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千金（一）

「……聖玄？」

「……夏教授？」

聖玄睜大了雙眼，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她跟他一樣驚訝，眼神彷彿像是認得他，卻不確定。但面前的人分明就是夏語林教授，只是她換上一身黑衣褲裝扮，戴上大黑紗帽。

「妳為甚麼……」

「聖玄？」她確認似的問：「你真的是……全聖玄？」

聖玄依然難以相信，問道：「教授，妳為甚麼會在這裏？」

相比之下，夏教授竟是較為冷靜，急速地說：「跟我來。」

聖玄沒有多想便跟著她走。他想也沒有想過會在這個時空見到熟悉的人物，他差一點以為自己糊里糊塗，穿越回到現代去了。

她領他走到一條繁忙大街，也是鳳辰餅舖的位置。她轉入到內裏平靜的小街，兩旁是一道道暗黑小巷。

他們走上巷中一座小棧的房間內，確保周遭都沒有人，才關上門。

她急急脫下面罩，問：「要問那個問題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你……到底……為甚麼會在這裏？」

她全然沒有上回見面時那股渾然天成的自信和氣派，足以顯示現在的她是多麼震驚，又問：「你為甚麼可以來到這個世界？你明明是……你是屬於那個時候的人啊，又怎會……？」

這番話令聖玄確定教授跟他一樣，都知道穿越這回事。

聖玄冷靜地問：「教授，妳不會剛好跟我一樣，因為金手鐲的力量而穿越吧？」

夏語林聽後，全身一震，睜大雙眼的直視著聖玄。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問：「你怎會知道？」然後，她抽起手袖，白皙手腕上有著一個聖玄熟悉得很的東西。

金手鐲。

那不是他一直戴著的它，它還在城玥手中。這隻手鐲的金面明亮光滑，沒有一絲紋痕，泛著粼粼金光。

「妳是從哪裏得來？」聖玄驚訝地說：「它跟若鸝手中那隻一模一樣。」難道，她見過若鸝？

夏語林立刻抬頭。

「你說甚麼？」她說：「若鸝，你是說若鸝嗎？」

她睜大的雙眼眨也不眨，兩手激動地緊握聖玄兩肩。

聖玄輕一點頭，她怎會突然……？

她又問：「你說的若鸝，是徐世鷹長女徐若鸝嗎？」

她的聲音震動，連肩也在抖。

「對。」聖玄點頭：「妳必定很了解這個時期的歷史，但我想告訴妳，事情並不是歷史上寫的那般。」

「我知道。」

她那樣直接乾脆，聖玄不得不直視她，而夏語林的眼神也堅定地回看。

她作為歷史學家，能夠有如此寬大的胸懷去接受聖玄的見解，他很感激。

啊……她原本便對歷史存有疑問，他想起兩人在畫展見面的一幕。亦因她的話，才讓聖玄更確定若鸝根本沒有當上皇后。

他直接問道：「妳也認識若鸝？難道妳在大學時跟她見過面？她也在國樂系兼職。」

夏語林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下一秒，她的眼眶紅了，滴下豆大的眼淚，她卻沒有理會，說：「你是說，她在大學？現代的大學？」

聖玄點了一下頭，絲毫不錯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我今次回來，便是要救她。」她說：「若鸝，她是我的女兒。」

