进行扫描后，警员接着问询。

　　“你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妻子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之前因战争失去联系，今天目睹那场车祸就正好遇到。”

　　看着警员半信半疑的眼神，易德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还是有点慌。

　　每每要撒谎的时候，他都会紧张，关于这点，他的妻子安妮可谓是最清楚不过了。

　　不过难民都没有统一的身份登记证明，即使进行调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若没有重大案情一般是不会有人闲慌了去调查。

　　“你妻子呢？”警员问。

　　“她身体不太舒服，先一步回家了。”

　　“原来如此，亲戚的重逢居然是在这样的悲剧下发生……”警员边操作着系统边说道，“你在那边休息区等一下，我把那孩子取出来，正好刚刚做完笔录，但情绪不太稳定。”

　　没多久，易德便看见那个男孩从关押室走出来。

　　“在这里签个字就行了。”警员指了指旁边的电子面板。

　　“我不认识这个人。”男孩用沙哑的声音对警员说道。

　　“时间太久可能记不清了吧。”易德只得强装镇定然后苦笑，“你忘了？你三岁那年我还抱过你呢。”

　　“如果我们在这座城市有亲戚，早就来投奔了。”男孩却不领情。

　　“总之，我认得你就对了。”

　　易德签完字就赶紧把男孩拉出派出所，他可不想被当成奇怪的人。

05_易德的生日

　　走在大街上，两人一言不发。

　　易德用余光打量着男孩，男孩戴着连衣帽，易德唯独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的身高不是很高，大概也就到易德肩膀的位置。身上的衣服裤子明显不合身，衣袖长了好一截，颜色也很久陈旧，与易德身上整洁干净的西装革履显然有很大的差距。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最令易德吃惊的是，他居然是赤脚没穿鞋，也不知脚背成什么样了。

　　“你的鞋呢？”易德忍不住问。

　　“很久没穿过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和你有关系吗？”男孩忽然暴怒。

　　“不，我不……”

　　易德想解释自己的动机，但男孩并没有给易德机会。

　　“现在！你可以尽情的嘲讽我，嘲讽我是个难民，嘲讽我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一通情绪发泄完，男孩就跑走了，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或许真的是多管闲事？

　　易德站在原地。

　　或许，是哪里不对？

　　易德最忌惮自己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源于他从小的经历，只要别人生气他就会想自己是否有过错。这是他审视自己的方式，也从未改变过。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那个孩子会大发怒火。

　　晚上回到家，妻子安妮和儿子小鸣放的手拉小彩炮着实把还在想问题的易德吓了一跳。

　　“Happy birthday！”

　　易德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两个星期前工作单位上就说要为元旦庆祝活动提前采购了批手拉小彩炮，结果到差不差多了两个，安妮当时就说要拿回去，易德还很好奇安妮要这些干什么，现在才知道是留在今天用。

　　“好啦，别愣着了，换好鞋子快来吃饭，等会还有蛋糕。”安妮拍了拍易德的肩膀。

　　易德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妮，一份生日蛋糕的钱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现在知道心疼了？放心吧，我买的生日蛋糕可比你的玫瑰花好吃多了。”安妮点了一下易德的木脑袋。

　　“可……”

　　“没什么‘可可可’的了，快吃饭，今晚就好好享受大餐吧。”

　　易德刚换好鞋，安妮就把他推到餐桌前。

　　在欢声笑语中，生日庆祝也就开始了。

　　这是易德的第三十六个生日。

06_夜色中的路人女

　　深夜，吕上明藏在这城市的暗处，注视着街道外的闪闪星灯，无法入眠。

　　这一天，世界仅留下他一人。

　　他可以闻到从别家传来的饭菜香味，听见电视机发出的声音，但这都和他无关，他不知道自己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要喝酒吗？”一个女孩拿着一瓶不知从哪里来的酒站在吕上明面前，“喝完就把伤心给忘了吧。”

　　吕上明这两天经常能看见这个女孩，连她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从哪里搞来的？”

　　虽说现在毫无心情展开聊天，不过吕上明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句，他看这酒瓶外包装并不一般，瓶身完全看不到汉字的存在，全都是英文标识。

　　这座城市对违法行为的管制十分严格，对难民更是毫不留情，如果酒是偷来的，被抓住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这你别管，你就说你喝不喝吧。”女孩把那酒瓶摇了摇。

　　“不了，我还是未成年人。”吕上明摇了摇头。

　　妈妈给他说过哪些事情未成年人不能做，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都成难民了还在意这些？是死是活都没人管吧。”

　　女孩“嘁”了一声，

　　“况且老娘我也十八成人了。”

　　说完，她撬开酒瓶盖，使个劲儿往嘴里灌，

　　这把吕上明看楞了，酒瓶上清清楚楚写着“Whiskey”（威士忌）的英文，这酒的烈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嘶……”没过一会女孩就受不了了，“跟白酒差不多了。”

　　“白酒的烈度可还要比威士忌高很多。”

　　“你怎么知道这是威士忌？”女孩惊讶地看向吕上明。

　　“瓶身啊……”吕上明敲了敲拿在女孩手中的酒瓶。

　　“真有趣，你看得懂这些字母？”

　　“呃，这有什么不会？”

　　从小吕上明的兴趣班中就有英语这门课，据说是今后进入社会的必备知识。虽说在战争的影响下，很多时候不能顺利的进行学习，但总归还是在坚持……这还多亏了老妈。

　　不过学了这些所谓的“必备知识”又怎样，熟识的人在流离中逐渐消失，没有任何一个夜晚可以安稳的睡觉。为了活着，在任何地方都毫无尊严。

　　好好学习真的就能每时每刻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不可能的，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弱肉强食的规则不再以任何方式掩盖，一切以暴力至上，真正的美好不会存在，悲伤也永不磨灭。

　　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妈妈都会让吕上明把学习知识放在第一位，不许他放弃，前几天他才在妈妈的指导下学完了高中阶段所有的知识，妈妈却自杀了。

　　“你听说过高考吗？”女孩突然问吕上明，她的脸上已经略显醉意。

　　“嗯。”吕上明点点头。

　　“听他们说，在秩序还未崩坏的年代，每个人都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大家都在拼命学习新知识，就是为了那一刻。”女孩又往嘴里灌了口酒，

　　“知识改变命运，就是那个时代的教条……听着就很羡慕啊，这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了。”

　　吕上明静静听着女孩的诉说。

　　路边昏黄的街灯打亮了街道，小猫在漆黑的角落搞出声响。长江水拍打着堤岸，成为现在这座城市唯一的背景声。

　　“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女孩拍了拍吕上明的肩膀。

　　“为什么？”吕上明顺势问道。

　　“我其实观察了你很长一段时间，当大部分人都睡死街头的时候，只有你居然还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眼中仍闪着希望，但这个世界早就忘记了希望是什么，从战争开始之后就是这样。”

　　吕上明连连苦笑，他是有整整九科的“五三”题（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全是新高考2025B版，还有古早的天利38，可这些早就过期整整十年。

　　妈妈每天都要求他必须学习上面的例题，这么多年来，这些题他早就滚瓜烂熟。但作为难民又不能去参加高考，这年代还有谁会学这些玩意儿？要不是为了学习，他也可以出来找一份工，为爸爸分担一些压力，爸爸也不会被活活累死。

　　他也和妈妈吵过好几次架，而老爸离世之后，妈妈的精神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吕上明为了照顾妈妈的情绪，也就开始妥协。

　　反正除此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事可做，天天在街上混吃等死也挺难受，而且真要说到学习，对吕上明来说也不难。

