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千金（二）

徐世鷹後來納了妾，那就是夜燕的母親。後來，我也不了解發生了甚麼事，或許糊里糊塗下，我亦有身孕。

然後，若鸝出生了，比夜燕早了半天。我看著懷中的她，覺得一切很不真實。

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一個女人來找我，說雅妃在臨終前希望把東西還給我。她說，雅妃想把所有本屬於我的全都歸回，但阻止不了，只遺下一件物品。

金手鐲。

不久，我開始做夢。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夢裏出現的一切都是我從沒有看過的。那是一個新世界，跟我所認識的完全不一樣。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又覺新奇，我想了解更多。

那或許是雅妃從另一個世界給我的信息。

我每晚都做類似的夢，我甚至期待晚上的到來，那我便可去經歷那個世界了，即使只是在夢中。有時候，場景真實得使我懷疑那並不是夢。我會跟某人對話，我會做事，就如另一個人生。

我可以告訴自己，白天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假象，夜夢所見的才是真實。

因為古都的一切，都是如此黑暗。

我想逃避現實吧。

後來，我去了一趟旅行，目的地便是琥珺，亦是雅妃的故鄉。她以前說過很多有關它的事，我一直很想去看看。若鸝也跟我一起去，她很喜歡琥珺，一直吵著不想回古都。

在當地城府內，我竟重遇那名把金手鐲還我的女人。我起初以為她是雅妃的宮人或朋友，她竟原來是琥珺城主。而在她身邊，有個跟若鸝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

我想，城主亦站在雅妃那邊，所以我告訴她我的奇幻夢境。我也想，她可能會以為我瘋了，但是她沒有。她說，是金手鐲的問題。我也才記起，雅妃曾說過金器晶物有自己的情緒，手鐲或許正影響著我。

我們在琥珺待了一段不短的時間，而能夠離開古都一會，我真的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

我也想把金手鐲留在琥珺，城主卻說，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我直接跟她說，向日國的珍物簡直為人帶來不幸，或許把不幸開啓的便是我，雅妃才會離開人世。城主卻安慰我，說只有真正的主人，才能結束一切詛咒。

我聽進話，把手鐲帶回古都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一晚，我走到相望灣去。那是雅妃的忌夜，我戴上手鐲，它是我們唯一的連結了。我不知道她被葬在哪裏，但她曾說過，她乘著海便能回家去。

日光下的金手鐲總泛出金色光芒，但在暗黑之中，金光會逐漸演變成一種詭異紅光。夜晚獨自在房中，我便看見這樣的紅影，因此我更確信，雅妃對於金器有著自己情緒的話，不是假的。

亦因為這道紅光，我才看見遠處原來有一個高瘦的長髮男孩子站在海邊。看著他的背影，我立刻知道他想做甚麼，連忙跑過去，在最後一刻把他抱走。

男孩又想奮身一跳，我再次阻止了他。

他在大喊：「讓我死去！不要阻止我！我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

痛苦？

他看來還不到七、八歲，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忽然想到我自己。

我也想起了雅妃。

男孩那雙美得驚人的眼睛滿是淚水，流在白臉上。而他身穿的衣裝與鞋子都是頂級貨色，必是富家小孩。

我想，他一定在家中受盡了不為人知的虐待。我堅定地對他說：「你死了並不會改變一切，而且他們還會贏。不管多困難，努力活著才有希望！因為現在，永遠都不會是終點。」

男孩當然沒有一下子便被說服，眼睛似乎還是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但至少他不掙扎了。他看看我，又轉看亮著紅光的金手鐲，看得出神，然後點了點頭。

我放開手，他跑走了，一頭長髮在半空中飛飄。一刻我像見到金光在閃，又低頭看著手鐲，手鐲仍在舞動紅影。

某一天，我帶著若鸝和夜燕到相望灣去。她們的父親有很多艘船，我們上了一艘去吹海風。那時，夜燕的母親不在古都，回想起來，她常常都不在府。

船上有一頭橘白小貓，不知是不是船上的人養的。牠很可愛，總是圍著人轉，但夜燕不知為何，很不喜歡牠。

然後，當大家都在睡午覺時，她以為無人看見，竟把小貓抱起，扔進海中。

她轉頭，看見了張開眼睛的我，默不作聲。

我立刻跳躍進海中，向日國的人都很會游泳，所以我一點也不怕水，還很有自信。但不管我如何在水中找，都不見小貓的蹤影。當我想浮出水面呼吸時，卻竟發現一切景象都變了。

你能想像吧？

我發現自己身處另一個地方。對，就是我夢中所見的新世界，你來自的世界。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後來，我曾經多番嘗試跳海，即使故意選了一樣的日子和時間，也是徒然。