聖玄一動也不動，愣站著。

她終於鬆了手。

甚麼？

夏語林……竟然是若鸝的母親？她便是徐世鷹的元配夫人？

那麼，她也是那位向日國的和親公主？

難道，她就是金手鐲原來的主人？

先開口的是聖玄。

「且慢，妳說妳要救她，那是甚麼意思？」他問。在他心中，若鸝的性命比自己的還重要，他想先了解她的話。

夏語林輕拭眼邊，說：「因為……她很快便會出嫁，但我確定，她沒有嫁進大宮去。」

「沒錯，出嫁當天，她墮海了，但她不單沒有溺死，還穿越來到我的身邊。」聖玄說，驚訝自己居然能如此鎮靜。

夏語林的黑色瞳孔在抖，問：「若鸝……她出嫁當天，她真的墮海了？而且她……穿越來到你的身邊？她沒有死？」

「是的，我們亦一起經歷了很多。」聖玄又說：「妳真的沒有見到她？抑或只認不出她？」

「在那個世界，我倆從沒有見面。」她說，執著的問：「你說的是，她穿越後遇上了你。即是，你已經知道將來會發生的事嗎？」

聖玄一頓，才又說：「且慢，我不明白。我們上一次見面時明明是在大學，也就是妳辦的歷史展覽會。那時候，妳向我暗示了賀蓮皇后像的故事，還鼓勵我去琥珺遺址，我才更確定若鸝沒有當上皇后。」

夏語林一臉不可置信，說：「不可能……我從沒有與你在大學見面，而且，我為甚麼要舉辦歷史展覽會……」

甚麼？

她已停止了哭泣，目光也突然回復銳利，迫切問道：「你說，我們見了面，為甚麼呢？我又說了甚麼？」

「妳是我們電視劇的歷史顧問，妳邀請我出席歷史展覽會，介紹當朝的歷史和文物。妳說過，妳在遺跡發現了我家老祖宗全遠道為若鸝畫的皇后畫。」聖玄冷靜地述說：「妳還說，妳不相信畫中的人是皇后，因為老祖宗是不可能在年老時期親眼見過賀蓮皇后。所以，我聽了妳的話，去了琥珺遺址一趟。」

夏語林依然愣著，好像她對這些事毫無記憶。

然後，她問：「你去了遺址，看到了甚麼？」

聖玄告訴她和高教授在石山的經歷，又說：「我在儲存室看見一把蓮花小刀，那是我送她的禮物。於是，我猜想她可能回不來，才留在琥珺。」

夏語林搖頭，說：「我們在琥珺的確找到很多東西，但沒有發掘到甚麼蓮花小刀，而且我也沒有見過若鸝的皇后像，那裏找到的東西我每件都親眼看過，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物件。至於電視劇的歷史顧問……我的確收到了提案，對，那位紅衣作家親自來找我。但是，你為甚麼也會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出演的是你。」

「因為，那的確發生了啊！我沒有騙妳，我不拿若鸝的事開玩笑。」聖玄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是，為甚麼我們的經歷會如此不同？」

於是，除了較私人的事，聖玄把他的經歷重點都跟夏語林簡述，後者無比專注地看著他。這是首次聖玄把事情告訴若鸝和城玥以外的人，既然她是若鸝的母親，又跟他有同樣的目的，他實在沒有必要隱瞞。

而且，能有一個訴說的對象，而對方亦不會當他是神經病看待，聖玄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最後，她說：「我明白了。」

哦？

「我們的經歷會如此不同，是因為現在的這個我……」她指著自己，說：「這個我，根本還未遇上在那個時空中的那個你。因為那個你，對我來說，是來自尚未發生的未來。」

聖玄想了想，堅定地點頭。

她又說：「所以，我對未來很多事都一無所知，例如你會參與電視劇一事，但你自然都知道，因為你都經歷過了。」

聖玄點頭，說：「教授，妳思緒真的清晰得很，也很開明，我亦認為是這一回事。不過，我還以為妳的記憶會有所改變，因為我們之後做的事改變了結局。」他想起了其他人對於劇本被改寫的態度，大家似乎並不會覺得突兀。

夏語林說：「或許是因為我跟你們一樣，都穿越來到這裏。而且，我甚至在更早的時間點便回來。」

「妳待了很久嗎？」

「大概兩個月了。別擔心，在這裏我還是懂得如何生存。」她說：「但太不可思議了，我把遺跡所有一切資料都倒背如流。那麼，要是我從沒有回來，有一件新東西平空出現，我也會像高教授一樣，不覺得奇怪嗎？」