　　没成想，即便是好好听了妈妈的话，妈妈还是……

　　她很痛苦，她太想念他了。

　　“你也坚持了很久吧。”女孩望向天空。

　　“你是指学习？”吕上明问。

　　“对。”

　　“大概吧，要不是我妈，我也不会认真去学。”

　　“知识改变命运，那一代的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女孩笑了笑，“你会不会感觉很傻。”

　　吕上明没有接女孩的话，对他来说不管抱着怎样的想法现在都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看不到前路。

　　这一夜，吕上明和这个不知名的女孩聊了很久。

　　但他并不知道，下一次再见竟是生死相隔。

07_上学路上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白雾还未消散，易德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江上的船灯，却看不到对岸的山。据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堤岸甚至可以远瞰葛洲坝……反正易德是从没在这个角度望见过。

　　在战争刚开始时，敌方的导弹曾炸过这里，但没有将坝体彻底摧毁。局势稳定后，政府紧急对葛洲坝进行抢修和增高，成功抵御住了海平面上升带来的大洪水，据说要是没有那次紧急抢修，整个葛洲坝都会被洪水摧毁，甚至还会影响到三峡大坝……

　　“爸爸，不要看啦，我快要迟到了！”儿子易鸣拉了拉易德的衣袖。

　　“啊，抱歉啊小鸣，又搞忘时间了。”易德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今天是易德负责送上学，路过堤岸时易德总会驻足观望十多分钟。结果每次小鸣都是临近迟到的时间冲进校门，等进班之后都已经迟到一两分钟了。每每迟到班主任就让小鸣罚站五分钟，所以小鸣十分不情愿爸爸接送上学。

　　小鸣也向妈妈说过这个问题，而妈妈是这样说的：

　　“一个家庭每个人都要学会轮流分担，不能总把一件事全部推给一个人做，爸爸是笨手笨脚的，但也在努力改正自己的缺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小鸣愿意相信爸爸吗？”

　　妈妈说的很有道理，小鸣无法反驳，也总不能回答“不相信”吧。

　　“今天我不会再让小鸣迟到了，小鸣愿意相信爸爸吗？”易德的语气中忽然饱含元气。

　　“嗯，我相信！”小鸣只得微微假笑。

　　“那我们就一路冲到学校去吧！”易德拍了拍小鸣的书包就开始冲刺。

　　“……等等我！”

　　就这样，易德在前面狂跑，小鸣在后面追，怎么追也不可能追得上。易德以前参军时就在部队练过，长跑冲刺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况且小鸣还背着书包……完全就是在欺负小孩嘛。

　　在很多年后，当易鸣看着爸爸的遗体推进火化舱，再回忆起这一幕，却感到无比温暖与幸福，爸爸曾经给他带来那个岁月里最烂漫天真的童年。

　　……

　　“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在聚光灯下，记者的问题使得易鸣年少时的记忆不断从快被遗忘的深海浮现。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父亲。对于刚刚过去的那个混乱时代来说，他无疑是最傻的那个人，若不是我父亲，我根本不会明白什么是人性。每当回想起那个年代，只能用‘冷漠’这样的词形容……

　　战后不管是什么都很萧条，人们只顾得上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我父亲却随时充满干劲，就像从来没有受过战争影响仍然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他所独有的心态并不是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具备的。

　　我的父亲总是十分特立独行，他有种与常人不同的思考方式，经常会产生一些很独特的想法，也因此没少和我老妈吵架。

　　在我只有九、十岁的时候，父亲居然要收留一个难民孩子，那时可真是把老妈给气坏了，谁也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想的。当时我们家也就勉强能过小市民的生活，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

　　老妈最后还是默认了那个难民孩子，因为我老妈也知道父亲的那些想法，父亲的心一直是温热的，这也是老妈能够爱上我父亲的原因，他拥有不同于那个时代的品格。

　　而那个难民孩子大家也都知道，就是彻底掀开‘城市主义’浪潮的难民英雄吕上明。”

　　这是三十年后已是地球远东联合体外交部第一副部长兼驻火星南伊西底斯领地大使易鸣在接受《西太平洋新闻》记者专访时的回答记录。

08_害怕，不顾一切

　　女孩的尸体就那么横在地上，吕上明面如死灰，她的眼神和妈妈躺在血泊里时一样，是那样的空洞。

　　他眼见女孩从那栋楼上跳下，双臂张开，仰面朝上。

　　那一刻，仅存的光芒熄灭了。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这个世界从不在意多一个人或是少一个人，更别提谁会为此伤心难过。

　　他不敢再面对女孩的尸体，蒙着头就开始狂奔，过往压抑住的情绪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他不愿停下，也不知在哪里停下。

　　繁忙的城市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难民仍旧遍地都是，治安机器人遍布城市各角落维护着秩序，建筑工地上机器人轰隆隆开始工作，学生们穿着各色校服赶往学校，在公交在地铁在轮渡，上班族不断涌入各个车厢各幢大厦。

　　这是这座城市两千万人共同拥有的早高峰，也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早上。

　　在奔了几百米后，易德忽然停下脚步。

　　小鸣在背后终于气喘吁吁追上了爸爸，等缓过劲来后，他发现爸爸正凝视着岸边，全身都紧绷着。

　　“爸爸你怎么又发呆了啊？”

　　“小鸣，你看那站在岸边的人是不是不对劲？”

　　“呃……？”

　　小鸣往爸爸的视线看过去，的确看到有一个人，还没等小鸣有所反应，那个人就落水了。

　　易德把身上大衣一脱，一个箭步冲到岸边跳入水中。

　　在部队时为了登陆作战易德稍微学过一段时间游泳，他刚刚就怀疑站在岸边的人意图自杀，结果真就冷不防掉下去了。

　　这片水域的水很深，环境比较复杂，易德跳进水中之后并没有立刻找到落水的人，他大概下潜摸索了大概三四米，才终于找到落水的人。

　　水下环境十分昏暗，易德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的面庞，是昨天去派出所捞出来的那个男孩。

　　这年头自杀的人太多了，易德不知道男孩寻死的缘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男孩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无动于衷。

　　谁也不在意，谁也看不见。

　　易德紧紧抱住男孩，拼命朝着水面游去，但突如其来的下沉感却让他两腿无力，就像有谁正在将他压向水底，就连水面透来的微微光亮都暗淡下来。

　　小鸣站在岸边，他眼见爸爸跳下了水，又眼见水面逐渐恢复平静，周围人来人往，像无事发生，又像是他爸爸从未存在过。但他十分清晰的记得，至少在两三分钟前，爸爸还完好的站在他身旁，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源于内心的恐惧逐步开始包围小鸣，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找上门，他真的很害怕。

　　直到他再次看到水中的动静，看到爸爸的头冒出水面。

　　“你先去学校，别迟到了。”易德吃力地爬上岸，把男孩放在地上后对小鸣说道。

　　小鸣没有回话，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正当易德开始检查男孩的心跳脉搏和呼吸时，似乎又想起什么，然后再次看向小鸣，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你妈，要不然她又要担心了。”

　　小鸣这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向学校方向走去，在看到爸爸沉进水后迟迟没有上浮，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失去爸爸了。

　　几天前妈妈接小鸣放学时，小鸣问过妈妈这样一个问题。

　　“妈妈，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傻小鸣，那你先回答我，这个世界上人人最需要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妈妈当时牵着小鸣的手。

　　“食物？”

　　“不对哦。”

　　“房子？”

　　妈妈再次摇了摇头。

　　“知识？”

