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幻實（一）

聖玄醒來時，還未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他緩慢地眨著眼睛，身邊傳來了經理人高亢的聲音。

「啊，你終於醒來了！」

啊？

經理人？

聖玄緩緩起了床，一臉呆呆滯滯的看著四周。

這不是他自己的房間。

也不是亦羽的房間。

「天啊，我真的被你嚇壞了！」經理人卻自顧自的說：「你一定是從馬匹上重摔了下來吧？」

啊？

聖玄還未完全清醒，一時不了解對方在說甚麼。

經理人關切地問：「你有沒有覺得身體哪裏不舒服？」

聖玄想了想，才搖了搖頭，又察看四周。

他……回來了？

經理人又說：「電視劇那邊不用擔心，製作組會先拍攝其它場面，要你好好休息。」

聖玄卻仍那副茫然的表情，經理人有些擔心了。

「我怎麼了？」聖玄喃喃問道。

經理人一臉憂心，說：「糟了，難道摔壞了腦袋？」

「我怎麼了？」聖玄再次問道。

「我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經理人說，製作組是在山林中找到他，當時還有一匹馬一直守在身旁。那時候聖玄昏迷了，整個人全身濕透。

聖玄想了想對方的話，才問：「一匹馬？」

「馬兒好像有靈性，不斷嘶叫，我們才發現你。」

甚麼？

聖玄頭痛不已，按了按額頭。經理人立刻關心問道：「沒事吧？進院時我們早已為你們檢查好了，你們應該甚麼問題也沒有啊。」

你們？

對了！若鸝呢？她中箭的畫面隨即浮現在腦海。

她的腰不是受傷嗎？現在她怎麼了？

「若鸝在哪裏？」聖玄立刻清醒過來問道，急著要站起來，經理人卻阻止他，說：「她沒事。她就在隔壁，也在休息。」

「不行，我要去看她，她受傷了！」

「哎呀，拜托你先冷靜一點吧。這裏是醫院呀，你住院的事沒有被公開，所以別亂跑。」真是的，當明星的經理人真不容易，經理人又說：「而且她沒有受傷，你不用擔心啊。」

她沒有受傷？

「她的腰沒事吧？」聖玄急切地問：「整個人都沒有事？」

經理人一臉莫名其妙，說：「我想，應該都沒事啊。」

聖玄再不管對方的阻止，一股勁的起了床衝了出去。他住的是獨立病房，若鸝的就在旁邊。她的病房房門開啟，醫生剛離開。

聖玄衝了進去。

她早已醒來，就算突然有訪客，臉上依然毫無表情，雙眼毫無對焦的只直看著前方。見他闖來，她輕輕傾頭，面色看來同樣有些呆滯的看著他。

聖玄衝到她床前，問道：「妳還好吧？」

若鸝卻無力地問他：「這……這是夢嗎？」

她雙目無神。

為甚麼，她又會回到這個時代？

此時，聖玄的經理人走了進來，跟若鸝親切地說道：「妳醒來便好了，美術組的朋友曾來看過妳。」

若鸝機械性的點頭，臉上依然呆滯。

看來，聖玄的大膽賭注贏了。他們往相望灣的那一跳，把他們帶回到現在。

「醫生有沒有也為她作全面檢查？從頭到腳的？」聖玄嚴肅地問經理人，後者一臉難為的說：「我不太清楚啊。」他顧著這位大明星也沒空，怎會知道那麼多呢？

「那你去問問吧，要是沒有做過的話，便請他們立刻安排。」

經理人對於他的要求有些疑惑，但聖玄是這樣認真，他也只好聽話。

待他走了出去，聖玄對她說：「這裏。」他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說：「快去檢查。」

若鸝直視他，他的樣子十分真摯。

「要是因為那些事，妳的心臟出事了怎麼辦？」聖玄理所當然地說。

她揚起眼睛。

他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低聲問道：「過去這幾天的一切，妳都記得吧？」

這不是他一個人作的夢吧？

若鸝看看他，點了點頭。

聖玄想，自己似乎真的沒有瘋掉，又說：「他們是在林中找到我們的，我們那時倒在馬旁，全身還濕透了……」

他把聽到的都告訴她，後者漸漸也清醒了。

「你也沒有事吧？」她看了看他，問道。聖玄穿上了病人服，長馬尾假髮早已被摘下，一頭清爽的短黑髮下可見髮根原有的髮色。

他搖頭，他確實絲毫無損的，又問：「妳記得之後發生的事嗎？我們掉進海灣之後？」

他說完，二人都沉默了。

他們掉下海後，醒來時便在醫院了。那都是他們兩人的記憶，毫無謊言。

********

劇組本能地封鎖了他們失蹤了數天的消息，當晚拍攝實在太過異常，加上之前發生了不少事，製作組也擔心這是否一連串的陰謀，所以加強了保安系統。

若鸝因為去做全身檢查，比聖玄晚了一天出院。聖玄再三吩咐她一定要安然無恙才能出院，他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曾如此嘮叨。

