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紫羽（二）

「你是誰？」聖玄更是警戒了，問道面前的人。

男人的身材高大，身形看來很結實。淺褐色眼睛很是明亮，眼神專注亦滿是笑意，但笑意下似是埋藏滿滿心思。鼻子高挺直正，兩唇厚薄剛好，呈好看的紅潤。波浪形的棕色長捲髮長至腰間，隨意而不凌亂。他身穿一身手工精細的淡紫灰衣裝，手拿著一把深紫色的小羽扇，黑腰帶下吊有一個透白的玉飾。

男人是貴族嗎？他卻散發著一股與這身衣飾不合的氛圍。那氛圍帶點難以察覺的邪魅，更多的是一股漫不經心的玩世不恭。

「我兩天前便來過了，跟現在也是同一副模樣，真是可惜。」男人說：「唉，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要是因為你的不信任而令到我們出事了，你可不能怪我啊。」

聖玄還是未能反應過來，半是警戒、半是迷惘的看著這個男人。對方的語速輕快，神情一派輕鬆。

而他剛剛說的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男人看到聖玄的表情，低聲笑了笑，說：「真是的，我前來的目的跟你一樣，就是要找你在找的人。」

聖玄依然一臉愕然地看著他，男人卻依然淡笑，說：「你沒有想過，明天該如何進大宮去嗎？」

進大宮？

聖玄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大，怎樣想都不記得自己曾在何時何地見過他，但他還是問：「我們要進大宮？」

男人挑起一邊眉，眼睛充滿玩味的試探性地問道：「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嗎？」

聖玄徹底地無語了。

「我千里迢迢回都，你卻一副警戒模樣，真讓我傷心呢。難道我好好待在琥珺不好嗎？」男人依然笑著，笑意甚至更深了。

琥珺？

聖玄意外地問：「你……你是琥珺的人？」

「不是為了鸝兒的話，我才不會來找你呢……」男人說，口中卻沒有一絲不耐，依然一片悠然。

鸝兒？

……

「鸝兒……」聖玄聽到這個名字，急得想扯著男人的衣領好好拷問：「你說的是若鸝嗎？是她叫你來的？她現在人在哪裏？」

男人笑說：「好了，你想知道甚麼呢？都告訴我吧，我再看看你知道甚麼。」

聖玄不管他的問題，繼續問道：「若鸝她在哪？」

男人重新挑起一邊眉，才說：「這個嘛，是我唯一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他的眼神回復了笑意，又問：「但是，你為甚麼不認為我是來自大宮的人呢？或許我便是害了鸝兒的人啊。你不是因為如此，才故意不跟照我的指示到約定地方去嗎？」

「居夫人不是為你傳了信嗎？」聖玄冷冷地說。

這倒是真的，他沒有忘記這個事實。

「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呢。」男人開心地一揮手，俐落打開了羽扇，輕撥兩撥，看來很是滿意。

聖玄無言地看著他。

男人又笑說：「太好了，我還以為要花很多時間解釋呢，你這樣乾乾脆脆真爽快。」他環視了四周，忽然又低聲說：「我們去我的地方談，這裏不適合。」然後不等聖玄回答便邁開了腳步。

他又轉身，看見聖玄仍沒有舉步，輕輕一笑，說：「你真的不要一起來？」

啊？難道，真的要跟著他走？聖玄看著笑得一臉快活的他。

跟他走的話，會有甚麼後果嗎？

紫衣男人還是輕撥著扇，一臉微笑的耐心地等著。似乎聖玄不跟來，他也不會走。

聖玄緊握了拳頭。

為了得到若鸝的消息，他不得不跟著這位神秘男人。

不……直覺告訴自己，他要跟著這位琥珺人。

********

男人不斷邁步走，聖玄也跟著。二人穿過了熱鬧的區域，轉入一個相對安靜的小區。街兩旁建築的風格一模一樣，他們走在其中一棟看來已有一段歷史，外表甚至可以用破舊來形容的兩層建築，經過的人都不會費心去看它一眼。

男人推開木門，內裏早已點了燈。

大廳擺滿東西，就像一個倉庫，包括不少衣服和各式各樣的面具，亂中有序的擺放在木箱子內。

男人搬開了放在樓梯入口處的沉重箱子，邁步走上階梯。

「你是甚麼人？」聖玄邊走邊問。

「劇團主人啊。」

「我不相信。」

「你的直覺不錯啊。」男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坦白道：「我的確是劇團主人，也負責寫劇目，雖然那亦只是其中一個身份而已。」

