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大宮（一）

對於古都民眾來說，今夜就應如同過去百萬個夜晚一樣，那樣寂靜。

涼風在吹，今夜尤其涼快。

「澎！」

忽然，某處傳來極之響亮的爆炸聲。聲音之響，直敲進民眾心底，紛紛驚醒。

巨大塵雲浮在一方半空，浮在茶樓滿佈的大街上。一般民眾已安睡的夜間，對於大街來說，是生意開始的時分。

今夜是甚麼晚會的日子嗎？所以茶樓燒炮仗？

民眾問：「失火嗎？」

「好像沒有，倒見一團大灰雲在空中。」

「澎！」

突然，另一方又傳來爆炸聲。那處不是小食街嗎？在晚上，小食街是多麼繁雜啊。

「失火了！小食街失火了！」

演烈得飛快的火球瞬間吞噬街中的一座小小木屋，兩旁屋子也快速被波及，如火串般蔓延，活像火龍，火光紅紅。

「啊！又來了！」

又是爆炸聲，響亮得使人心驚。火球迅速誕生，煙火快速朝上攀升。

一波波爆破聲響得連古都深宮也能清晰聽見。聲音一次比一次響亮，一波比一波更接近，像朝著大宮而來。

大宮中人皆難以抑壓腦海中的疑問。古都，究竟正發生甚麼事？

防衛隊早已列陣，守在太后所處的百石殿門前，一律毫無表情，似是對甚麼事都不感驚訝。

夜已下，百石殿內只點了兩盞黃燈。

殿內都是極為實用的家具，沒有甚麼耀眼的裝飾品，看來是實而不華。但事實上，百石殿的設計滿藏心思。例如，屋頂上的瓦片遠看只是普通的灰色片塊，但在日光下，灰片竟呈火紅色，合拼而成像是一波波熱熾火浪。從半空鳥瞰的話，百石殿像一個張大口的巨大虎頭。在烈日下，它是一頭兇猛的紅虎。

「去看一看陞下。」太后對一名防衛隊員說，又命令女宮人：「妳也跟去看看。」

「是的，太后殿下。」

太后又問防衛隊：「你們隊長仍未回來？」

「還沒有，太后殿下。」

「今回真花了些時間呢，不是嗎，那個藍澄？」太后說：「找個東西，對他來說有那麼困難麼？」

有人進殿，報告道：「太后殿下，太子妃殿下求見。」

太后立刻說：「讓她進來。」

照理來說，過了日落，如無緊急之事，沒有人敢前來打擾大宮中這位重要人物的休息。如今快達深夜，太子妃居然前來百石殿求見。

徐夜燕身穿酡紅紗緞，兩手輕捧一個精美小盒。她走路時高舉頭頂，一副世人不得靠近的姿態，亦無視守在門外的防衛隊，像看不見他們。她走進殿內，看到太后身穿淡銀寢袍，正坐在席上。

太后見到前來之人那副纖細身驅，微露喜悅之情。她柔聲問：「夜燕，東西都準備好了？」

夜燕一個拜身，說：「是的，太后殿下。」

「非常好。」太后說，眉眼都亮了。女宮人接過夜燕帶來的盒子。

夜燕說：「夜燕是根據書上藥方，花了兩周製成回春之藥。託太后殿下的福，重要的材料都找來了。」

「不，妳才是最重要的。」太后的唇紅早被清走，薄唇枯黑而乾裂，劃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夜燕依然微微低頭，狀甚乖巧謙虛。

太后問：「妳怕我嗎？」

夜燕沒有抬頭，平靜地說：「怕，太后殿下。」

太后笑得更深了，說：「怎麼會呢？妳現在是我身邊很重要的人，甚至比妳的母親更重要。」她看著夜燕，又道：「我是說真的，夜燕。妳的母親很怕我，不過她有時候證明了她的用處。尤其她有廣大的人脈，總能找到有用的東西，的確在過去多年幫了我很大的忙。」

