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琴思

聖玄手緊握著膝蓋，維持臉上的表情。

畢真真不會彈琴，自然不是罪，但她似是有意跟琴作對，指尖強擦過弦，發出尖銳的聲音。

雖然如此，聖玄和其他演員都發揮專業本色，把台詞正確地全讀了出來。

「停，大家先休息。」副導演一喊，聖玄覺得整個場地的人都瞬間鬆了一口氣。

聖玄走過去園池上的木橋，問美指：「她不是對外稱自己為了演好戲有上音樂課嗎？為甚麼還會彈成這樣？連做做樣子都不肯？」

「你也知她的態度，連導師也受不了她。」美指低聲說：「她的目的只是去課室拍張照，再把照片發佈網上而已。」

那時候高娜在網上發了文後，畢真真一見到聖玄，態度完全反轉，不單多番奚落，還不斷跟大家投訴不要跟他合作。如今他清白了，她又裝作沒事，跟以前一樣想親近他，他看到都想吐。

他們一行人在影城中的一座庭園拍攝。庭園中央擺放著石桌椅，眺望蓮花滿開的池塘，讓聖玄想起將軍府的園池。

此時，副導演走過來，低聲說：「全演員你真專業，聽到那樣的琴聲還能擺出自然的表情。但導演還想嘗試一回，辛苦你們了。」

「沒關係。」聖玄說：「苦了的可是琴。」

「放心，今回不是由她彈。」副導演說：「我們找了救兵。」

然後，在大家再次準備拍攝時，她緩緩站了出來。

若鸝的臉色比平常淡然，像是無視一切的表情。

內心深處，她卻緊張得很。

此時，她剛好看見筆直朝看過來的聖玄。

唉，又不能裝著看不見他。

她走了過去。

「先別說話。」若鸝先發制人，以防他取笑她，再壓下聲音說：「我平常都不會這樣穿的，我很不習慣。」

她有些不自然的動著，手好像不知道該放在哪兒似的。她穿上一身粉青薄紗裙，長黑髮下擺微捲，整齊地擺在腰間，頭上配上簡單髮飾，添了色彩。她輕抹淡妝，那對透徹眼睛像是泛著點點星光，兩片本來已好看的嘴唇淺點砂紅，顯得更是清靈。精緻的妝容配上嬌俏的裙裝，使她整個人渾身散發光彩，令人一時移不開眼。

聖玄直看著她，久久不能言語。

他不是在做夢吧？他曾經想過，她穿起古代衣裝會是甚麼一個模樣。如今，她便出現在自己眼前，令他難以置信，又是驚喜。

他低聲說：「我才不明白妳為何總要穿得像個大男孩，明明這樣穿很適合妳。」

若鸝狐疑地看著他。

「你做錯了甚麼，才會說這樣好聽的話？」她以精明的眼神看著他，愈湊愈近，頗有威脅的意味說：「是在屋內發生的對吧？你把我的畫弄花？還是弄斷了樂器的弦？」

聖玄不禁笑了。這刻的她，為甚麼會這麼可愛？他能清楚看到她的粉嫩雙頰，原來粉色的唇更呈紅嫩飽滿。

「但是，妳在這裏……做甚麼呢？」他問。

她看來有些無奈，說：「出演啊，但你放心吧，他們只會拍攝我的手。但為甚麼你們常常如此？總在最後一刻才找人，我也有事做啊。」

她的意思是……

聖玄有些愕然地看著一副沒好氣的她，問道：「妳要幫忙……？」

她想開口說話之際，一名工作人員走來跟她說：「琴來到了，妳可以調音。全演員也準備好了嗎？」

「我先去查看琴的音色。」她說，然後跟著工作人員走開。

「若鸝怎麼來了？」聖玄問，視線依舊難以離開她，她已經在琴前坐下。

「她幫忙現場奏樂。」副導演答道：「我們親自去國樂院找人幫忙，剛好聽到美妙的樂聲從課室裏傳出來，我們走進去才發現奏樂的竟是若鸝。」

「她真的又會出鏡嗎？」聖玄問，心中欣喜，期待著之後的拍攝。她不是說過，要遠離電視劇嗎？美術組的工作已經完成，他還以為不會再在片場見到她的身影，她卻這樣意料之外地出現了。

製作組為了加強演員的投入度，希望有真人演出，於是不用音響。他們知道有熟人在國樂系後，便立刻親自拜托那兒的負責人去遊說若鸝，電視台還會付她比平常日薪高三倍的薪水。

一想像到她聽著他們請求的樣子，聖玄便忍不住淺笑。

「真奇妙，雖然我們明知道她是誰，但總覺得她便是歷史中那個太子妃徐若鸝。」副導演笑說：「這一切，不是都很巧合嗎？」

聖玄微垂首，淡淡笑而不語。

「所以啊，我才說過你們真不會選人。」化妝師突然出現，對副導演說：「這位若鸝不就是你們真正需要的演員嗎？」

「你們看，我是不是把她打扮得很好看？」髮型師也冒了出來，朗聲說道：「那時候她驚訝的樣子真好笑，她以為只是要彈琴，不用換裝。可是你也知道啦，即使拍她的手也會看到服裝。然而要是不造髮型，又會顯得有些奇怪，所以我們索性連妝都為她化上了。」