啊？

是嗎？他為何又可以如此坦白的告訴自己？聖玄想。

他們走進二樓的一間房。男人點了燈，坐在小木枱旁的椅子，枱上早已擺好茶壺套裝。

「你究竟是誰？」聖玄再按捺不住了。

「我告訴你好了，你要好好記住。」男人說：「王城玥，這是我的名字。而且……」他煞有其事的停頓了一下，才說：「而且，我便是琥珺的城主。」

聖玄一愣，那是他完全沒有期待過的答案。而對方的語氣，更帶著一種不容被忽視的意味，甚至是一種威嚴。

他是琥珺城主？還真年輕啊，年紀看來跟聖玄自己差不多。

城玥無視聖玄錯愕的表情，回復了原來的悠閒臉色，一臉悠悠地沖了杯茶，也為客人倒了杯，說：「你問吧，我想你有很多問題。」

聖玄劈頭就問：「你認識我嗎？」

城玥淡然一笑，說：「現在不算嗎？」

這到底是甚麼回答？聖玄瞪著他，後者笑意更深，說：「重要的是，我不要見你們二人出事，那便行了吧？」

聖玄還是有些稀里糊塗，但又想到若鸝似乎十分相信琥珺人，也暫時放下對這位城主的疑惑。

他又問：「你為甚麼會知道我在木屋？」

「你終於問了，我還以為你沒有想到。」城玥又是一笑，說：「這個答案你或許不滿意，但你之後便會知道。」

聖玄不禁皺眉看著他。對方不僅沒有解答他的問題，反而讓他懷疑的地方愈來愈多，這個男人究竟在耍甚麼？

城玥依然擺著那副無辜的表情說：「好了，我們談要事吧。明天我們要進大宮，我跟你談我的計劃。」語畢，他的眼神也霎時收起玩味。

進大宮？這是聖玄一直以來煩惱著的問題之一，而剛好的，這位琥珺城主已有進宮的計劃？

「明早，我們在這裏做好準備後就要進宮。」城玥說。

明早？他是說真的嗎？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情況，聖玄一時不知所措，急問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跟著你嗎？」

「當然啊，不然你要怎樣進去大宮？」城玥理所當然地反問。

聖玄沉默了。為了進宮接近那個鷹眼男人，他想過了很多方法，但無論怎樣想，他都想不到可以讓他潛進去，又能夠平安無事離開的計劃。

「怎麼了？你難道還要再磨蹭到甚麼時候？」城玥問。

「我沒有。」聖玄輕皺著眉，說。

城玥卻忽然笑了一笑，說：「真神奇。」

聖玄一副不解的表情，但還是問重點：「那麼，我們到底要怎樣潛進去？」

「甚麼潛進去？我們可是光明正大地從宮門走進去啊。」城玥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他是城主，也有進大宮的權利吧？聖玄想。

「但是，你必須聽我的話，我是很認真的。」城玥的雙眼又收起了玩味，說：「你也知道，要是走錯了一步，鸝兒可能會出事的。」

這個男人究竟知道些甚麼？聖玄不得不想。城玥說的完全是聖玄自己最擔心的事情，而他所說的話，或是所做的事，在聖玄眼中也是為了若鸝所作的準備。

聖玄有一種直覺，面前這個男人是站在他們這邊的，因此，他才會敢跟著他前來。而且，對方甚至能夠幫助他解決問題，聖玄當然求之不得。再加上，對方竟還是琥珺城主，在這個世界裏，比甚麼都不是的他更有用吧。

然而，他和若鸝到底是甚麼關係？難道，世上還有人知道她的事嗎？

他愈想愈覺苦澀。

在他還在想東想西時，城玥開口說：「不過你也別緊張，只要你聽話，鸝兒不會因為你進宮而出事。」

「你為甚麼這樣喚她？」聖玄忍不住問，皺著的眉頭更深了。

他從一開始便想問了。

鸝兒，這是一個很親密的呼喚。而當聖玄聽到這個名字是由這名城主口中喚出，更是由衷地感到十分不悅。

城玥抬起一邊濃眉，答道：「從小到大我都這樣喚她的，怎麼了？」

他的態度出奇地不帶一絲挑釁，那理所當然的意味令聖玄更不是滋味。

難道……

難道，面前這名男子，就是若鸝一直放在心中深處的那個人？

聖玄初到臨雲閣的那一天，她以為見到的就是面前的這個人？她臉上的失望，他至今仍記得。

聖玄的心霎時難以控制地沉到了深處，而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忽然也很討人厭。

更令他討厭的是，這個男人還長得很不錯。

城玥在喝茶，拿起茶杯的指是修長。棕色長髮微捲，不經意地散在肩上，雙眼皮的眼睛散發著不經意的玩味，身型像是受了鍛煉般結實。他的出色外型絕對符合現代社會中當演藝人或是模特兒的條件，要是自己是女人，或許也會被他吸引，聖玄幽幽地想。