我根本不知道穿越的方法。

最後，我留了下來。亦因為我會琴藝，因此當了琴導師，過了兩年，我考進演藝院。

我沒有去找有關那個世界的事。我一直覺得，現在才是現實，我不用理會過去。

這樣的事情居然發生在我身上，我真不敢相信。

這就是奇蹟嗎？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竟然夢見若鸝，那可是第一次。她長大了一點，卻哭得很厲害，全身衣服濕透，看來很淒涼。她不斷哭喊，還說甚麼「我不敢了」。

到底發生甚麼事？為甚麼看來那麼可憐呢？

以前我很厭惡嬰兒的哭喊，那總令我不知所措，但看到泣哭得可憐的她，我忍不住走上前。她看見我，停止了哭泣。她有著跟我一樣的眼睛，但從她的眼神看來，她似乎不知道我是誰，有些茫然。

啊？怎麼會？

我上前抱著她，她的身體卻像火般燃燒的熾熱。那股熱度太真實，痛得我不得不放手時，我已醒了過來。

以後，我再沒有夢見她。

忽然，我很想知道她以後的事。於是，我終於首次主動去找有關那段時期的歷史。沒想到找資料根本不困難，因為若鸝竟當上太子妃，但更沒想到她會因心疾而早早離世。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覺得我失去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我想，要是我在她身旁，她可能不會生病。其後我發現在新世界中，心疾不是不治之症，或許有方法去阻止若鸝發病。

但問題是，不管我如何嘗試，我都不能回來。我只好繼續尋找她的事蹟。甚麼東西都好，不論是文字，或是畫像，都能證明她曾經活著，或許亦能找到把我帶回到她身邊的方法。為了找尋更多珍貴史料，為了接觸更多非公開的文檔，我考上了歷史研究系。

很諷刺吧？我竟然努力地研究我曾經要迫切逃離的世界。

但卻甚麼都沒有發現。

然後，很偶然地，我發現一本有關琥珺的古書。我完全忘了為何會那樣偶然地見到那本書，就像是命運。

我知道琥珺的位置，卻發現大家都不知道這座小城。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們的團隊找到遺跡，因此我得到了名氣和肯定。然而，我卻找不到任何關於她的事蹟。

難怪那時候即使發掘了如此多文物，相片中的她依舊毫無笑容，聖玄想。

他問：「那麼，妳又是如何知道當上太子妃的不是她？」

夏語林垂下眼眸，才繼續說。

在遺跡中，我們發掘了很多古畫。其中一幅畫卷，雖然出色，但沒有畫家印記，所以沒有得到其它作品也有的注目。

「火鳳百鳥圖？」聖玄說。

夏語林有些驚訝他立刻猜出，輕一點頭。

我起初沒有留意，因為我不懂畫，但是那幅畫卷是和一張書籤一併卷著。

書籤只是一張小白紙，是一位琥珺人留下的。字跡不美，但還是看得出字，因為那人還留下很多文卷和劇本，可能是位寫故事的人。

我發現了它隱藏的一個大秘密。

聖玄專注的聽著，他的心臟怦怦跳動。

夏語林繼續說。

書籤上只有一句，他寫道，賀蓮皇后是個左撇子。

這番說話到底有甚麼意義？在外人眼中，自然是沒有啊。但我一眼便看出來了，因為我都知道事實。

聖玄也知道，看過若鸝執筆無數次，他自然確定若鸝用的是右手。寫下的人似乎很擔心沒有人看出畫的秘密，故意留下這樣看來無關的備註。

「而且，你亦有看過那幅壁畫嗎？那位長髮皇后，不是有一頭胡蘿蔔色頭髮？」夏語林說。

胡蘿蔔色頭髮，是含砂國人的象徵。而古都君主曾娶的皇后，皆沒有含砂國人。

那麼，琥珺的人怎會這樣斗膽，把不實的事畫出來？畫的還是有關大宮的人？

除非，那根本不是不實，他們才要冒險這樣做。他們很敢畫，又很敢寫，亦很有信心壁畫根本不會被大宮發現，直至很久以後。

而他們亦成功了。

聖玄問：「那麼，長髮皇后是誰？」

「徐夜燕。」

聖玄睜大眼睛，說：「她的頭髮，明明是黑色的！」

夏語林冷靜的，甚至是冷酷地說：「因為用了染髮藥料。她的房間終日飄著它的奇異味道，她的母親卻對外說是美容藥劑。住在府中的人都習慣了，但其他外人會立刻察覺。」

難怪當時在太子殿時，她的小殿總飄漫著一股味道。

夏語林又說：「徐夜燕的母親來自含砂國，卻沒有一頭胡蘿蔔色頭髮。」

聖玄難以置信地問：「徐夜燕真的不是將軍大人的親生女兒？」

夏語林冷冷地說：「重點是，徐世鷹認為她是，那她便是。」

她又繼續說。

似乎，有人故意留下了信息，而我想像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而不管我如何找，都找不到徐夜燕的記錄。所以我更確信，若鸝沒有當上太子妃。

