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風火（二）

聖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映期。他在跟誰說話？他是對著半空開口，聖玄於是也舉頭，但甚麼都看不見。

佑坊主亦同樣疑惑，轉頭看著那方。

「嘻嘻，沒想到，我們那麼快又見面了。」

是誰？

只聽其聲，不見其人，聖玄和佑坊主都是驚愣，仍不見甚麼。那把嗓子很柔和，甚是好聽，亦有些調皮，像是玩捉迷藏時被捕捉。

然後，火重天平地竟然刮起沙塵，像是一道小型龍捲風。

一個人影平空在風沙中出現。

或許是因為他飄在半空，顯得格外高瘦，身後輕飄的紅袍優雅地落在身後，金色眼睛俯視映期。

聖玄看得啞言，這是真實嗎？

「你是甚麼妖物？」佑坊主對著來人問道。

金連動也不動，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忽地，四方八面湧出一束束白絲，快速朝著佑坊主爬去，瞬息間便把他束縛。接著，白絲一個收緊，佑坊主整個人被高吊在半空，身下便是那座深坑。

金連手指一響。忽地，像是魔法般，熊熊大火竟燒在深坑之中。

映期站在聖玄身前。

金連終於施捨一個眼神，對佑坊主說：「怎麼了？你很害怕嗎？」聲音仍是柔和，說出的話卻使人心顫。

佑坊主的一頭長黑灰髮與灰白鬍子遮蓋著臉，聲音驚慌得很地說：「啊……你……你……快放開我！」

金連低聲哼了一笑，問：「你確定，我真要放開？」

佑坊主聽後，才發現自己說錯話。要是真被放開，他便會立刻直墮進火海之中！

他求道：「放過我，我求求你！」

金連掀起笑，金目卻是冷徹，說：「這番說話沒有用的，你心知肚明。你心中盼求會有人來救你？然而，即使有人來，你值得被救嗎？」

佑坊主喊問：「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金連輕語道：「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也會被高高吊在上方，看著下方火坑吧？那時候，你冷眼看著那些葬身在火海中的孩子，想必也沒有想過自己最終會受同一遭遇？」

金連冷笑一下，但眼中一丁點笑意也沒有。

他又說：「死了的老坊主真可憐，明明被人殺死，卻沒有人追悼他，他的三個兒子則只忙著爭坊主之位。」

佑坊主愕然道：「你到底是何人？怎會知道那麼多事情？」

金連低哼一聲。

「火重天。」他說：「你們認為比天大嗎？真是自大，亦是無知。」

佑坊主害怕得臉色全無，問：「你到底……你想怎樣？」

金連輕蔑的輕扯嘴角，說：「你們總覺得不會有人敢這樣對待你？而能對他人做這種事情的，也只有你們？」

「那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

「你能說，你是無辜嗎？」

「我……」

佑坊主終究吐不出話。

「那麼，告訴我。」金連話語輕柔，問：「你準備去上寶嗎？」

「金連，不要殺他！」映期大喊。

聖玄一驚。金連？他就是金連？

亦是紅門紙……

若鸝把在飛沙壁與紅門紙的相遇都告訴他，所以聖玄也知道紅門紙是誰。不過，這位金家的二兒子，為甚麼跟金留的形象那樣截然不同？

而他的俊美也是截然不同。

金連的一雙眼睛微呈金色，肌膚極白，側臉瘦削，下巴微尖。一頭極長金髮繫成長辮，隨意地擺在一側，紅袍下是金線白衣，在風中隨飄揚。

他長得俊美靈動，卻竟不像真人。

此時，佑坊主低頭，對映期一喊，說：「京川大人，求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救我這個平民吧！作為團長大人！」

既然剛才映期叫金連不要殺自己，他應該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遇害吧？

金連又是冷笑，問佑坊主：「求我啊，為甚麼不求我？」

佑坊主吞了一下口水，結結巴巴的道：「金連……連大人，是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求求你，放過我吧。」

金連聽後，側了頭，對著映期一笑，那笑竟像是惡作劇。

映期喊道：「住手！」

下一秒，白紗全斷，佑坊主整個人掉進火坑之中。他大喊了只有一秒，然後就再甚麼都聽不見。

聖玄佇立在原地。

剛才，發生了甚麼事？

那是真的嗎？是真實嗎？

金連沒有轉身去看石坑，只定睛直視映期。

「京川大人，我沒有想過，又會在這裏遇到你。」金連淡笑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不威風。」