「劇組那邊就別擔心好了，美術部也要妳好好休息。」他還打了電話來確認，甚至要經理人來接她出院送回家。

「我明白了。」她說。

「別擔心爺爺，他早已經說過要我帶妳回來。」聖玄又說。

若鸝把電話還給聖玄的經理人，也為他前來道了謝。經理人則覺得奇怪，聖玄居然為了她如此著緊。聖玄卻說，因為若鸝救了他。

事實上，經理人曾經旁敲側擊，想知道當晚究竟發生甚麼事，尤其兩人的衣裝都不一樣了。聖玄堅持自己失憶了，也早已跟若鸝串通好。

要是再問下去，反而會對電視劇、以及聖玄的前途也有影響，經理人於是放棄了。如果有人因為電視劇，繼之前的事再對他們做出更過份的事情，製作組再不可能繼續隱瞞下去。既然二人都堅稱對發生的事沒有記憶，又沒有要追究意外的打算，於是也沒有人再打擾他們了。

若鸝回到全教授的房子時，教授像等待她似的迎接她。他說：「那小子跟我說了，妳甚麼也不用解釋，在這裏待著就好。」

她跟他一個大鞠躬，上次不道而別她也很難過，但教授主動為她解了窘境。

他不知道他們失蹤了。聖玄認為這是最好的，他不忍心向爺爺說謊。雖然以前也說過不少無傷大雅的小謊，但在這件事上，他就是不想欺騙他。

若鸝也同意，他們決定誰都不可以知道這件事。

她回房休息，坐在床上。

她竟又回來了。

她從背包裏拿出東西，裏面還有她之前穿上的藍衣黑褲，醫院甚至為她清理好衣上的血跡，衣服如新的一樣。

除了上衣的背面，後腰位置明顯穿了個洞。

她的腰不是中了箭嗎？然而現在，腰上不單沒有傷口，也沒有留下疤痕。

她完好無缺。

怎會這樣呢？

更重要的是，他們真的再次穿越回來了。這些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她的身子不由得地抖著。

********

翌早，若鸝一如以往早起。雖然美術組要她留在家好好休息，但她總是過意不去，於是決定早起來開始作業。

難得教授也在家，他在庭園悠閒地喝早茶，也取出樂器。若鸝為他拿了早餐，看到他手抱著琴。

「妳也有興趣彈嗎？」他一臉笑意地問。

她興致勃勃地點頭。

教授的電話忽然響了，他按了按，聽了些話，才說：「哦，太好了……一定很忙吧。」

出於禮貌，若鸝別過臉去，不去偷聽。教授掛了電話後，跟她說：「我的學生回來了，約我去喝茶，所以我要出門了，妳可以彈奏這裏任何東西。」

他說完，就抓起風衣，往大門處走去。

若鸝低頭看。

是琴。

她拿起熟悉的它，然後又熟悉地先按按弦、撥撥線調過音。

她閉上眼睛，然後，開始奏曲。

琴低沉的音階，隨著風，似是可以吹到遠處去。

即使隔了一段時間，又或是腦海中突然唸不出音階，雙手卻總能靈巧地找到弦正確的位置，左右手的身體記憶完美配合。

忽然，她停了動作。

她驀地張開眼睛，轉過身去。那個人站在門口處。

是聖玄？

他背著背包，大步走過來。

「我沒有聽過爺爺演奏這首曲呢，這是妳作的嗎？」聖玄愉快地說：「很不錯啊！妳為甚麼不再彈下去？」

「我不要。」她立刻拒絕，決絕的口吻有些出乎他意料。

她看來因為他的竊聽有些不悅，匆匆收拾物品。

「為甚麼？」他不知死活的繼續糾纏。

她還是一言不發，樣子挺冷竣的。

「真是的，我回來了，妳也不打一聲招呼。」聖玄有些像小孩子般在討人注意的模樣：「我們好歹也算是生死之交。」

若鸝停下動作，沒好氣地開口：「那你為甚麼回來？」

「剛剛完成了拍攝，我累壞了。我想回來吃午飯，晚上再去拍攝。」

若鸝沒有答話，他於是也幫她拿起東西一起走進內屋。

喜姨在早上忙過後，會在外準備午餐材料，所以屋子裏就只有他二人。

「薏姐向妳問好，要是妳沒事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去。」聖玄說：「不過美術部的工作也快將完結了。」

她又是沉默，把樂器輕輕放到原來位置去。

他又說：「妳要是厭倦了畫畫，或許可以加入大學的音樂系。」

「我不會厭倦的。」她說，語氣仍有些平淡：「這個完結也是來得合時。可以的話，我不想再接觸那齣電視劇。」

聖玄聽後，思索了良久。然後，他抬起淺褐色眼睛，專注地看著她，才開口。

「妳是否恨著我呢？」他問，說：「因為我把妳也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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