聖玄說：「看來是了。到了那個時刻，妳的認知和記憶也會改變，就如同我身邊的人一樣。但重要的是，妳現在甚麼都知道了，所以我想妳亦會記得小刀不曾存在的那個時空。就如我一樣，我把不同時空下的結局都記下，並沒有只記得現在所見。」

夏語林明暸似的點頭。她果然思想開明，聖玄根本不用多加解釋。

接著，他決定問另一個重點：「那麼，教授妳為何會回來？」

她微微垂下頭，才再次開口。

********

出嫁那年，我只有十六歲。

要是用現代的標準來說，十六歲還是一個不算很成熟的年齡。

但你能想像嗎？那個時候，我準備要嫁人了，嫁的甚至是敵國將軍，他比我大十四年。

身為公主，或許和親便是任務。我曾想過自行了斷生命，但愈想愈不甘，做錯事的又不是我，為何要這樣對不起生命。

作為和親公主，伴我同行的是向日國很多珍貴的東西，全都被送到古都深宮去了。那是古都攻打向日國的目的，他們搶走了很多珍品金飾。

我的人生終其要在那座狹小的將軍府內生活，因為我回不去向日國了。而我不想只當一個妻子，還是一個入侵者的妻子，我想做很多很多事。我從來沒有給徐世鷹好面色看，也不曾理會他。作為戰勝國將領，對著我一名戰敗國公主，他對我倒是很客氣，也不曾虧待我，亦沒有對我不禮。

在向日國時，我總能自由出走。在古都，我也有到處走的權利，但我在這裏沒有朋友，也沒有心情。

不。回想起來，其實我可以做的事很多，只是因為我一直怨恨著古都的一切，我討厭這個為佔有財富而攻打其它國家的地方。

我知道的。

後來我進了大宮，去參與像婦女會之類的見面活動，出席的都是大宮中重要女性。表面上客客氣氣，暗地裏自然是互相較勁，甚至陷害。而對於我，她們自然不屑一顧。而且，她們炫耀一身的珍寶金飾，很多便是來自向日國。我心中滿是鄙視，大宮中的女眷，戴的都是我送來的嫁妝。

真是廉價，我內心不斷暗嘲。

然而，我想不到的是，有一位王妃主動跟我說話。她不是擺著架子，或是同情之心，而是單純地很想跟我聊天之態。雅妃，她看來亦對見面會感到相當無聊，而她知道我來自向日國，問了很多有關它的事。我也坐得悶，竟說了很多話。

沒想過，我在古都交的第一位朋友，竟是一位王妃。

每次婦女會完結後，雅妃會邀請我去她的殿內喝茶。她的殿不小，內裏美侖美奐，我一眼認出了殿中很多東西，心中有些黯然。

她也早早得悉，殿中很多的金飾晶物原來是我的陪嫁之物。她想把東西還給我，她是真心的，我知道。但我拒絕了，並不是為了自尊。還給我，也沒有甚麼能改變。

她卻說，飾品不喜歡她這個新主人。我聽後，還真有些糊塗，她說得它們像有自己思想。不過，見我堅持，她也不強迫我收下。

過了一段日子，她有了身孕。那時在大宮中，謠傳著一個詛咒，大宮中的女人不能懷孕。即時平安誕下了胎兒，嬰孩也很難活得成年。

雅妃很是樂天的，有時候我也會陪她一起織著童衣，我亦見證著她的肚子愈來愈大。她曾經悄悄跟我說，是腹中孩子讓她有了在大宮中活著的希望，那時她看來對未來相當期盼。

後來，大宮發出喜訊，說她誕下了小王子。

我前去探望。卻沒有想過，那次竟是我倆最後一次見面。

因為不久後，傳來了雅妃逝世的消息。

我難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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