映期問：「你來大宮，是為了甚麼？」他的神情沉靜，對於金連的能力，亦不感到驚訝。

金連微微一笑，說：「當然是來見你啊。我還以為你會前來西邊境找我，畢竟我警告了蘭正園，見到的人卻不是你，真令我失望。」

聖玄鼓起了勇氣，問金連：「你想做甚麼？」

金連沒有理會他，仍看著映期，道：「京川大人，我們還要打嗎？要是我認真跟你打，你認為你會贏嗎？」

聖玄又開聲：「他身體不舒服，你不要打他！那很不公平！你跟我打便好！」

這自然是胡說，金連明顯不是普通人，聖玄又怎能鬥贏他？

不過，他還是要說出口，他絕不能讓映期出事！

映期站得更前了。

金連輕笑，說：「這個又是你要保護的好朋友嗎？你真是忙碌呢，京川大人。啊，我想起來了，那一夜我們分明在這裏打得激烈，你卻突然急急離開，原來是為了他。」

語畢，他的目光落在聖玄身上，冷冷地道：「你不屬於這個地方。」

哇，他連這件事都知道？金連到底有甚麼邪能？

但金連再說：「這座地獄，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

聖玄愣著，有些茫然。

「不要多事。」金連冷道。

下一秒，一道强風襲來，聖玄整個人跟著飛，倒在牆的一邊。

下一瞬間，一道火牆平空出現，阻擋了聖玄與映期。

映期對聖玄喊道：「別過來！」

金連滿臉輕鬆地說：「放心吧，京川大人，我不會對付他，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映期依舊喊道：「聖玄，你快走！」

「不行！」聖玄死也不會再拋下他一人走掉。

映期簡直氣壞了，喊道：「全聖玄！」

聖玄還是沒有走，說：「別吵了！我說過，我會陪著你！所以我怎樣都不會離開！」

雖然映期厲害得很，但對方是金連啊。而且，他手腳仍被束縛，金連真要對付他，根本輕而易舉。

白映期或是日京川，都沒有留下史料。聖玄曾想過很多原因，但怎樣都不會知道真正原因，也不想猜了。他亦心知肚明，自己根本幫不了映期，但不論如何，他都不能拋下他一人在這裏受死！

映期說不出話，眼神中的情緒有些氣、有些複雜，看著聖玄。

金連輕道，臉上是一抹淡笑：「真是兄弟情深，讓人羨慕。」

聖玄站了起來。而似乎確定了金連暫時不會對付聖玄，也見到後者沒有受傷，映期的目光轉回在金連身上。

然後，映期開口。

「金連，我知道你是誰。」他平靜地說：「我不是說紅門紙這個身份，亦不指你是金家二兒子這個事實。我說，我知道你是誰，也了解你為何要那樣做。」

金連聽後，忽地收起所有笑容，金色雙目冷峻得很，對視映期，後者也沒有移開視線。

兩人互相對視良久，也沒有人說話。

終於，金連瞇起雙眼，口吻冷酷地說：「不可能。要是你知道真相，你不可能還在這裏，與我說話。」

語畢，火重天的圓壁石牆全都燃燒起來，像是個火圈。聖玄看著虎口隱門，它猶在噴著火焰。

映期立刻瞧聖玄，幸好火花沒有波及他，又轉回看金連。

金連沒有聲音起伏地說：「下一站，是主殿。」

映期立即阻止，說：「你不可以這樣做！陞下他不是始作俑者。」

金連哼笑，挑起一邊眉，問：「那又如何？難道他甚麼都不知道？抑或，我要先前去百石殿？」

「不要殺陞下。」映期說：「而且，你也不能殺太后！你一定要把她留下！」

「京川大人，你終究還是很理智吧。」金連輕聲道：「所以，我才說，你一輩子都不會理解。」

映期仍未解開手腳上的鐵鎖，亦沒有拿出銀刀，或是拾起銀劍。他平穩地道：「金連，不要再殺人了，這樣下去，怨念只會愈來愈強，只會產生另一個循環。那麼，悲劇永遠都不會完結。」