那麼，若鸝在哪裏？

難道，她一直身在琥珺？那還好，因我不認為嫁進大宮有甚麼好。我甚至一刻認為，幸好太子妃被調轉了。

直至我發掘到那對花形珍珠耳環，那是我出嫁時戴著的東西，也是唯一屬於我的物品。我一直把它放在府中，若鸝很喜歡。我說，那便是她的。

所以，發掘了耳環，我以為我找到答案。她在琥珺，說不定真嫁給了城主的兒子。我曾跟城主半說笑道，兩小無猜的二人長大後，或許能共諧連理。

但那位說故事的人留下的、放在耳環盒子內的那軸文卷，粉碎了我的想法。

今回，他寫了一個悲劇劇本。是的，發掘當中，也有很多文本，當中便有這麼的一個，亦是最令我放不下的一個。

劇本很簡短，英雄之女原嫁給王子。在出嫁之日，被各種野獸追殺，命喪海中。

所以，我才駭然有一個想法。

或許……當上太子妃的根本不單不是若鸝，她甚至還在出嫁那天墮進海中溺死。

是我想多了嗎？或許吧，但我仍要確認。

因為如此，我更要回來。

只是，不管我如何嘗試，都回不來。

「有一天，我收到了電視劇的提案，那位作家親自來找我。」她說：「我看了編劇傳來的劇本，寫著意見，想了很久，才決定不把真實說出來。說出來的話，或許要被攻擊了。而到那個時間點，我居然還害怕那些事情。」

聖玄說：「我都能明白。」

但是，我寫著寫著，愈想愈是不甘。

現在，永遠都不會是終點。事情，是可以改變的。我想起了那夜我跟那位可憐小孩說過的話。

那麼為甚麼，我又不相信這句話呢？

我要救她。

抱著這個信念，在那一晚，我跳進相望灣。

然後，我回來了。

還是在這個時候。

我想，這真是奇蹟。

我暗自跟著若鸝，發現了她有著我沒有的勇氣，她努力過著自己要過的生活。

她會為人家畫畫，會自己賺錢。

她會教人，又會照顧軍營中的馬匹。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後來，我見到你的出現，我以為只是人有相似，卻總沒有想過真的是你。

聖玄想了起來，問：「難道，那次在芷苗苑，是妳救了我們？」

「啊？」夏語林看來有些迷茫，說：「不是我，我沒有幫過你們。而且我也不會常常跟在她身後，她的私事，我不會偷窺。」

那麼，到底是誰幫了他們？

夏語林又小心翼翼地問：「你確定，她真的不會在出嫁那時死去？」

「那是我的經歷。」聖玄說：「我亦不是為了好玩才穿越，我跟妳有一樣的理由才回來。」

她有些熱切地點頭，說：「看來，我回來這個時間點的原因，說不定就是要見到你、以及知道這一切。」

「我想，並不是如此。」聖玄說：「妳回來的原因，是要救若鸝。」

夏語林一愣，問：「會是我嗎？」

「是的。」

聽到聖玄如此堅定的肯定，她點一點頭。

「教授，妳那麼嚮往的世界，有讓妳失望嗎？」他問。

她輕輕揚起嘴角，那是一個淒然的笑。

「我忽略了一件事，在哪一個世界也好，沒有甚麼比人更重要。我甚麼也沒有得到，卻失去了重要的人。」她說：「還是在失去了以後，我才懂得珍惜。」

「要是這樣說會讓妳好過一點的話，將軍大人待若鸝很好，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了。」聖玄說：「若鸝不單能出走到處遊玩，將軍大人還教她打架。我想，這個時代會讓女兒做那麼多的，可能只有他一人。」

她極淺一笑：「雖然他為人淡漠，但從不曾對我動氣，也從來不曾對我說不。」

「若鸝也說過，金手鐲是將軍大人在她出嫁之時親手送給她的。」聖玄說：「妳說，將軍大人有可能知道手鐲的事嗎？」

夏語林聽後一臉驚訝：「是他把手鐲給了若鸝？」

「是的。」

「他不可能知道手鐲有這個功用。」

「那妳的計劃是甚麼？」

「讓她戴上金手鐲。」她說：「既然她是墮進海去，要是金手鐲突然發功，若鸝或許便有救了，就像我那時一樣。」

「就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你擔心我的出現會阻礙歷史進程嗎？」

聖玄點頭，有些感激她如此明白他的想法，說：「因為我們的選擇，因此產生了新的時空，可能會導致翻天覆地的後果。」

「例如呢？」

「例如，我的出現，會否影響太子登基這些大事。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們這些現代人穿越回來後，要是妄自行動的話，會釀成不可修復的大錯。」

夏語林點頭，說：「我能了解金手鐲的力量、以及它可能帶來的破壞力。」又道：「我答應你，我不會胡來。」

聖玄聽後很是感激，亦很是慚愧。

因為，新的結果說不定早已產生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映期。

夏語林沉靜一會，撫著手中的金手鐲，才低語道：「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若果能夠拯救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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