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無月（一）

若鸝拿出粉色信封，確認了地址。

她身在舊城區內，按著信上指示，找到目的地。建築物傳來清新木味，大門掛上小巧黄燈，有別於其它灰暗又狹小的商家，即使在夜間亦顯光亮。

她踏進樓中。玄關內沒有人，一方擺有高雅桌椅，沒有多餘裝飾，簡潔俐落得很。

她爬上木梯，二層就只有一間房，紙窗內早已點了燈。

房中傳來了琴聲。

彈奏有點生疏，像在練習，但音韻清脆響亮，是首好曲子。

她敲了門，琴聲停下。沒有人說話，她輕把門打開。

房間的燈火明亮，絲毫沒有任何凌亂或多餘的東西，只有數張高雅木椅擺在一旁。

他一人坐在琴前，早在等待她的模樣。

看見她，他忽然愣著。然後，他才緩緩展露微笑，映出一邊淺淺酒窩。

「啊，原來是妳。」太子柔和地說：「把面紗摘下吧，即使只露出雙眼，我還是能把妳認出來。」

若鸝猶豫了半秒，然後拿下面紗。

「讓鸝小姐聽到我的琴音，真教我羞愧。」

她不說話，但沒有擺出那回在將軍府相會時的冷峻姿態。是的，她都不用裝了，因為對方甚麼都知道。

她放下隨身帶來的袋子，把畫具拿出來、擺好。

太子留給她的信，便是要請她來畫畫。

要找無月畫畫很不容易，因為沒有人知道她住哪兒。

但還是有方法。

想找她畫畫的人可以準備一封信，說明要為誰畫、以及怎樣畫，再放在粉色信封內，在日出前投在斜心巷的一棵大樹樹洞內。斜心巷只種了一棵樹，而樹是高大，樹洞的位置比人還要高。

她列出的奇怪要求便是為了打發無意真心找她的人，而小妹也幫忙發出。若鸝自然不知道她是怎樣做，因為小妹不認識甚麼人，在這件事上她們也不想打擾臨雲閣。然而很快的，一位小商夫人寫了信，請無月去畫畫。

若鸝收到信函後，要是她想為對方畫，便會回信，小妹則幫忙寄往收信人的地址。

太子卻毫無難度的成功約了這位神秘畫家。

因為他早知道無月是誰。

太子微微笑說：「徐家千金們果然都是勇字當頭，非常勇敢。其他小姐沒有膽識主動來太子殿，質詢為何不是由她們當選。」

若鸝一頓。

難道，夜燕在金旨下了後，曾去找他？

太子說：「我猜，妳應該會想跟我單獨說話，所以我把信件留下，而妳果然也找到，真好。」又道：「也對，妳有這樣的膽識吧？不過奇怪在於，妳居然是要來拒絕我。」

她還未開口，他卻猜中她來的目的。而她心中亦泛起不安，太子不可能看中她的膽大，才會選她吧？

她平靜地問：「殿下在取笑我嗎？」

太子淡笑說：「怎麼可能？妳敢直接來退婚約，還以如此堂堂正正的模樣。膽敢這樣做的，恐怕只有徐家的人？」

話雖如此，他完全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又說：「妳會為我畫畫吧？我期待了很久。」

若鸝坐在大畫架後，抬起頭，迎來他那雙滿是笑意的眼睛。

這回她也終於把他看得清楚，因為他筆直地看著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她亦沒有移開視線。他的臉側較為瘦削，膚色溫白，修長眼睛總帶著笑。

他渾身散發一種隨意而不輕浮的氛圍，住在夜燕心中的便是這樣的一名年輕男子。

「現在的妳肯定討厭我極了。」太子坦誠地說：「事實上，想妳死的人還真多，但我真的不是其中一個。」

若鸝的手微微抖著，左手輕托執筆的右手，幸好她身在畫架後，太子看不到她這副弱態。

她想起了今天的事。

她跑回到灣畔時，小妹冷靜地說她已找了第四軍團幫忙，他們派了小船去查探，但是甚麼也找不到。

其後，她終於等到徐世鷹的歸來，他卻是神色凝重地跟她說，那便是太子的計劃。

她簡直不敢相信。面前的父親，竟是如此陌生……

要是當時，她真的跳上船的話……

又要是當時，居夫人和小妹沒有被救走……

太子說：「鸝小姐，我自然不想妳死。不然，我怎會派人救了妳？」

她抬起頭。他救了自己？

「戲會的出席名單是我編定的，妳會身在那座小木樓，是我的安排。而這張名單自然不是機密，有人設法在大婚前暗殺妳，今次戲會便是絕佳機會。要是妳在戲會出了事，也能打擊我，簡直一舉兩得。」

若鸝的手還在抖，她執不了畫筆。

「那幫人似乎沒有懷疑小木樓是一艘船。不過，即使懷疑也沒有所謂，因為只要妳會來，縱使木樓還會飛，都沒有分別。」太子說：「他們把偷來的炸藥置在船的下層，欲在海戲上演前，把船引爆。」