「你果真沒有資格說我不可以做甚麼。」金連冷冷語道：「他們定了那麼多人的死。那他們的生死，為何不能由我來決定？」

「你說得對，這輩子我或許都沒有資格要你放下，我也說不出口。而你看我不起，覺得我自以為是，我亦不會介意。」映期續說：「但是，我沒有說謊。我知道你的忿恨、你的不甘，而我從來沒有一刻忘記。」

金連低哼，回復笑意，雖是充滿冷意的笑，道：「怎麼了，京川大人，你改變了對付我的方法？不用刀劍，改用唇舌？你終於下定決心要把我就地正法？不過，你們所有刑罰都不會對我有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對你來說，真正的懲罰是甚麼，你比我都要清楚。」映期說，語氣低沉平靜，又滿是力量，猶如沉靜的大海，道：「但是，我不想任何一個小孩子，再受到任何形式的傷害了，包括你，金連。」

金連挑起兩眉，卻沒有說話。須臾，他才開口：「太遲了。」

然後，深坑突然又熊熊燃燒，縷縷白煙傳來一陣味道。

聖玄用手袖按著口鼻。這股香料，很是熟悉……

金連冷眼看著一切，任何火煙似乎都不會對他有所影響。映期依舊沒有退縮，神情是一貫的處變不驚。

金連口氣冷酷，說：「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

映期神情不變，說：「我答應過大家，會為大家復仇。而在那一天，你們所有人……你們所有人都可以安息了！」

金連輕低哼，說：「安息？怎能安息？你沒有經歷過，又如何認為大家都能安息？」

「對，我沒有經歷過你所經歷的，但我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事。」映期說，下一刻，竟對著金連低喊：「你要知道，我也過得很痛苦！」

聖玄聽後一默，難以置信地看著映期。後者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臉色看來很痛苦，聖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模樣的他。

雖然聖玄還未完全理解，到底在這裏曾經發生過甚麼事。但是，那必是非常不幸的事，也牽涉了眾人，包括面前二人。

金連也是頓了頓，才說：「你永遠都不能明白，因為你仍然活著。」他的聲音是那樣輕飄，輕得好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映期堅道：「不，我明白。即使此刻我依然活著，不代表我沒有體會過那種悲痛。」

金連再次微微一頓，似有數秒的猶豫。須臾，他才又開口。

「京川大人，你再不走，便真的要死在火重天了。」他說：「要是你被燒死，便真的不能怪我了。」

「我不會死在這裏。」映期堅定地道：「而且，我也不會讓你被燒死，所以也不會留你在這裏結束。」

金連淡淡道，好像不是甚麼一回事：「我的心在很早以前便死了，被燒死也沒有分別。而且，在這裏被燒死，不是我原來的結局嗎？」

映期聽後，竟有些激動的，又喊：「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在這裏被燒死！你的結局不在這裏！」