　　“是舒适与满足的感觉，人是感觉至上的动物，不管是主动去做什么事，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让自己得到舒适与满足。否则，人们就不会去追求不会去爱。”

　　妈妈说的话小鸣听得云里雾里。

　　“而害怕呢，就是有一天人们忽然失去了最需要的、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害怕即是失去，活在世间的每个人必须强忍着害怕的情感，就是在誓死捍卫与守护自己仅存的东西。”

　　“对妈妈来说，最需要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小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再次提问道。

　　“傻孩子，那就是你和爸爸啊。”妈妈轻轻点了下小鸣的头，“你，还有爸爸，都是我最爱的人，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想象失去你们会怎样。”

　　……

　　还是和往常一样，小鸣掐着时间疾步冲进学校大门，进班时却毫无意外的迟到了。

　　只是这一次，班主任在批评他之前，不仅看到他满头大汗，还看到了挂在脸上的两行眼泪。

09_寻找希望

　　在落水的五秒钟内，黑暗彻底将吕上明包裹，他正在坠落，根本触不到底，江水从鼻子耳朵嘴巴不断灌入他体内。

　　无数早已消逝的记忆在他脑海闪现。

　　“我们要去哪儿？”“马上就能找到新家了。”“大家以后还会再见吗？”“但愿能有那样的一天。”“路上注意安全。”“今后你有什么打算？”“真想回家啊。”“战争结束后就会恢复正常吧。”“真的受不了了……”“你还在坚持吗？”“留在这样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再见了。”

　　吕上明看见了爸爸妈妈以及两个哥哥，他们正在另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爸爸妈妈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两个哥哥也是照常上学放学，每天做的事虽然往复寻常，却不再有生死相隔的思念，不再有奔波流离的痛苦。

　　在冥冥之中，吕上明感受到了光的存在，他跟着那束光，发现在光前有阵阵人影晃动。

　　不一会儿便感觉身体各处的水不断向嘴巴涌去。

　　男孩呛出水后，易德松了口气，他差点以为自己救不活这小子了，从部队退役之后，对溺水后急救方法的使用易德还是感觉有些生疏的。

　　吕上明睁开眼睛。

　　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哭。

　　“你叫什么名字？”易德问。

　　吕上明并没有回答易德的问题，易德也能感觉他在哭泣。见吕上明没有反应，易德换了个位置坐在吕上明身侧，然后再次问道：

　　“这世间真的不值得留念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吕上明终于开口道。

　　“我不想让悲剧在我的视线内发生，要是你再跳一次我还会救你上岸。”

　　“悲剧？”吕上明擦干了眼泪笑了笑，像是从未听到如此搞笑的笑话般，“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所有难民本身就是巨大的悲剧。”

　　“悲剧是无可避免的发生了，所以活着的人更应该去寻找创造新的希望。”

　　吕上明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再次从他人嘴中听到“希望”，他早已忘记上次听到这个词是在多久以前了。

　　“若不是寻不到那希望，也不会死这么多人，你知道那些将死之人在临终时刻都会说什么吗？”

　　“好好活下去。”吕上明和易德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战友在临死之际对易德说的话，在十年前那场登陆作战中，那是易德第一次真正感受生命在他怀中消逝的过程，第一次感受到战争带来的恐怖，所以到现在他都还清晰记得那样的场景，以及那一句话。

　　吕上明十分吃惊地看向易德，

　　“一定要带着希望好好活下去。”

　　这也正是爸爸在生命最后留下的话，而幸存于世间的人们，又怎会有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所以，希望在哪里……”吕上明注视着嘴边呼出的白雾，语速也变得平缓。

　　“要去寻找希望吗？”易德忽然问道。

　　吕上明可以从易德的语气中感觉到一股干劲，只不过这干劲从何而来吕上明并不知道。

　　“明天，就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这等我，我带你去看希望。”

　　说完易德起身离开，留下一脸懵的吕上明。

　　但在第二天，吕上明还是遵守了与易德之间的约定。

10_三峡

　　从山上眺望，三峡大坝坝体全貌尽收眼底，隔着很远也能听到江水奔腾倾泻的声音。

　　小时候吕上明就在绘本上看到过三峡大坝，然而开阔的实景还是他初次所见。

　　“现在看到希望了吗？”易德用手指着远处的三峡大坝问。

　　“来这么远的地方只为看这玩意？”

　　吕上明正尽力让自己的眼睛不瞅向三峡大坝的方向以表明自己轻蔑的态度，不过这玩意实在磅礴到令人无法不去在意，眼睛的余光总是会被时不时吸过去。

　　“你看，正是这样一座大坝，曾经承载了上亿国民的希望，人们前赴后继，甚至为此背井离乡，只为能够造福后人。”

　　曾经在部队誓师大会上，首长政委也经常引用一些事迹来鼓舞士气，易德也照搬了类似的方法，想让吕上明能被大坝背后的故事精神所震撼，虽说他也不确信这样的方法是否奏效。

　　“也只不过是曾经的希望罢了，这些信念早已不复存在。”吕上明果断选择闭上眼睛。

　　“但三峡大坝依旧存在，你仍旧可以看到它雄伟的身姿。”

　　“然后呢？”

　　“那就是前人对未来的希望，前人还未完成的使命也需要我们继续下去。”

　　听到这一系列在演讲过程中或许可以振奋人心的话，吕上明很无语。

　　之前吕上明学习过一个英语名词，叫做“Idealist”，中文意思就是空想家、理想主义者或是唯心主义者。

　　他感觉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情感与直觉至上的傻子，就像活在战前，不管情况变得多么糟糕，总是坚信世界会重回到战前的美好。

　　抱着早已消逝的光芒在永夜中去找寻像原先那样美好的未来，吕上明不理解这是怎样一种执念。

　　“那些久远的事物值得去赞颂吗？”吕上明仍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值得，”易德给出了直接否定的答案，“但没有这些事物作为参照，又怎会知道什么是希望？”

　　吕上明正想开口反驳，却发觉无处可驳。

　　或许希望曾经也存在过，只是眼见所珍视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希望，也成了虚无缥缈的存在。

　　希望，吕上明早已忘却什么是希望。

　　希望到底是什么？

　　又是从何时开始认为希望是傻子才相信的东西？

　　吕上明的内心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无数石子砸入平静的水面掀起一阵波澜。

　　“喝点水吧，今天早上才装的清茶。”易德拿出放在背包里的保温杯。

　　凝视着杯里不断沸腾出的热气，吕上明不再感到寒冷，只不过眼睛也湿润了起来。

11_回程路上

　　天空是暗色的，嶙峋的山峰直插云霄。

　　山地轻轨在连云叠嶂间不断蜿蜒爬行，万籁俱寂，车厢内亮着暖色调的灯，只有零星几位乘客。

　　吕上明难以掩饰好奇看向窗外，上一秒还在黝黑不见五指的隧道，下一秒却在幽深上空飞行，这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

　　易德则站在车门旁，拿起传呼机拨通了儿子班主任的传呼。

　　“唐老师打扰了，我是易鸣爸爸，今天易鸣在学校的状态还好吗？”

　　昨天去接儿子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就向易德反映小鸣今天心不在焉的，上课不在状态，起来回答问题半天吞吞吐吐，下课也坐在座位上，不愿和其他同学玩耍。

　　易德盯了眼坐在最后一排的吕上明，他不知道儿子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猜想儿子的异常状态或许和他昨天跳水救人有关。

　　当时易德只想着去救人，也没顾及儿子的感受。对易德来说救人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对儿子来说就不一定了。