若鸝想到小妹和居夫人，要是她們沒有被帶下船……她的心深感驚慄。

太子又淡然地說：「要是木樓提早被引爆的話，整齣劇便被毁，我自然不會讓他們得逞。炸藥是要爆的，但不是那時。」

最後引爆炸藥的，是太子指揮下的那尊戰炮！

她開口問：「那位侍者是你的人吧，殿下？」所以，她才從那人口中得知太子的包廂在極遠的醉玉樓。

太子微微抬了下巴，才點頭。

他看準了她必會去找自己。同時，因為她的出事會影響他的宏大計劃，他於是把她從滿是炸藥的木樓船支走，還要支得遠遠。

她問：「那麼，把我救走的人呢？」

「啊？妳關心他？」太子驀地抬眼，雙目內滿是興致。

「沒有！」她立刻否定。

太子見狀，低聲一笑。

……

那是甚麼意思？她只好低聲說：「他……似乎不見了。」

太子低頭，又開始按弦，說：「沒有他，妳怕死嗎？放心吧，妳又不會出事。」

他的口吻，好像不把事情當作一回事。

她說：「殿下在主舞台登場，因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是。」太子說：「那是大家都意料不及的地方。」

若鸝緊握著拳。意料不及？那麼，其他人的安全就不重要嗎？

聖玄為了幫她，差點便留在船上被炮彈擊中。

而那個他……不也是太子最信任的人？現在卻連他也……

若鸝要自己鎮定，再下筆。太子仍是兩手撥彈著琴，不斷在練習一小段，一臉輕鬆自在，甚至不看過來。

若鸝想起了離開將軍府前與父親、以及夜燕的對話。

她不想放棄。

她說：「父親不也清楚嗎？我是怎麼可能願意一輩子待在那個地方之中？」

「若鸝，我知道。」

他這一句話滿是痛苦，連帶他的面容都繃緊了。

若鸝平靜地問：「那麼，要是我真的不肯進大宮呢？」

「若鸝，妳有不得不進宮的理由嗎？」

徐世鷹的語氣也是非常平和。

她沒有回答。

那個理由，又有誰會聽見？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父親輕歎了一口氣，說：「夜燕也會嫁人了，她會嫁到含砂國去。」

甚麼？

父親簡單地說，夜燕會在若鸝嫁給太子那天，前行出發去含砂國。她被安排嫁給二娘當地一個朋友的兒子，再不回來古都。

為何硬要夜燕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她早已與太子結緣，為甚麼就不能成全她？

「她同意嗎？」她問。這很重要，而若鸝想不透夜燕的想法。難道，夜燕是太絕望才如此？

大家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們二人？

他不語。

父親為何也要這麼狠？

若鸝忍下心中很多想衝口而出的話。她深知，就算她說了，也不能改變任何事。

那才是最悲哀。

太子還在彈琴，不知怎的，一個音總是壓不準。他依然沒有一絲不耐，指按了按，音還是差一點點。

若鸝的手自動揮筆，腦袋卻沒有思考。

那夜燕呢？

但是，連她也變了。

那時，若鸝終於再等不下去，直闖進夜燕的房間。後者一臉淡然，好像看透一切，若鸝太不甘了。

夜燕卻說：「鸝兒，不要想著要改變甚麼。那是殿下已決定好的事，我沒有遺憾。」

「甚麼？夜燕，這不是妳一直期盼著的事嗎？」若鸝說，很是激動：「妳怎可以嫁去含砂國？求求妳了。」

夜燕別過臉，不讓她看自己，說：「殿下作出了選擇，我只能配合。」

「妳甘心嗎？」

夜燕輕抿薄唇：「別想要為我做甚麼。拜托了，鸝兒，這便是對我最好。」

若鸝有些遲疑，才說：「因為他變了？因為他不再是妳當初遇到的人？」

夜燕抬起眼，若鸝一頓。

夜燕的大眼睛內藏著一絲不悅，甚至是輕蔑，她竟有這樣的眼神？

「妳知道嗎？」夜燕說：「妳一向比我知道的多，但關於我和他的事，妳真是甚麼都不了解。」

若鸝不得不愕然。

夜燕漸漸毫無表情的樣子，若鸝驚訝地看進眼裏去。而她平淡的語氣，也是若鸝從來沒有聽過的。

夜燕繼續說：「所以，妳就別再說了。我的事，我清楚得很。」她的話語很堅決，也不留再討論的餘地。

夜燕為甚麼這樣固執？她為了一位小時候見過的少年，便不能自拔地陷了下去。如今，她卻執意要遠嫁去含砂國？她又說自己甚麼都不了解，又是為甚麼？

若鸝渾然不覺，太子早已停了琴音。

而他的話亦拉回她的思緒。

「妳是來告訴我，妳要拒絕入宮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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