金連聽後，先是一默。然後，金目微微一笑，再不是冷笑，卻是一個悲傷的笑。

他說：「我的結局嗎？我殺了那麼多人，去的終究是地獄。但我不怕地獄，因為我早已去過，還不止一回。」

映期沒有立即回應。他的聲音回復平和，低問：「要是小數他們此刻也在你身邊，他們真的希望你再殺人？你聽到他們的心聲嗎？」

「他們都是懦弱！」金連憤聲喊道：「弱者！甚麼也不敢做！才會一直被人欺負！」

語畢，不僅是深坑，連燒著圓壁的火圈、以及隔著聖玄與映期的火牆，一切瞬間燒得更旺，焰呈紫藍。

映期卻不怕，口吻沉定，目光堅定地說：「至今，大家仍然相信一切有希望，所以他們一直在你身邊陪伴你、勸阻你。」

「沒有希望，從來都沒有希望！」金連激動地道，下一刻，火焰燒得更狂烈。

聖玄仍按口鼻，緊張得很，金連似乎按捺不住情緒了。他是紅門紙，會一怒之下對映期做甚麼嗎？

映期總是最鎮靜的人，他沉聲說道：「他們真的那樣認為嗎？在那個時候，他們是抱著甚麼想法下山？」

「別說了！」金連的眼睛滿是血色。他從不曾如此激動，又是生氣，更是絕望。

映期說：「你跟珍賈坊是不同的。你的遭遇是因他們而起，不過，那不代表你要跟著他們的路走！」

「我說了，閉嘴！」

但映期續說：「你跟他們永遠都不一樣！你並不是生來邪惡！」

「夠了！」

火燒得更熱更烈，場中溫度更是熾熱可怕。聖玄拼命要自己保持清醒。

映期卻無所畏懼，看著金連，輕道：「金連，其實你很想保護人吧，你也想保護那些弱小的人，那些無能為力的人。」

他的聲音是如此溫和，溫和中是更多的平穩。他不是在騙金連，而是在安撫他，還是真正了解他的安慰他。

金連把頭仰得高高，久久不動。

映期又說：「相信我們吧，相信剩下的我們吧！為了今天，每個人都努力了很多年，一直努力地活著，為的便是今天。」

金連還是沒有低頭。

聖玄也看著金連。他深信，金連一定有把話聽進。或許，只是，從來都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語吧。

或許，就只有映期會對他說這番話。因為，映期是個能明白別人痛苦的人。

此時，映期的神態卻有些疲憊，聖玄從不曾見過這個狀態的他，即使那天負傷去打四方城的他，甚至是數日前獨自一人去應付第二軍團的他，都不像如此。現在的他，像被抽乾了身上所有力氣，只單憑意志力站著。

過了很久。終於，金連垂下頭。他的眼睛不再血紅，他又在笑了。嘴上雖是微笑，金色眼瞳卻流露哀傷。

他開口說話，道：「你以為你是誰？說著這樣的話，萬一我要放棄了，我還能去哪兒？我還能做甚麼？」

映期說：「聽聽小數他們說甚麼，也聽聽你自己內心的聲音吧。」

金連定著目光，瘦削俊臉竟有幾分累了。

映期的眼神無比堅定，說：「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即將寫下的結局！」

金連的薄唇笑了，眼角處有一顆晶瑩，像是寶石般剔透。然後，他輕哼一聲，說：「好啊，證明給我看吧。就讓我看看，誰寫下的結局會更好。你說了那麼多，可不能令我大失所望。反正我來去如風，隨時能把結局改寫。現在，永遠都不會是終點。」

一道強風忽地吹，通往上方行宮的石門被強力打開。同時，映期無力地隨風起，向後飄飛。

他消失在虎口隱門後。

「映期！」聖玄大喊。

金連對著虎門，說：「不過京川大人，你錯了，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相反，我很佩服你。」他又說：「我期待太子殿下最後寫下的結局，我也會好好見證。然後，我會親自走到地獄去。請你不要讓我失望。」

語畢，一波沙塵平空而成，再生成一道小龍捲風。金連融入後，成了那陣風，消失在聖玄眼前。

火依然在烈燒，沒有平息。

聖玄想找出火牆的空位，想跨到虎門前，卻總是找不到空隙。

「聖玄，別過來！」

即使身在隱門後，映期仍知道聖玄的想法。兩人相隔不算遠，感覺卻是那麼遙不可及。

「映期！」

「我求求你了！」

映期居然開聲求自己，聖玄倏地停下腳步。

「你趕快離開，不能再有人在這裏出事。」映期喊說：「你走出行宮，便進大宮，前去太子殿，那是大宮中最安全的地方！」

「映期，我不能幫你嗎？」

聖玄為甚麼覺得，此刻的映期是那樣弱小呢？他甚至想，要是自己不在，映期可能會忍不住哇哇大哭。

映期卻說：「放心，我沒事，我也懂路。」

他的聲音有些抖，仍反過來安慰聖玄。

聖玄頓了頓，才問：「那晚，把我帶離開這裏的人，其實也是你吧？」

在秘室內的那夜，他看見的那個黑影、那個把他救走的人，是映期吧？

聖玄想過無數次了，總只想得出一個答案。唯一想到的人選除了他，還會有誰？

是映期？又是映期？

原來，他一直都在？

映期像是安撫的說：「所以，你還擔心我嗎？」

聖玄噎了一口，說：「我不擔心。」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聖玄堅定地說。

他相信映期。

映期沉默一會，說：「好。」

「好，我在外面等你。」聖玄說：「你一定要活著出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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