　　“刚刚放学时我也找易鸣妈妈稍微谈了一下，今天易鸣上课情况还是不理想，全程都在发呆，各科老师也向我反应易鸣家庭作业完成质量不太好。”传呼那边唐老师如实说道。

　　“是这样吗……”

　　孩子妈妈的教育方式一直就很严格，特别是学习方面，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绝不允许儿子落队。若儿子平常表现很好那还好说，否则迎接所有人的只有是那沉郁到可怕的阴天。

　　“最近易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班主任继续关切道，

　　“孩子需要成长的过程，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做好心理疏导，小学课程进度慢学的少，在学习方面不会耽误太多，最主要的还是培育心灵，让孩子有一个健康的心理，我也给易鸣妈妈说了，不要对易鸣施加太多压力。”

　　“嗯，谢谢唐老师能这么关心小鸣。”易德连连点头。

　　班主任也说了不要急切的给孩子施加压力这种话，但孩子妈妈真的能听进去吗？易德不知道，反正他已经做好迎接妻子那沉闷的脸。

　　穿过层层雾山峡谷，轻轨抵达了终点站，这是整座城市的交通枢纽，来自城市各处的乘客在此进行换乘，亦或是出发去往自己所要抵达的目的地。

　　终点站位于市中心的一座小山丘之上，走到站前广场便可俯瞰这座城市的中心——云集路CBD（中央商务区）。

　　以高527米的“云集塔”为中心，整座城市的超高层建筑错落有序的分布在这里。

　　“你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吗？”吕上明用手臂倚着栏杆望着眼前的高楼大厦。

　　“不，原先我是大盆地人，战争开始后不久才来到这里。”易德扯了扯衣领坐在后面的长椅上说道。

　　“大盆地才是真正令人憧憬向往的地方啊……”

　　“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其实我们都一样，只不过你是为了逃难，我是为了逃避。”

　　易德从上衣口袋的烟盒中拿出一根粗支烟。

　　他并不是准备要抽烟，随身带着烟平常也都是散给领导同事，别人给他递烟他都会拒掉。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去，城外的人想冲进来。”易德点燃了烟，看着烟头一点点烧尽。

　　“不抽吗？”吕上明问。

　　“这玩意没什么意思，你要抽？”

　　“不，我还没成年。”

　　“真好啊你这样的年龄，还可以去做更多有意思的事。”易德把烟头戳灭。

　　“你觉得我能去做什么事？”

　　“很多。”

　　“像我这种连希望是什么都搞忘的人，继续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刺冷的风向吕上明拂面而来，但他却未有遮蔽。

　　“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与整个世界为敌？”易德忽然走到吕上明身旁，将手臂搭在那弱小的肩上，双眼与他对视，

　　“这不才是少年该做的事情？”

　　“我能做什么？”易德的话让吕上明有些动心。

　　“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

　　树静风止，易德的话似有着自太古的震撼。

12_生气

　　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来，

　　世界对所有人都是无情的，所以会有人选择反抗，虽说这样会被当作是傻子，但总比无动于衷好得多。

　　即使最终还是妥协，也不会后悔曾经的选择，反而会成为珍贵且难忘的记忆，证明自己曾经也活过，绚烂的活过。

　　久违的太阳探出了一点脑袋，周遭环境正一点一点变亮，每一件事物在地上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影子。

　　街上的人都带着惊讶抬起头，阳光居然突破了长年笼罩着城市的叆叇，从每一条缝隙洒向地面，这是这座城市少见的奇景。顿时间，整个世界也变得五颜六色。

　　然而这样的景色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云层便再次聚在城市上空，城市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这真是在预示什么吗？”

　　吕上明望着天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

　　回到家，易德见妻子安妮正和儿子坐在沙发上，便用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问道：

　　“怎么不让小鸣去写作业啊？”

　　“你自己去问你儿子吧。”安妮此时正在气头上。

　　“怎么了，小鸣？”

　　易德走到小鸣身边坐了下来，小鸣却向另一边挪了下屁股，想与易德保持距离。

　　“今天小鸣被班主任批评了，上课不认真，作业质量也很差。”见着小鸣看起来像是不服气的反应，安妮继续说道。

　　易德看了眼小鸣，然后就开始和稀泥。

　　“好啦好啦，说几句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听到易德的话，安妮又火山喷发了。

　　“什么大不了，这是很严重的事好伐！现在不纠正这样的学习态度以后上初中上高中怎么办？

　　这个社会已经不是战前了，战前的确是什么职业什么需求什么机会都一抓一大把，现在没有学历学位就相当于等死路一条！你知道吗？没有谁会给更多机会，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拼命学习，难道你想着看你儿子被这个时代淘汰吗！”

　　面对连生气都这么有理有据的安妮，易德自然是什么也辩不了。

　　他当然也能够理解安妮为何生气。

　　安妮也是沿海逃难来的难民，但她是某个“985”和“211”工程建设高校（简称“985211”）的电气工程学博士研究生，所以才勉强在航天大企业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地方找到一份工作。

　　她也曾目睹其他难民的惨状，那些难民都是同她一样从沿海而来，人均硕士研究生，仅仅比博士研究生差了一个学位，在战前这些都是妥妥的高学历人才，所有企业都争着要，现在却根本没人稀罕。

　　这不是因为这个时代不爱惜人才，而是没有需求。战争才刚刚结束，新的稳定秩序还未建立，气候急速恶化使得社会经济陷入困境，企业接二连三的破产。

　　同时硕士研究生遍地都是，综合因素叠加，社会就需要用更高的学历学位来进行筛选淘汰，以选出更优秀的人才。

　　然而部分当权者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却将学历学位提升机会一个个掐掉，升学难度也越来越大，每场考试就是走独木桥，一步错步步错，即便不是难民最终也会成为无业游民。

　　安妮很着急，她怕儿子成为无用的人，终其一生活在城市的角落，再无出头之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怒火后只剩下寂静，儿子和安妮依旧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易德走到门边拉了灯，亮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好了，今晚我去做饭，别生气了，接下来都交给我吧。”他柔声在安妮耳边说道。

　　同时对小鸣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屋。

　　夜深之后，易德悄悄来到小鸣卧室想看小鸣睡着没有，却听到小鸣的啜泣声。易德当然知道，是他让小鸣担心受怕了，结果还被妈妈训了一顿，小鸣有委屈的情绪也很正常。

　　明明尽力想让小鸣快乐度过每一天，现在看来易德并没有做到。

13_古诗背串味了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唐老师的语文课。

　　小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似乎整栋教学楼都要被其吞没。

　　大概在水下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想起爸爸跳进长江救人时的场景，他没有在意爸爸捞出来的那个人，只是看见爸爸的身影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爸爸为什么要去救那个人？这是小鸣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易鸣，来背下《望天门山》。”

　　唐老师的抽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小鸣十分幸运的被老师抽中。这就产生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小鸣还不会背。

　　这首诗昨天就要求背诵了，但昨天妈妈在气头上，并没有来监督小鸣，爸爸也在不停安慰妈妈，小鸣就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没想到今天就被唐老师抽中了。

　　小鸣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他不敢盯着唐老师，想也想得到，唐老师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看着易鸣低着头沉默不语，唐老师也有些着急，这已经是易鸣连续三天没有认真听课了，现在居然连要求的古诗都不背。

