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幻實（二）

她忽地凝著表情。

啊？為甚麼……他會這樣想呢？她的樣子太兇了嗎？

她清清喉嚨，抬起頭，緩了神情，瞧看他。

他的表情很複雜，他既擔心又認真，要是得不到她的答案，他不會放心的。

他一直都想問她，但總拿不出勇氣。

然後，她搖頭。

「真的？」聖玄問。

「真的。」她說：「要是當時我留在那裏，我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她看來也不像是要安慰他而說謊，又說：「我不知道那些殺手是甚麼人。」

聖玄問：「達敏大人是誰？」

一聽到這個名字，若鸝忽地握起雙拳，好像想把拳中的空氣握得粉碎，說：「那個達敏，居然敢做出這樣的事！」

聖玄想起來還是感到戰慄。那人不但虐待他，甚至想殺死他呢！

若鸝說：「他是第二軍團團長，是個可惡的傢伙。」

「啊？第二軍團團長？」聖玄一臉茫然。她指的是，達敏大人是將軍之類的將令嗎？但是，她父親才是將軍啊。

若鸝還是咬牙切齒，說：「他居然出現在染坊，還想害你，真的找死。」

相比之下，聖玄這位受害人真的鎮靜多了，說：「他在找一名畫家，說對方把一張紙拿走了，那是他在尋找的東西。但他找不到人，又找不到畫，好像亦派人燒了小屋。」

她伸直了腰，說：「我看到了。」

「妳怎麼知道我在染坊？」

若鸝把紫花和紙條的事告訴他。他聽後，一臉茫然地說：「這一切，我完全不了解。」

她陷入了沉思。一刻，聖玄又問：「妳說，他是甚麼軍團團長？」

「古都有四個軍團，每團皆有一位團長，父親便是其中一名，而另外三位團長則在他轄下。」她又問：「對了，你知道之後誰會接替將軍一職嗎？在我父親退任之後？」

「下任將軍姓顏。」聖玄說：「他的名字，是顏定。」

她皺眉，說：「我也是讀到一樣的資料。但是，團長們都不姓顏呢。」

「妳都認識他們嗎？老實說，我從不知道軍士被分了四個軍團，我以為大家都只是跟著將軍一人。」

「不算認識，我甚至沒有見過所有團長。」她說：「但達敏除了是第二軍團團長，也是王族。」

「難怪他是那副模樣！」想起達敏的神情和口吻，聖玄又氣了，問：「他跟妳出嫁那天會否有甚麼關係？」

看著她的臉忽然失色，聖玄立刻後悔，急道：「算了，還是別想太多好了。既然達敏沒有被記載在史實中，那就代表他沒有做出甚麼天大壞事。」雖然如此，他的心還是恨著那位第二軍團團長。

她卻又提起：「他應該不會對我做甚麼吧？我是指出嫁那時。」

「太子暗中有不少敵人吧？要是迎娶太子妃時出了甚麼事，對他的敵人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說不定，整件事是有人在背後策劃的，尤是那些不想見太子登上王位的人。」

達敏的確是嫌疑人，而敵人還可能不只一個呢。

聖玄繼續說：「所以，太子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才接受了夜燕作為太子妃，他的聲譽比一切都重要。」

但是，卻犧牲了無辜的若鸝。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她不但沒有死，還穿越到未來去了。

若鸝聽後很安靜，看來也平靜。聖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才又開口說：「既然如此，妳有沒有想過……今次回來，或許是讓妳重生的機會？」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正等著他說下去似的。

他續說：「妳想想看，在過去，徐夜燕已經以徐若鸝的名義當了太子妃，不是嗎？說不定，歷史中記載的那人從頭到尾都是她，最後病死的也是她。」

「那亦羽呢？」她低聲地問。

聖玄頓了頓，腦海也浮現了那小子的笑臉，才說：「妳一點也不用擔心他。當然，妳不見了，他一定會擔心，但是將來的他必會十分出色。」

若鸝毫無表情，低著頭。

「妳在這裏，已經可以自己賺錢生活了。事實上，妳做得很好。」他說，又苦笑：「我也做不到這點。」

他知道，這樣的話對她來說十分殘忍。她在古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也有自己本該走的路，如今他卻在鼓勵她放棄一切，包括本來屬於自己的地位。