更讓他不悅的是，城玥甚至和若鸝似是在小時候便認識了。

那不是很不公平嗎？

聖玄艱難地開口問道：「那……你為甚麼又在找她？」

「那不是很明顯嗎？因為她不見人，所以我也跟你一起找人。」城玥揚起笑，半挑一邊眉。

聖玄忍著兩眼瞪著他的衝動。這番話又是甚麼意思？除了他會關心若鸝的下落，還有人也在找尋她？聖玄難以自制地想。

城玥開口問道，打斷了他的思緒：「好了，你想想，鸝兒現在會在哪裏？」

啊？連他自己也沒有頭緒嗎？

聖玄幽幽地說：「我猜她會在臨雲閣或是木屋內，但她似乎都不在。」他不想顯得自己對若鸝的行蹤一無所知，但他確實知道不多。

他又說：「下一步，我可能會再去一去老師的家。他要是在大宮的話，那還更好，我便沒有去他家的必要。說不定，他知道她在哪。」

城玥也點了點頭，道：「只要找到她，她一定不會出事。」

聖玄不禁皺眉。這位城主也太自以為是了吧？若鸝就是因為出事了，他才要趕來。然而他又不能跟面前的人說太多關於自己的事，那只會招來更多問題。

唉，真是困難。

對了，他說他是琥珺人……

「既然你來自琥珺，你應該知道誰是全遠道吧？」聖玄問。既然是老祖宗的故鄉，城玥應該也會聽過他的名字？

城玥挑起了眉，語氣平板說道：「不認識。」他又補充：「鸝兒也沒有來琥珺。」

他似乎沒有說謊，聖玄不禁感到有些洩氣。城玥問道：「怎麼了？他是會知道鸝兒下落的人嗎？」

聖玄喃喃答道：「沒有了，只是我自己的事。」

「騙子。」城玥微笑直指，眼睛閃著光芒：「我確定，只有她才是你最關心的事。」

聖玄一愣，他的心因為城玥的話跳快了一拍。

城玥笑了一聲，幸好沒有窮追猛打，悠閑地品茶。他滋味地嚐了幾口，才放下茶杯，又說：「幸好鸝兒沒死。」

「嗯。」聖玄輕輕答道。

她墮了海後沒有死，還來到他身邊。想到這點，他的心又沉重了一些。

若鸝，妳到底在哪裏？

……

且慢。

這個男人為何會知道若鸝沒有死？

聖玄驀地抬起頭。

「她墮海後沒有死，只是去了某個地方，所以他們才沒有在現場找到她。」城玥似是自言自語道：「不是嗎？」

聖玄又是一愣。

這位城主，到底還知道甚麼？

但城玥沒有再說下去，站起來，說：「好了，你今晚就睡這裏，日出時我便會過來叫醒你。」

聖玄還未反應，城玥早已踏出房門，又轉過身認真地說：「我告訴你，要是你想鸝兒沒事，你一定要乖乖聽我的話。」再強調：「知道嗎？」

聖玄開始了解這個男人的說話模式。不管他擺出那副玩味的姿勢，或是在耍認真，他都不是在說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相信城玥，然而，聖玄決定先追隨直覺。

「你進大宮要見誰？」聖玄明知故問。

「徐夜燕。」城玥立刻答道：「她是我們進宮後必要見到的人。」

啊？他說了「我們」，早就把自己當是同一夥嗎？

城玥一臉輕鬆地說：「那個女人知道些甚麼，我們明天便來問問她吧。」

「我也要找一個男人。」聖玄簡單地道：「我指的人不是老師。」

「別急，那個男人之後鐵定會自己找來，我們只要好好準備便好。」

……

聖玄一點也不明白，城玥到底為甚麼能如此自信？而且，城玥知道他指的是誰嗎？

城玥又說：「明天真忙呢，又要見太子妃，又要找老師。不過，說不定那位老師比徐夜燕還重要。」

是嗎？

「他知道鸝兒是誰，不是嗎？」城玥說：「你難道沒有想過，要是有人知道大宮中的那位根本不是真正的她，那人會有多危險？」

「徐夜燕……她真的能做到這個地步？」聖玄說：「我知道她很想當太子妃，但她根本不可能剷除所有知道她們身份的人啊。」

城玥掀起一邊嘴角，說：「你真是太善良了。將軍府的人一早被革走，將軍大人自己也被軟禁，這可能是徐夜燕這輩子最想達成的事，她可是不遺餘力。」

「還是不可能吧，總會有人認得她的，她們兩個都不是小孩子了。」聖玄說：「我完全想像不了其他人會像個白痴一樣，連她們二人都認不出來。」

城玥不禁笑了出聲，說：「要是他們要人噤聲，你覺得他們真的做不了？所以，我們才更要保護老師啊。」

聖玄不禁語塞。對啦，這是重點，要是連老師都出事，若鸝一定會自責不已。

所以，城玥也知道很多有關她的事？聖玄更是感到苦澀，那就像本來只有他和若鸝二人之間的秘密，突然被一個人硬生生地介入了，城玥卻總是擺出一副天經地義的表情。

還是一個長得好看的男人！

不過，他們要做的事可真不是普通的多啊，他們真的有可能平安無事地在大宮中找到徐夜燕和老師嗎？

聖玄的心不由得地跳得飛快。

「你有信心把我帶進去嗎？」他終於問。

城玥瞇起眼睛，表情有些誇張的說：「你覺得我會任由你死嗎？」

啊？真的嗎？

城玥又說：「你有多認真，我便有多認真。好了，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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