　　整间教室陷入了令人害怕的安静中。

　　“回家背没有？”唐老师问道。

　　“天门中断楚江开，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小鸣终于憋出了话来。

　　全班十五位同学这时都惊奇望向小鸣，大家都不知道他背的啥鬼东西。

　　只有唐老师知道易鸣背串了，把《望天门山》和《石灰吟》混在了一起，的确还挺搞笑的，但易鸣的状态又怎能让她笑出声？

　　唐老师也知道易鸣妈妈长期以来就让易鸣超前背诵语文要求要背的文言文和古诗，却忽略了现今要学的内容。

　　现在易鸣背诗都背串味了，真的是压力太大了？唐老师这样猜测着。

　　“等会下课来趟办公室！”唐老师用厉声说道，“课代表记住了，今天易鸣的作业单独增加一项罚抄《望天门山》十遍，明天交给我。”

　　放学铃响过快半小时了，易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还没见小鸣出来。

　　刚刚他遇到了小鸣的同班同学，说小鸣是被班主任留下了，易德估摸着小鸣上课又不认真。

　　果不其然，在班主任唐老师的陪同下，小鸣从教学楼走了出来。

　　“抱歉，小鸣又让唐老师费心了。”易德带着歉意对唐老师说道。

　　“这都是我们做老师应该做的，”在唐老师的印象中，易鸣爸爸每次见老师总是满脸道歉，搞得她每次都不好意思，

　　“易鸣平常表现都还好，应该是这几天应该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作为家长还是要适度为孩子减压。今天最后一节课抽背古诗，易鸣都把古诗背串了，一不留神就背成了六年级才学的一首古诗，如果只在意超前学习忽略现在所学的知识，这样也是不行的，现下所学的知识也应该多加巩固。”

　　“是的，我会让孩子他妈减少学习量，小鸣最近一段时间也确实很累。”易德点头道。

　　他心里当然明白小鸣并不是因为太累所以才不认真，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需要他来解开小鸣的心结。

　　回家的路上，易德和小鸣再次路过堤岸，位置正好是上次易德跳水救人那里。

　　小鸣这时停下脚步。

　　“怎么了？”易德问。

　　“爸爸为什么会跳下水去救那个人？”

　　小鸣还是抛出了内心那个问题，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努力忍住眼泪，但根本无法办到……望着岸边，那天爸爸跳水时的画面似乎仍在眼前。

　　易德蹲下来，看着小鸣的面庞，他不知该如何向儿子解释那件事。

　　“对不起小鸣，爸爸应该给你道歉，爸爸让你担心了。”

　　小鸣一点一点把泪擦干，泪水却还是止不住的涌出。

　　“爸爸不用道歉，我相信爸爸做的事，我今后也会做一个好孩子。”

　　易德摸了摸小鸣的头，小鸣的这个样子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不知道小鸣到底承受了多少情绪上的负担。

　　他到底给小鸣带来了什么？这又怎么可能是无忧无虑的童年？

　　真的太讽刺了。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易德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内心，他感觉自己真的很对不起小鸣。

14_活着的意义

　　远岸的磨基山如同水墨画般云雾缭绕。

　　易德还是像之前那样凝望着大江，

　　“小鸣，你能想象在你两三岁时，这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内陆小城吗？”他点燃一根烟，但还没燃多久就摁灭了，“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海岸线离这座城市至少有上千公里远，可世界的变化是沧海桑田，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

　　小鸣坐在一旁，看着爸爸点烟的动作，每次爸爸遇到什么难事或者压力太大情绪不好时总会点一根烟，却从未放在嘴里吸过。

　　海鸥发着尖细的声音从江上往海边飞去，在色调暗淡的背景下顿感失落和悲怆。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人在绝望中的呐喊。

　　易德看到了吕上明的经历，他想让吕上明看到哪怕是一丝丝光亮，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即使告诉吕上明黑暗不会永存，吕上明又真的会相信？

　　“明明每个人活着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为什么世界仍是黑色的？”易德叹了口气。

　　“因为天黑了，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小鸣说道。

　　“既然看不到彼此，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风声在耳边哭泣，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如他所愿，沉寂取代了一切。

　　小鸣抓起岸边一块石子使劲扔向水中，

　　“可妈妈说过，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寻找微光，活着就是希望的延续。”

　　与石子落水绽起水花的同时，易德吃惊的回过头，盯着小鸣看了好几秒才缓过神。

　　易德是真没想到小鸣才九岁，就说出了这么一句即便是成年人听了都会豁然开朗的一句话……他也没想到安妮会对儿子说出这番话，一直以来他以为妻子就只会关心柴米油盐，从来不会思考除此以外的其他可有可无的事物。

　　“这是妈妈说的？”易德问。

　　只见小鸣挠挠头嘿嘿一笑。

　　看到爸爸的反应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其实妈妈根本没说过这话，是他一着急临时想出来的。小鸣不想看见爸爸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想爸爸为他而感到担心。

　　正因如此，小鸣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他不想让爸爸失望，也不想失去爸爸。

　　“我们回家吧，小鸣。”易德又摸了一下小鸣的头。

　　“嗯嗯。”小鸣高兴的点点头。

　　看着小不点蹦蹦跶跶的样子，易德内心的阴霾也消散不少。

　　之后，生活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小鸣上课再也没有不在状态，作业的完成也没有粗心大意，来自老师的表扬也越来越多。易德和妻子安妮依旧每天轮流接送小鸣上学和放学，两人的工作地点离得很近，如果下班时间正好撞在了一起也会一同步行去接小鸣。

　　满大街的难民并没有减少，治安机器人仍在定时巡逻，盗窃等违法事件频频发生，自杀的人也随处可见。

　　晚饭吃的还是合成罐头，只需把物料倒出来，将酱料覆盖其上，加热五到十分钟就可以了。晚饭后安妮和小鸣会回到卧室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和作业，易德则负责洗碗和打扫房间，然后就会打开电视看一个小时左右的新闻。

　　最近的新闻大多与“三战”各国签订和平条约有关，这意味着整整十年的战争落下帷幕，只不过这场战争没有任何的赢家。易德也亲身经历过这次战争，卧室窗柜里现在还立着当初易德站在凯达格兰大道中央穿着军装的照片。

　　当时城市攻坚任务已经完成，大部队下令全员休整，一名友方战地记者提议用拍立得给在场每位士兵都拍一张照片。

　　但之后没多久易德就因为伤病被提前送离战场。

　　几个月前，战争趋于结束之时，战友们还小聚过一次，大家畅所欲言，庆幸自己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中活下来，但也并不是所有兄弟都如此幸运。

　　从回忆中缓过神，易德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他该去叫小鸣睡觉给小鸣讲睡前故事。

　　等小鸣睡着之后，他瞄了眼还在卧室工作的安妮，每天安妮都会工作到凌晨，太空电梯马上要开始运营了，安妮又是太空电梯运行组成员，各方面都不能容不得差错，否则就会影响到职位晋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易德，易德只是在政府部门某个不起眼的闲位任职，负责的工作也不会那么累，只需要把分内的事认真做好就行。

　　旧的一天结束，新的一天到来。时间还在不断向前，生活仍旧平平无奇，世界依然灰白两色。

　　每天上下班易德都会向街道的那个角落望一眼，因为在他印象中那里应该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但这几天都没再见到他。

15_再见少年

　　一月，新的一年从这里开始。

　　汹涌的寒潮从北方席卷而来，隆冬迈着沉重的脚步压向这座城市，红绿灯在漫天雪花中若隐若现，甚至连长江都结上了一层薄冰。按理说这座城市处于南方，不应会有这样的天气，可气候无常，又有谁说得准呢？

