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守諾（三）

一年後，我與香薊成親了，我沒有想過事情會如此發展，但大家都為我們感到高興。然後，我在快四十五歲時迎來人生第一個小孩。我亦在琥珺的學堂繼續教學，年輕城主在教育這方面不遺餘力，學堂甚至在擴張，我很樂意幫他忙。

後來，少年都成人了。他離開學堂，加入了琥珺的建築院。他不好名利，只是不斷構思獨特的設計。我聽建築院的朋友說，少年根本是個天才。

之後，傳來了與西北兩國戰爭真正結束的消息。那時我人不在琥珺，只想起有多少人因為戰爭而失去了性命和親人。於是，我更下定決心，要為平凡人留下生活的痕跡。

我站在這裏，遠眺大海。

即使過了多年，我每到這個日子就會回到此地。我在那個地方，在那個中轉站下了船，走到海滂，放下一艘載有蠟燭的小船，讓它漂流出海面。今回少年陪我去，因為他要去中轉站訂專用的石材。少年笑說，即使我結了婚、有了小孩，還這樣惦念舊情人。

我說：「她是我的學生，更像是朋友，卻因我而死，把身上所有珍貴的東西全都遺留給我。而現在的我，每天都為她在努力活著。」

少年從此再也沒有取笑我。

而他也還在等著那人。後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不是自己的小情人，而是他的姊姊。

他說，他要建一座難以被人發現的建築，甚至千年以後都不倒的建築。

那麼，不管怎樣，他的姊姊終有一天會看到。

以後，少年一直深潛在琥珺的建築院。

又過了很多年，即使我留在琥珺學院中，我的名聲更是響亮。即使城主似是了解我的性格為我壓下了名聲，我的名字在藝術界卻是愈來愈響亮。

某天，城主一臉很凝重地說，他收到了御旨，要召我入大宮當御畫師，他似乎也是非常為難。

我想也沒有多想，就接下了御旨。

因為，我一刻都沒有忘記若鸝最後所說的話。

我要留下的一切不只是她一人的遺願，也包含了我的忿恨。

為了這個原因，因此我毫不猶豫答應了大宮的要求。城主多次跟我說道，要是我不習慣宮中的生活，隨時都可以回來琥珺。

********

我站在大畫枱前。

已經過了三十多年了，我想，應該是時候吧。

真奇怪，都已經那麼多年了，她的容貌在我腦海中居然還那樣清晰，彷如我倆昨天才相會似的，我甚至不用多想就已經能夠下筆。

香薊輕步踏進房間，怕誤了我的思緒。她輕輕走在我身後，看著畫中人。

真是一個美人！

透徹的大眼睛閃著清靈的光芒，畫中女子有著漂亮的眉毛和高巧的鼻子，柔軟的嘴唇襯著兩頰的淡紅。她身穿絳紫色的輕紗袍，右手拿著一隻小茶杯，背後的白蓮更是映出她的氣質。

這不是典型的乖乖坐好讓畫師畫下的僵硬模樣，女子自然的神態彷彿剛發現有人在偷看她。

畫得真美。更令香薊佩服的是，丈夫竟然還可以把這個已逝去多年的人畫得栩栩如生。

只有皇后才可以用禁忌的絳紫色……而畫中的女子到底是誰，昭然若揭。

她眼眶一熱。

但是，為甚麼丈夫要畫她呢？難道是陞下的意旨？

這也太奇怪了吧。不單奇怪，還不危險麼？

我定睛看著面前畫好的畫，一刻動也不動。我忽地轉過身，才見香薊站在身後，嚇了一口氣。

她輕歎一聲。她說，我最近都是如此。

「只要多一會，就真的只要多一會，或許她就有救了。」我忽然眼角濕潤：「那時候，她一定很痛苦……但她從來都沒有說過痛……」

我忍不住低泣，蒼老的手抖著。

香薊雖一時不知所措，但十分理解地輕拍我肩。

我又說：「妳知道嗎？那時她甚麼都看不見了，我竟還騙她說，因為船內沒有點燈，夜間也無月，才會這樣暗。但是我想，她都知道了，卻竟還能對我笑。」

香薊一夜都沒有說話，只一直安靜相伴。

而我回來大宮後，並沒有見到任何舊人。加上我已那麼年長，想必也沒有人認出我來……所以我想，現在終於是時候了。