然而在過去，她的處境變得十分危險。姑勿論為了甚麼原因她在出嫁途中，以至以後都被人追擊，但只要她來到了現代，她就永遠遠離了危險。

他的意思就是如此。

她想了想，才開口說：「我要想一想。」

啊？真的嗎？她真的會考慮？

聖玄說：「要是妳擔心工作方面，我可以幫妳問問。」

她低聲說：「謝謝。」

他立刻開始推銷：「妳可能還未了解，但這個世界的機會真的多的是。舉例說，妳那麼會畫畫，要是我為妳辦一個畫展，然後又有人欣賞妳的畫作買了下來，妳就成名了，以後就真的不用憂了。」

若鸝還是不說話，雖然她說過沒有因為他帶了她回來而生氣，但她這個樣子明明就是在生著悶氣啊。

不畫畫嗎？那麼……

「剛才那首曲是妳親手作的嗎？」聖玄繼續說：「我想，那首曲可以當我們電視劇的配樂啊！妳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可以跟製作組商量。」

她又沉默著。

他再說：「妳不用擔心，我很喜歡那首曲，但是它好像有些悲哀，是因為琴……」

不料，若鸝的臉色更難看，眼神像是快箭的筆直穿過他，他才不再提起。

「好了啦，我也是為了妳才提議的，妳不要的話就算了。」他可是真心地讚美她啊，她有時真難理解。

但是，聖玄直覺覺得，若鸝有聽進他的話，還會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

在這個世界的未來。

********

聖玄需要連續兩日在電視台開夜班，他要自己抖擻精神。

他穿上貴族公子的精美服飾。而拍攝的這一幕，是劇中難得較為溫馨的部分，那是太子和徐若鸝在外一起戀愛逛街的情節。

造型師忙碌地為他整理衣裝，聖玄乖巧地動也不動，眼睛則是好奇地張望劇組早早準備好的場地佈置。真不知劇組是否也有人曾經穿越過去，大道市場的設計和佈置令他想起了那場荒謬旅程。

拍攝重新開始了，聖玄卻覺得面前一切並不真實。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屬於他的地方，那是肯定的，他再也不用擔憂。然而，現在卻又讓他重見那幅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景象。