　　易德和安妮撑着伞走在堤岸边，可大风一下子就把他们的伞给扬了。

　　“我就说走大街走大街你不听，看吧，家里唯一的伞没了。”安妮叉着腰说道。

　　“好好好，是我的错。”易德赶紧求饶，“我拿我的工资再去买把……”

　　“打住打住，还是别了老易，上个月花销这么大，又是蛋糕又是玫瑰的，买伞又要花八百多块，我俩都拿单位的伞算了。”安妮连忙制止易德继续说下去。

　　她再也不想听到“买”和“花钱”相关的词语，听着就脑袋疼。如果继续上个月的花钱方式，那这个春节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可单位里的伞就这么几把，一到下雨天就借光了，到时候去接儿子岂不尴尬？”易德有些为难。

　　“那就在不下雨的天气去提前去借伞啊。”安妮很无语，“老易啊老易，脑子是个好东西。”

　　顶着风雪，两人一路慢走到小鸣的学校，正好放学铃响了起来，前一秒还安静的学校瞬间就闹腾起来，每个班的孩子们都排排队走到校门口然后再各自去寻家长。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恶劣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早已堵满校门口。

　　易德牵着安妮的手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后面挤到门前。

　　“看来我是该重新再练练身体了，”易德气喘吁吁说道，“就这一下都累的我够呛。”

　　“还说呢……”

　　安妮的脸微微有些润红，她想起自己大学时谈恋爱的感觉，不管任风任雨那个他总是牵着她的手，可惜最后她才发现那个“他”是个渣男。

　　自从毕业之后，安妮的确有很久都没那种恋爱的感觉了，她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和生活上，也很难再去关心自己的感觉。活下来，才是应该操心的事。

　　她紧紧牵着易德的手，但易德也感觉到了来自安妮的手劲。

　　“怎么了？”易德转过头。

　　“啊，没什么。”安妮赶紧放开，她不想让易德察觉到她那样的情感。

　　“爸爸妈妈！”小鸣这时跑了过来

　　“小鸣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听话啊？”安妮赶紧走向前去问小鸣。

　　一路上，小鸣一直在说学校里发生的事，还拿出一张考了接近满分的数学试卷，看到这张试卷上的成绩安妮显而易见是最高兴的，她认为这才是儿子应有的学习水准。

　　但同时也说了一句：“期末能考到满分就更好了。”

　　易德就知道安妮会这么说，安妮可是名副其实的“鸡娃”主义者。易德就不在意小鸣的成绩，只要儿子能开开心心的，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暴风雪的威力不断增大，三人在街道上已经寸步难行。

　　在路过一所高中校门时，易德隐约看见前方矗着一人影，那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具体又说不清。

　　小鸣也发觉了那人影，那就是爸爸一个月前在江边救下的人。他向爸爸的方向望去，随着离人影越来越近，爸爸的脸上十分惊讶。

　　在狂风之中，人影显得十分脆弱单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刮走，而在被风刮走之前，那个人影先倒下了。

　　易德赶忙冲上前。

　　他认识那个人，那个泛起涟漪的男孩。易德不会忘记他，那个还在永夜中寻找微光之人。

16_只要得到救治

　　“你和小鸣先回家。”

　　易德抱起那个瘦弱的男孩，对还没反应过来的安妮和小鸣说道。

　　每当易德下定决定想要干什么事情且不想与他人商量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冷漠平静且低沉，小鸣知道这就是爸爸的个性。

　　还没等安妮开口，易德就向医院的方向奔去。

　　安妮紧握着小鸣的手，望着易德跑远的方向，凛冽的风还在呼呼的刮，安妮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易德经常不和她商量就去做些出格的事，她真不知道易德想干嘛，就像个冒失的男孩，有时和易德在一起她真的缺乏安全感。

　　“小鸣，我们先回去吧。”

　　当妈妈说出这句话时，小鸣能感觉到妈妈是在强装镇定。爸爸也说过，妈妈是表面强势，但内心是脆弱的。

　　即便爸爸知道这一点，却仍去做了自认为对的事。

　　不知在风雪中过了多久，易德背着男孩终于狂奔到医院。

　　“人脸无法识别，我们医院只接受医保用户，不接治难民哈。”急诊科护士拿着扫描仪扫了一下男孩面部后，态度十分轻蔑。

　　易德一下被激怒了，他抓起护士的衣领怒吼道：“必须给我救！”

　　护士也毫不让步，

　　“医院有规定，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报警了！”

　　易德真想把拳头落到护士身上，但还是把护士放了下来，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闹事的。

　　护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服，这种人她真的见多了，难民算什么，在她看来这些每天只会蜷缩在墙角的废物都是只会添麻烦的家伙，

　　“请你理解下我们的工作，只有市民买了医保才能享受普通医疗，难民是没有资格的。”

　　而话音刚落，易德就从衣服内袋拿出一张漂浮着动态市徽的工作证，这是市政府决策委员会成员才会配发的高等级证件，在城市范围内的任何场所内出示都意味着“最优先”权力指令。

　　在出示工作证之前都要向管理部门进行备案，以免出现滥用的情况。所以从工作证配发到现在，除刷门禁以外，无论是日常工作还是生活，易德都从没在任何场合以任何理由出示过工作证以寻求“最优先”。

　　他想着这也会对其他人造成困扰，也没必要制造更多的麻烦，同时也会对市政府公信力造成影响。但现在男孩急需救治，医院却因为是难民而拒诊，这是多么荒唐的事？

　　“我是市长首席助理，送来的是市长特批难民患者，故请贵医院进行治疗，你方是否明白？”易德此刻的眼神就像要将对方彻底碾碎一般，“要看特批执行文件吗？”

　　当然，什么特批文件他肯定是没有的。

　　易德的声音将周围人的眼光吸引了过来，从这些人的视角来看易德的行为，那绝对是政府成员滥用权力欺压护士。易德才不会在意这些人的目光，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护士先是一惊，然后才恭恭敬敬颤颤巍巍的说道：“您稍等，我马上安排。”

　　易德倒不担心医院会花时间去证实，他们必须选择立刻接收，在战争期间市政府就在整座城市树立绝对权威，来自市政府的人可都不是那么好惹的，没人会想要去怀疑政府或是与政府作对。

　　要是市长知道了易德借用他的名义去救治难民，那也没有关系，易德和现任市长原本就是高中同学，虽不是拜把子兄弟，也算是半个挚友，这样的关系又有什么事是说不清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男孩能得到救治就行。

17_大吵一架

　　从昏迷中清醒，吕上明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亮白的天花板让他的眼睛极不适应。他抽动了下手，小股刺痛感随之而来，等视线逐渐清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正打着点滴。

　　“是想去读书，还是想去高考？”

　　吕上明看向说话的人，是他在一个月前遇到的男人。对他而言，这个男人着实有些奇怪，但同时也是这个男人唤起了他内心的挣扎，他不想与这样的命运妥协，他想要抗争到底。

　　那天和男人分别之后，吕上明便开始在城市各处游走，他看遍了这座城市的景色，也尝试过以自己的方式融入这座城市去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然而不管怎么努力，难民和这座城市之间的壁垒还是无法逾越。

　　没有身份证没有城市户籍也没有学历证明，不管怎样都寸步难行，甚至连“我是我自己”都无法证明。

　　他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就拿高考来说，要想得到高考的入场券，那么就得进入一所高中就读，而要想考进一所好的大学，就必须要读一所好的高中，如果没有系统性的学习，即便是有高考的机会也无法考到自己满意的大学。