過了三十多年，我一直沒有忘記若鸝的心意。

她不是因為忿恨，亦不是自尊，她是單純地為了那個人，在最後一刻拜托了我。

我不會忘記那刻的她。那時候我沒有說出來，但我知道，她的眼睛是那樣明亮，卻看不到東西了。

「老師，這就是我最後的請求。」若鸝說，話語多麼輕柔，道：「唯有如此，他才會看得見，那他便會安心了。」

這可是她臨終前，對我的最後一個拜託。

只要我畫，那個人就可以看見，也不再擔心嗎？

那我無論如何也會為她畫下來。

我重重地在畫上壓下了朱紅色的專屬玉印。

全遠道。

任重而道遠，我亦遠道而重始，我搬到琥珺後便改了名字。

我甚至連姓氏都一併狠狠改掉。本姓金，但我不屑與金家有所關連，反正金家人也不會在乎。

兩袖一揮，揮別過往。

於是，我改姓全。

那時，連城主看來都相當驚訝於我的決定。我放棄了金氏一族的身份，但從不後悔。

「這幅畫，我們自己要留著吧？」不是要送到大宮吧？香薊看我把畫軸卷好又收了起來，不禁問。

我點頭。作為御畫師，我的畫作大多會留在大宮，只有我自己空餘畫下的才會私下收藏。

「我要留在這天，還在大宮中畫下來，這是我的執念。」我說：「我們很快便回琥珺去。屆時，我也會親手為畫作題字。」

我從不在任何畫作上題字，除了這一幅。

後來，我為大宮中人畫畫，甚至為王畫了御畫。

我起初只敢看他一眼，那必是能看穿人的一雙眼。陞下的眼神卻一直緊緊跟著我的眼睛，似乎在仔細打量，又似是好奇的要把我看穿，卻不帶一絲惡意。我甚至覺得他的一雙漂亮眼睛一直對我微笑，那笑意甚至是一抹溫柔。

但我想必看錯。這樣的人，曾害死了她，怎會懂得溫柔？

不過，陞下真的從來沒有難為我。

後來，我以年邁為由請辭回琥珺。離宮那天，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又後來，我年長得第八個孫子都出生了。

而現在，在我彌留之際，我的家族都圍在身邊，香薊、孩孫、城主和少年都在。

此刻，我是如此平靜。

我再次想起若鸝。

我以前便想，我到死的那刻，都不可能會忘記最後那個時候的她。

那刻，她多次說過，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成家立室，一定要生下孩子。

因為若鸝的話，我下半生都努力地活著。我娶了一位活潑的妻子，生下了可愛的小孩。

當年的少年亦已是中年人，他對建築的熱衷從沒有冷卻。我知道他正在山群中依著他的計劃在努力，我深信他一定會很成功。

他答應我，我要保留的東西都會被久儲在他建築的地方。

太好了。

除了那隻美麗的金手鐲。那時，她把手鐲摘下，套在我的手腕上。

若鸝說，它是極珍貴的東西，可以救人一命。

她卻說，她要把東西留給我。

那麼，為甚麼她自己不用？我問。

她說，她看來應該再用不了。

她又說，要是我不需用到，便把金鐲熔掉吧，它應該也值錢的。

但我沒有這樣做。我會把它一直一直在全家傳承下去，因為那是她的東西。

我要提醒每一代子孫，是因為她，我才活著。所以，大家都要努力活下去。

我輕語吐出：「除了那些畫、還有那頂小金冠，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留下和保存。」

我用盡力，手從衣袋處拿出一個小東西。

那是若鸝最後給我保衛自己的小刀，刻著像是白蓮花的圖案。雖然我從來沒有看過同樣類型的刀子，但因為是她的東西，我一直好好保管。

眾人的眼睛睜得大大，彷似見到神奇的東西般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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