幾天前的那趟時間旅行如幻似夢，他頓時有些迷失。

而此刻，他在哪裏？他又是誰？

他眨了眨眼睛。無意間，剛好發現穿著紅衣的作家也獨自站在一旁，似亦在欣賞著佈置，兩道眼神剛好交接。作家親切對他一笑，他也提笑致意。

拍攝描繪的時間是古代的某個節慶，各家大門都掛上各式裝飾，有彩條、摺紙的飾樣。

聖玄忽地想起了某件事。

他趁著一秒間的空檔，走過去作家那邊，後者好像一直在等待他似的，臉上是微微笑意。

「作家小姐。」

「全演員。」

「我可以請教妳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作家柔和地道，嘴唇今天也是鮮紅色的。

聖玄說：「妳知道在那個時代，曾發生紅門紙一事嗎？」

作家聽後，出乎聖玄的意料，點一點頭。自從回來了，聖玄靠著網絡搜索功能，把他在過去得知的新事物都搜尋了一回。

臨雲閣、上妍坊、達敏大人，還有紅門紙。

這些詞彙在現今都沒有記錄，聖玄倒也不感到意外，畢竟臨雲閣和上妍坊在那個時代都不是大地方，而達敏也許最終也弄不出一番大事來，自然不會被流傳到現代。

但紅門紙是連環殺人事件，死的還是大官，或許也有些記錄吧？聖玄在網上仍是找不到資料。

然而，作家竟然知道了。或許在某本史書上，它真的被提及吧。

作家開口說：「在歷史上，這是懸案。」

「啊？所以他們沒有捉到兇手嗎？」

作家問：「你想知道些甚麼嗎？」

聖玄有些不好意思的，要是作家問他為甚麼會知道此事，他便難為了，只說：「只是看書時剛好看見，聽說曾有大官被殺。」

作家似乎並不在乎他從哪裏聽見，點了點頭，說：「在那個時代，曾有這麼一位連環殺手。他不只曾在古都殺人，在國內各城、以及外國各處，都曾出現過紅門紙事件。」

「他殺的都是大官嗎？」

「不是，他有很特定的對象。」作家說：「尋歡之地，是他下手的目標。」

「特定的對象？妳指是客人嗎？」

作家說：「不止，尋歡之地的背後老闆，也是他的目標。不過，他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追擊，好像他自有思量的。」

聖玄沉思一會，又問：「那他為甚麼會被稱作紅門紙？」

「紅門紙，是指他在建築外貼的兩張很長的紅紙條。兩紙從樓的最高層高高掛起，連到對街的門下。要是見到那兩張長紙，曾待在那個地方的人便要心驚膽戰好幾天了。他們不單擔心會被殺死，還是會以殘忍手法被殺害。」

「……妳知道還真多呢。」聖玄半是佩服地說。

作家微笑說：「看得多了而已。」

那他曾經弄錯目標嗎？聖玄真想出口問。要是紅門紙曾經警告過錯的地方，那臨雲閣怎麼辦？

若鸝應該不知道臨雲閣被貼了紅門紙吧？

聖玄想，要是她不提及，他也絕對不會主動提起。

演員們都已經就位，聖玄快速向作家道了謝，回到位置去。

在遠處的畢真真背看著他，假裝在專心地看著攤位的小玩意。

徐若鸝，幾御太子成王中的重要主角，事實上居然是一個假貨。真正的太子妃，居然來到一千年後去。

自己喜歡的男人為了天下，不得不娶自己的妹妹，後者還以自己的身份名留千古。她更親眼看到太子承認了妹妹的地位，若鸝卻要以另一身份消失於人世。

他從來都沒有問過，其實若鸝還好嗎？

那麼，你們的第一次見面到底是如何？那一刻，妳就喜歡上太子嗎？

幾御太子，即使聖玄隔著了紗帽，亦隔著了距離，也感覺到那個男人渾然天成的氣勢，那不是能裝出來的氛圍。而透過若鸝畫下他的畫像，那幅鮮明又像真的「幾御太子圖」，聖玄更完全明白為甚麼女人都會為他傾倒。

如果聖玄是女人，要是這個男人追求自己，恐怕也未免抵擋到他。

然而，太子卻在最後一步失了算。只是差這麼一點，就這麼一點，他就可以娶若鸝進大宮了。

她說過太子是一個沉穩的人。他沉穩得為了一切，只能忍下去。

真的有可能嗎？

有可能吧，聖玄想。即使是君王，也許亦有要讓步的時候，更何況那時他只是太子，也沒有勢力。

聖玄開始同情那個男人，他得到一切，卻得不到她。那位專情的未來國君、那位真實的幾御太子原來多麼可憐。

他也明白了，那時候他穿上了太子正裝，為甚麼若鸝會曾經這樣看著自己。

或許，只要透過他，她就可以見到幾御太子。

而他，卻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鼓勵她拋開一切……他是否太自大了？

在畢真真轉身的一瞬間，他不自覺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怎的，他心中有種感覺，要是她真的轉過身來，他看到的人會是若鸝。

若鸝和這身衣裝也會很配吧，她卻從沒有在他面前穿過正裝，但真正的幾御太子便看過了。她那雙透徹的眼睛，或許也曾經很溫柔地回看著他。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聖玄甚至不應該再想下去。然而，他卻不斷想起了她說過他只是戲子的話。在若鸝眼中，他終究只是一個演員，一個扮演太子的演員罷了。

忽然，他有些恨那個出色的男人，也有些恨自己，為甚麼要飾演他。

他，那個男人，那個幾御太子，她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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