　　可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一所高中会接纳无家可归的难民，吕上明站在高中的校门口，甚至连学校老师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学校的警卫机器人赶走。

　　“我睡了多久？”

　　吕上明试图坐起来，却被男人摁了下去。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至于你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吕上明还想要说什么，男人的传呼机响了。

　　给易德打来传呼的是教育局长段宇，平常大家都叫他老段。在吕上明还在昏迷期间他就问过老段市内哪些高中还有招生名额，这通传呼就是段局长的回电。

　　“小鸣不是还在上小学嘛，这么快就开始打听高中招生名额了？”老段向易德大致概况了一下高中招生情况后好奇道。

　　“不，是我家亲戚。”易德有些支支吾吾想敷衍过去。

　　“哦哦，”老段很明显就察觉到了易德的语气变化，“那好，如果哪里还需要我就尽管说。”

　　“嗯，谢了啊老段，下周老地方请你吃饭。”易德点了点头。

　　“没事，都是应该的。”

　　在单位所有同事里，老段与易德算是相处得比较好。老段是本地人，当初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易德在工作中也经常受段宇照顾，也算是工作上的前辈了。所以这次麻烦前辈，易德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刚刚临时做了一个决定使他不得不麻烦人家，易德决定收留那个男孩。

　　回家之后易德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安妮和小鸣。

　　“你真想做这件事的话，我们就离婚吧。”

　　毫不意外，心情本就不好的安妮脸瞬间阴沉了下来，她走进卧室狠狠把门一摔，并没有向易德多做解释。

　　“又惹妈妈生气了。”一旁的小鸣说道。

　　易德叹了口气，“嗐，小鸣是怎么想的呢？”

　　“我相信爸爸的决定，家里多一个成员是不是也会变得热闹呢？”

　　看着小鸣稚嫩的脸庞，易德顿感欣慰，他知道那样的决定很对不起家人，只不过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他真的很想做些什么。

　　今晚的夜来得很快。吕上明躺在病床上，他看着落地窗外的世界，狂风夹着暴雪呼啸着吹打这座城市，而身居楼层之内的吕上明却完全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只感到片刻温暖和宁静。

　　或许是因为所在楼层很高的缘故，虽然外边能见度很低，但在吕上明眼中，在朦胧深处，城市的灯光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绚烂。

　　而就在这万家灯火之中，其中一盏灯下，一对夫妇正在争吵，妻子略显强势，而丈夫却仍然不甘心。他们的儿子正在隔壁房间完成功课，同时也在听他们吵架。

　　“老易，我再称你声老易，你清醒点好吗？”安妮拍了拍书桌，“很多事情不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请你也考虑下其他因素，考虑考虑我、考虑考虑儿子，可以吗？”

　　“我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我要帮助那个男孩去参加高考。”

　　“你要说那个人是我们亲戚家的孩子，我们还可以商量，但你只是因为一时可怜去收留你根本不了解不清楚的孩子，这算什么事？”

　　“谁说我不清楚不了解？”

　　“好啊，那他叫什么名字？”听到易德这一番话，安妮感觉有些搞笑。

　　这一问让易德哑口无言。

　　是啊，他连那个男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当时在警局捞人时或许有机会了解男孩的真实姓名，不过从始至终……即便是在签字离开的时候，他居然都没去留意这方面的信息。

　　“我知道你想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这样也可以给小鸣树立一个榜样，不过你应该用更成熟的思维方式去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我们到底有没有这样的精力去管那些事。你也天天在看电视，应该知道全世界有60%以上的难民人口，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你全都要去帮助吗？”

　　“我就是想去帮其中的一个，他需要一个机会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易德说道。

　　“那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世间的悲剧不会因此消除，你依旧可以看到，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做。”

　　“安妮，别忘了曾经你也是难民。”

　　“是，这点我不否认，但我能力强学历高，和那些难民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易德彻底被激怒了。

　　“大家都是人，又凭什么分成三六九等？我们如今的生活又真的比难民更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妮感觉自己和易德无法沟通了，用战前互联网俗语来说，他就是圣母脑，

　　“正因为我们过的不好，所以更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不是吗？”

　　“如果每个人都向你这么想全人类就完了！”易德捂着头说道。

　　“如果不这么想我们立马就会完蛋！”

　　两人的争吵在此刻陷入沉寂。

　　易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他点燃一根烟，然后做了组深呼吸。

　　“我始终相信未来终将美好，就像战前一样，那是我毕生都会坚持的信念。我想让那些为信念死去的战友也能瞑目，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可战争结束后，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那这场战争又为什么会发生？

　　当我看见那个男孩，他的眼神中压抑着无可发泄的能量，他渴求改变却又无可奈何，他需要打破这个世界对他的屏障，而这只需要一个缝隙、一个漏洞，我们又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也请你给我、给小鸣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安妮也平静了下来。

　　“算了！我给你说不通！”易德把烟熄灭，他厌倦和妻子继续在这无意义的争吵，也不想再与妻子共处一室，

　　“今晚我睡沙发！”

　　刚刚走出卧室门，他便再次听到妻子的说话声，

　　“这就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赋予别人机会的同时，自己就要做好准备付出相应的代价。”

18_冷战

　　那晚的争吵并没有改变易德的心意，他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让那个男孩拥有“市民”身份，并给男孩寻找适合就读的高中。

　　而安妮对易德做出的决定还是无法接受，她自知无法阻止易德，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安妮和易德的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晚上易德都是在沙发上度过，他才不想和那个恶心的女人一起睡觉。安妮选择在公司加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天都是八九点才下班，她才不想见到那个天真的男人。

　　因此负责接送小鸣上学放学的工作完全落在了易德身上，小鸣的期末家长会也从以往的妈妈参加变成爸爸参加。

　　班主任唐老师在家长会上见到易德时还十分吃惊，但这都不是问题，小鸣的优秀依旧照常，语数外三科老师上台开讲时都要先表扬小鸣一遍，整场家长会下来易德都感觉自己要飘了。想想以往，无论小鸣多么优秀，都还要被那个恶心的女人批评。

　　安妮这边呢？太空电梯运营倒计时只剩100天，综合联调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展开，她每天都要去位于洞庭海海上的控制中心现场进行工作。太空电梯热滑试验一开始，她就要监测系统运行，等热滑结束她又要跟随团队去检查电梯状况。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一天就结束了。

　　安妮每每想到自己这么忙，时时刻刻拼了命的上班工作，家里那天真的男人居然还不顾家人的感受把胳膊肘往外拐，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两人持续的冷战中，春节缓缓而来。他俩因吵架而引起的冷战，逐渐转变成“谁先开口向对方说话谁就输了”的冷战。

　　后来他们的儿子易鸣想起这段回忆时，他向《西太平洋新闻》专访记者这样形容道：“就像俩小孩相互置气。”

　　实际上这也是安妮和易德第一次吵架闹矛盾，之前从没这样干过，有了儿子之后两人就更加避免争吵，这也是为了儿子着想。

　　可这一次实在是难以忍受，如果家庭条件好，安妮也不会阻止易德。可在家庭情况维持本就像走钢丝的情况下，易德居然还无缘无故收留一个难民，安妮实在是很难理解易德为什么要这样干，完全是给自己增加负担。

　　假使是为了信念？可信念在这样的年代能当饭吃吗？

　　不过安妮还是选择妥协，接受易德的决定，这也是没办法，只要是易德想做的事，就没人可以阻挡。

　　算了，得过且过吧。

19_除夕之夜

　　战后的首个除夕日，街上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烟火气，似乎所有人的搞忘了这一天。