聖玄沒有想過，他竟然能在這個時空，看到她以前生活的樣子。

為甚麼，他會這麼高興呢？

他走了過去，她早已坐在琴前。她用修長手指劃著琴弦，傾耳專注地聽著音。看到他筆直走來，她停下動作。

聖玄半跪在她身旁，低聲問：「妳沒事吧？」

「你最近總問我呢。」若鸝說：「我從頭到腳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好過。」

「因為妳說不想再接觸電視劇啊，但或許妳又不好意思拒絕大家。」

她微微揚笑，說：「我才不管你們的劇情是怎樣，我只是看在薪水的份上。」

果然是這樣，聖玄忍不住也笑了。

最近的她總是如此，臉色也顯得快活。她亦沒有再理會劇目的劇情，她甚至還能說笑。

她終於放下了歷史包袱嗎？那麼，他不打算告訴她有關那名防衛隊成員的事了。

********

她一手輕掃過琴弦後，修長手指自動挑彈。右手靈活地勾起弦，左手一時輕掃一時輕按，琴音一點一點成形，奏成一首輕快的曲。

導演示意，要他們繼續拍下去。

她都快彈完了，為甚麼他們還不喊停呢？難道她剛好聽不見？但又不能停下來，若鸝想，她於是繼續奏下去。

眼光餘波瞥到聖玄朝來的目光，他好像一直在注視自己，她只好儘可能裝作看不見。

聖玄的目光從來都在她身上。自從她出現了，他的視線就難以自控地跟著她，他甚至沒有發覺自己總是輕輕揚起嘴邊。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PAKV8mFg

她就好像在施魔法，緊緊吸引眾人的目光。

若鸝就是如此神奇的人，她的雙手只要握著筆或是按著弦，便能變出美妙的作品。而她只要做著自己享受的事，便能自然成為中心。

她讓他們身處另一個世界，聖玄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不用說台詞，只需擺表情讓鏡頭捕捉。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KwUPsf1K

是他的錯覺嗎？為甚麼，這一刻他好像覺得自己重返了過去似的？他甚至差點忍不住，想開口跟她說話了。他可是要不斷提醒自己，才不至於衝口而出把話說出來。

就算穿越到過去也沒有穿越的實感。現在，就像上一回二人一同策馬時，反而更讓他接近她。

就好像，現在的他，才是屬於那個時代的人。他甚至忘了，自己現在到底是誰。

太子殿下在將軍府的園池，與眾人一起聽著徐若鸝彈琴。或許過去真的曾有這一幕吧，但聖玄並不打算問若鸝。

因為他知道，若鸝並不喜歡幾御太子。

那麼，在她成為太子妃候選人以前，又有甚麼人曾像現在的他一樣，一直在凝視她呢？

或許，在很久以前，的確曾有這麼一個人。

要是真的……那麼，那個人還真有些令人煩厭。

********

若鸝站在畫前，動也不動。想到琥珺埋在沙底下，她便難過得很，沉沉歎了口氣。

她跟著冬葉來到畫展展覽館。冬葉面試順利，在下星期的展覽當導賞員，若鸝為了幫他排練，於是一起前來。

「學姊，這些畫真美，對吧？」冬葉說，也看著畫。

她點頭，有些苦澀地說：「琥珺真的很美。」

「琥珺？」冬葉有些疑惑。

「啊？怎麼了？」看到他的反應，她又急說：「啊，它也叫……甚麼……那路對吧？但我比較喜歡琥珺這個名字。」

「學姊也會覺得這裏是琥珺？」冬葉問，兩眼有些發光。

若鸝只好輕輕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冬葉說：「這裏很多的畫雖然都是在那路古城發掘出來的，但是並沒有證據顯示畫中的就是琥珺，有人甚至認為這座只是全遠道心中所夢想的小城。」他又說：「因為畫的很多建築，都跟當代的很不一樣，根本不像是同一個文化的。所以有人說，這個城根本從來都不存在。」

他說得很對，琥珺的確跟古都很不一樣，但它的確存在過呀，她還去過了。

冬葉又說：「但我覺得這座城曾經存在，或許只是一直在沙地下，等待著我們去發掘。全教授也是這樣想，他的想法跟學姊的一樣。」

「全大師的畫都是在那路古城發掘的，難道他們沒有發現其它證明它就是琥珺的東西嗎？」她問。找到了的話不就能證明一切嗎？

冬葉搖頭，說：「那是大約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們在一座山中發現地下遺跡，全遠道大師的畫就是在那裏發現的，亦因為這個發掘讓他出了名。現在作業已經中止了，因此他們也找不到更多東西。」

是嗎？

若鸝本來想問更多的，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不是下了決心嗎？她幽幽地想。或許，真的要跟過去道別了。

「鸝小姐。」一把女聲突然在他們身後說話。

若鸝驀地轉身。

這個稱呼不帶一絲嘲弄的意思，說話的人竟是作家。

「作家小姐？」若鸝輕喊，很久不見她了。

作家依舊身穿紅衣褲的緩緩走來，臉上一抹優雅的微笑，說：「很可惜吧，他們的作業暫時中止了，因為沒有經費。」

她跟冬葉也打了招呼，又柔聲地對若鸝說：「聽他們說因為有妳，他們的拍攝才順利。」

「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作家小姐妳呢。」若鸝有些欣喜地說。

「我接到了製作方的邀請，讓我今次有幸搶先欣賞畫作。」作家說：「不過，聽說幾幅真正的瑰寶還未到達。」

作家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優雅得自然，完全不是裝出來的，對待若鸝的態度亦是由衷的友善，所以若鸝對她的印象很不錯。

冬葉要前去另一處做兼職，先跟她們二人道別。

「妳今晚有空嗎？」作家提起微笑，問若鸝：「有空的話，要一起吃晚飯嗎？附近有一家我常去的小餐館。」

若鸝聽後又驚又喜。雖然有些擔心自己在社交上的笨拙，但是對於作家的邀請還是感到由心而發的高興。她想不到理由拒絕，於是便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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