夜燕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繼續俯頭。

太后又道：「然而，妳比她更有用，也比她聰明多了。因為妳不單會調藥，也有必要的材料。因此，沒有妳不行。」

夜燕又俯頭，一個拜禮。

太后再說：「只要妳一直聽話，以後的一切，妳一點兒都不用擔心。」

夜燕敬禮，說：「謝謝太后殿下。」

太后轉對女宮人說：「從手背開始吧。」她伸出手，讓女宮人拉起銀袖，露出乾老又枯黑的手背。

「太后殿下，請先讓夜燕示範吧。」夜燕抽起酡紅袖，小手上印有不同顏色的小圓點。

「不用了，因妳不敢欺騙我。」太后說：「所以，開始吧。」

女宮人打開盒子，內裏是微呈淡紅色的透明膏狀物體，又拿起一枝晶透琉璃棒，沾起膏，拭覆在太后的手背上。

大宮之外，又突然傳來一聲「嘭」！

女宮人嚇得手一抖，急忙看著太后。後者眉一挑，幸好沒有出聲指責。

夜燕微露擔憂之色，問：「那是甚麼聲音？」

「別擔心，來吃塊糕吧。」太后說，把一碟精緻溫熱的橙色酥餅推向夜燕，說：「妳不是喜歡南瓜餅嗎？我特地讓人準備的。」

夜燕神情不變，道：「謝太后殿下。」

看到一臉平靜的夜燕把餅送入口中，太后薄唇扯開笑容，又問：「另外我讓妳做的東西，都在順利進行？」

「是的，太后殿下。」夜燕說：「謝殿下前夜派人送來琥珀石。」

「啊！」太后忽地驚呼，低頭緊緊凝看手背，喊道：「我的手！我的手！」

女宮人嚇得立刻停止動作，看了看太后的手，不敢說話，又看著一臉平靜喝茶的太子妃。後者好像甚麼都一早預計，模樣一點兒也不意外。

太后的手背竟然出現變化！原來乾殘皮膚上的乾紋開始褪走，逐漸消失。黑沉的色素像染了色，漸變成白，還是慘白。

太后極為歡喜，道：「真是……太令我驚喜了，夜燕！」

夜燕狀甚乖巧的樣子，說：「只是，太后殿下，如書中所說，效果只能維持一周。在以後，藥還是要持續塗上。」

「不要緊，只要妳繼續為我製作便行！因為只有妳才有資格啊。」太后說：「妳的殿中還有藥吧？」

「是的，太后殿下。」

太后跟女宮人說：「來，另一手背塗上藥後，也往我臉上敷！」

夜燕卻制止說：「太后殿下，我還未曾嘗試臉上功效，請先試在夜燕的臉吧。」

「不行，妳太重要了，我需要妳來製藥。」太后說，又對上了年紀的女宮人說：「由妳來試，效果更顯著。」

「……是的，太后殿下。」女宮人順從道。她朝看鏡子，微微抖著手，把淡紅藥膏往臉上覆。

不久，女宮人看到鏡中的自己，面露震驚之色，說：「太后殿下……」

太后亦看，狂喜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夜燕，妳真的太厲害了！」

太后看來很沒有儀態，但她才不管。因為老宮人的臉竟神奇地變白，皺紋全都消失之餘，顯得光滑水潤，與剛才呈現歲月的臉截然不同。

太后急道：「快！往我臉上去塗！」

「是的，太后殿下。」女宮人立刻把藥膏塗在太后臉上，心中還盼望她能夠大開恩典，把一些藥膏留給自己。

此時，殿外又有人求見。

是防衛隊。

太后對他們毫無關心，眼也沒有抬起，讓女宮人熟純地為她塗藥。

防衛隊低頭報告：「第四軍團正在古都滅火，也在追蹤引爆炸彈的人，後者不止一人。」

太后沒有理會。

防衛隊又說：「達敏大人正折返回古都。」

太后終於給予反應，低聲嗤笑一聲，問：「為何？」

對方輕頓一會，才說：「達敏大人得悉古都受襲一事，正率第二軍團回都。」

太后沒有回應。

防衛隊敬了禮，隨即離開。

太后柔聲問：「夜燕啊，妳跟我再說一遍，妳的書中還有甚麼秘方？尤其與回春有關的？」

夜燕說：「太后殿下想到的、想做的，書中都有藥方。只是，功效都是暫時性。」

「不要緊啊，妳的頭髮那麼長。」太后笑說，又問：「所以，藍澄在找的另一半書上所記錄的藥方，還更神奇嗎？」

「是的。」

防衛隊又來了，同樣維持著撲克臉，一貫毫無表情。

太后顯得有些不耐。

防衛隊員語氣平板地道：「太后殿下，達敏大人正在古都。」

太后仍沒有回應。

那人又說：「第二軍團正在城中，朝大宮方向前進。」

終於，太后漫不經心地問：「第四軍團沒有人在巡邏嗎？」

「雖有，但人數不夠多，而整隊第二軍團都在都中。」防衛隊成員問：「太后殿下，需要我們出動嗎？」

「不用，人家有整隊軍團，你們沒有必要跟他們碰上，你們守在我這裏便好。」太后淡道，好像不把一切視作一回事，掀起黑灰薄唇，說：「況且，應先讓人家懷有些希望吧。」

相比百石殿，善輝殿內的家具全以金箔舖成，連純白牆壁也透著一層薄金沙。即使在沒有點燈的夜裏，殿中仍微泛金光。可想而知，日光下的善輝殿是如何金壁輝煌。

女宮人急步走進善輝殿，道：「皇后殿下，大事不好了！」

皇后早已醒來，披著純白寢袍，滿臉不安地在殿中來回走，她也因為大宮外激烈的爆炸聲而從夢中驚醒過來。

女宮人急忙說：「皇后殿下，第二軍團進了大宮。」

皇后震驚地道：「整隊嗎？」

「是的，還有達敏大人。」女宮人說：「他說，今夜那些爆炸，是含砂國派人故意在古都釀成危機！」

皇后原來溫柔的聲音也抖著，問：「第二軍團為何進了大宮？」

「達敏大人說，因為含砂國派人潛入了大宮，所以他要帶領第二軍團緝拿肇事者！」

皇后震著嗓子，自言自語似的說：「他說大宮中有奸細？他到底要做甚麼？」

不好了，那自然只是藉口啊，皇后都看清了。

那個孩子，到底在做甚麼傻事？

她心中立刻想起太子。

太子殿下偏偏在這個時候，人卻不在古都？

你的國、你的家，快要落入他人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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