　　只有易德提早下了班，今天他要带吕上明去CBD商圈买一套新衣服，新年新气象，总不能还让吕上明穿着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

　　为此他拿出自己十年间抠下来的所有私房钱……

　　易德估了一下，如果要买一套适合吕上明的春装，从衣服裤子到鞋子预算至少要备上一万块钱。战后的吃穿住行各方面的物价翻了十到千倍不等。

　　“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吕上明停下脚步问。

　　“我想做的事从不需要达成某种目的。”

　　一路上吕上明始终纠缠着易德问这个问题，而易德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他。

　　“要是我没有利用价值，你不会找到我，所以你绝对存在某种目的。”

　　“怎么？你没有利用价值我就看不上你？”易德感觉有些有趣。

　　“价值是人与人之间联结的基础，没有价值即便付出再多也无法获得平等的回应，世界上不会有人傻到去做这种事。”

　　“说得好，”易德打趣着说道，“但我是战前世代的人，天生自由随性，是不会去想这些的。”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接受你的收留。”

　　吕上明两手一揣准备离开商场，不过易德的话却让他再次站住脚步。

　　“你要想清楚，只有我才能让你去参加高考，这是你摆脱难民身份的唯一机会，为了这一天你准备了这么久，甚至连你的亲人也为此死去。与其质疑我的动机，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应该去实现的事？”

　　易德知道吕上明此时的内心，当一个人长时间生活在黑暗中，便会疑虑光明是否存在，假若有一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命运抉择，就会无所适从。

　　害怕与迷茫，不仅是吕上明正在经历的，也是易德曾经经历过的。

　　晚上，安妮稍稍多准备了几个菜来欢迎吕上明，小鸣对于新成员的到来也十分高兴。

　　电视中正放着因战争中断已久的春节联欢晚会，虽然舞台效果和播放技术大不如前，却仍在尽力向观众营造节日喜庆的氛围。

　　“老易，我听单位同事说今晚江边有烟花秀，是不是有这回事啊？”安妮问。

　　“嗯，”易德点点头，“是市政府主办的，等会儿一起去看？”

　　“好耶好耶，去看烟花！”听说要看烟花，最高兴的莫属于小鸣，“哥哥也去吗？”

　　“呃，嗯，大概吧……”

　　面对来自小鸣的热情，吕上明还有些不习惯。

　　烟花秀的最佳观赏点在滨江公园，从家步行五分钟就到了，他们去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聚集了一些同样是来看烟花的游客。

　　“哟，老易！新年快乐啊！”

　　易德循声望去，真是好巧不巧，在这里居然遇到了同事。

　　“老段？新年好啊！你也带家人来看烟花吗？”

　　“是啊，正好也是我们政府举办的活动，自然是要来捧个场。”老段这时看向在后面的吕上明，“这就是你收留的孩子？”

　　“哦对对对，还没来得及介绍，”易德将手搭在吕上明肩上对老段说道，“这孩子叫吕上明。”

　　然后再看向吕上明：“小吕，这位就是你段宇段叔，之前为了给你找学校可是帮了大忙。”

　　“段叔好。”吕上明向老段鞠了一躬。

　　“欸欸欸，不必这样，”老段连忙扶起吕上明，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现在这世道大家都挺难过的，我能帮一点是一点，你是个好孩子，只希望你能好好应对高考，珍惜这次机会，今年之后，这片土地的高考将彻底成为历史，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他随后又转头看向易德，

　　“话说老易你是不是没参加过高考？”

　　易德则满脸苦笑，“很可惜没机会参加，我是五年制大专学历，后来免试专升本才修了个本科。”

　　所有能接触到的同龄人中，只有他没参加过高考，这也是易德一直以来不想提及的话题。

　　“那还是挺不容易的，如果不是战争爆发，估计你也会准备考研吧。”老段摇了摇头。

　　“嗐，都是时代捉弄人，这也是无可奈何。”易德摇摇头。

　　“老易那时候是军人，自要以保家卫国为首要任务，随时听从国家的号召。”安妮这时插嘴说道，

　　“无论如何，就这一点来说，我是为老易感到骄傲的，他能这片土地的为所有人而战，仅此一点就超越了所有人，我也因此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听完安妮的这一番话，易德看着她，眼中含情脉脉。

　　“安妮你真是这么想的？”他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

　　但只见安妮微微一笑。

　　这是安妮第一次在这件事表明自己的态度。原来她从不在意他的学历如何，反而是更钦佩他心中所存的信念，但他自己却从未自信过。

　　一束烟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天空闪耀绽开。

　　这一年，是公元2038年。

　　许多大事也在这一年发生，比如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太空电梯“天极轨道”开始运营、台风首次影响四川盆地、日本列岛地区南海海槽附近发生里氏9.1级大地震、美索不达米亚王国智慧宫某教授首次在公共场合提出“城市主义”概念等等等等……

　　同时，也有一位少年，时隔十年再次回到校园，他穿着自战前就未曾变过的校服，走进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当压抑已久的能量喷涌而出，那便是洪荒。

　　他，吕上明，将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真正的威力，世界也会为之颤抖。

20_世上最后的高考

　　六月，这座城市战后首次、也是最后一次高考如期而至。

　　但考场附近并没有出现人山人海的景观，反而有着片刻的宁静，随着取消高考的消息被证实，这场曾经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已不再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听老段说今年高考全市只有两百三十名考生参加。

　　这也可以从考点分布中看出来，全市仅设置了一个考点。

　　“真是可惜，我还从没参加过高考。”看着为数不多的考点信息易德说道。

　　“为什么不去？”吕上明问。

　　“成绩不好啊，那时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就可以不去在意这些，后来才明白，高考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而是一个标志，人生的前十八年都在为此做着准备，积攒着力量就留在这一刻奋力一跃，然后飞向更远更远的远方…”易德叹了口气，

　　“所以你决定好去哪所大学了吗？我问了老段，他是极力推荐你在本地就读，这样也……”

　　“中州大学。”没等易德说完，吕上明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易德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担心。

　　中州大学的确是如今全国的一流大学，学术氛围浓厚，文、理、工专业门类也很齐全，其资质相当于战前的“985211”，战后重新开始办学的清华北大对此也望尘莫及。所以录取线也是惊人的高，但以吕上明的能力，这些都不是问题。

　　之前吕上明入学的时候做过一次高中题测试，学校将文理所有学科都给他摸了一遍底，以验证吕上明的知识水平究竟如何。原本高三年级组的老师都不看好他，可当测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改卷老师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答案。

　　吕上明的班主任明确向易德表示过，以吕上明的学习水平，全世界的大学都将为他敞开大门。

　　问题是中州大学不在本地，而在五百公里外的临时首都郑州。

　　现在各城市间的交通网和通讯网络仍处于瘫痪状态，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根本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不仅路程上要花费很长时间，沿途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风险，离开了城市地域就不会受到警察和城防的保护，人身安全随时会受到威胁。

　　“你确定想清楚了？这条路绝不会是那么轻松。”

　　“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世界，中州大是帕米尔高原以东最好的大学，整个大陆的知识和智慧都汇集在那里，我相信那里会有我想去追寻的东西。”

　　易德还是选择尊重吕上明的想法，他有资格抉择自己的人生，当他做出选择，势必也清楚今后会面临的各种艰难险阻。

　　看着吕上明一点一点步入考场，易德真的十分羡慕，那小子仍有机会去寻找微亮的闪光，那青春的色彩并没有被时代掩盖，他并没有放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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