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夜殿（二）

映期極輕微提一邊嘴角，說：「真糟糕，可能我是傷得有些神智不清，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聖玄也笑，說：「放心，我不會跟殿下透露。即使是再強大的人，身邊沒有誰可以信任的話，會是多麼孤獨。有你在，我便放心了。所以我說，我不擔心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一定會登上王位。」映期淡淡一笑，深邃眼神在淺夜下泛著微光，說：「我向你保證。」

聖玄點頭，他相信他們。

然後，他開口：「對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映期愣著：「啊？」

聖玄打開了帶來的布袋。內裏是一對黑色長窄靴子，鞋帶子也是黑色，腳筒堅挺的直立在石地上。

「你不用不好意思，因為不是甚麼貴重東西。」聖玄說：「這亦不貴，因為是我造的。」

映期還是一臉驚訝，嘴巴微微半張，眼睛在鞋子與聖玄的臉間穿梭。

「你的靴子不是後跟都破了嗎？」聖玄開始介紹：「這雙鞋筒是高窄，但也夠柔軟。我亦加強了膝蓋之下的護衛功能，不過我要再想想如何才不讓劍刺穿，這很不容易。另外呢，你也不用繫繩結，只要輕輕一拉此處，鞋子便能自動收緊。因為我擔心繩子會妨礙你跑動，於是想到這個方便你跑動與打鬥的設計。」

他對自己的設計與製作都相當自豪，兩角嘴邊向上揚。

但映期仍然愣著，結巴地道：「聖玄……你……你為甚麼要送我禮物？」

「不為甚麼啊。我想送東西給你，不用理由。」聖玄認真地說。

映期竟然無言了。

啊？難道他不喜歡有人送他禮物？

忽地，聖玄想起了若鸝的話，急忙說：「糟了，我真忘了！在這裏，送人鞋子有甚麼意思的，對吧？不過，請你絕絕對對千千萬萬不要理會任何意思，我只是想送一雙好穿的鞋子給你而已。」

映期還是有些愣，看來竟有些蠢蠢的，真不像他。

聖玄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他是送禮物的人，又說：「啊，你也不一定要穿，擺著一角也可以啦。」

「我怎會不穿？這雙鞋還那麼好看。」映期認真地說，不像是客套話，一雙黑眼睛在夜下像兩點星光，又道：「只是，我有些意外而已。聖玄，謝謝你。」

聖玄看到映期真誠的話語與笑容，也跟著微笑。

太子殿外忽然傳來急步聲，聖玄立刻轉過去。

是太子，面絹下看來仍有些嚴肅，眉間皺著。

「你好點沒有？」他問映期，後者一個點頭。

太子臉容寬和了一些，又說：「好，我們要清理一下太子殿，待會兒會迎來貴賓。」

他像是旋風一般轉身，臨走前又說：「我很快便會回來。」

宴會應該開始了，聖玄想到那頭是人來人往的熱鬧，反之沒有太子的太子殿，靜寂得不像存在大宮中。

太子口中的貴賓又是誰呢？不可能是太后。

聖玄在一間小房內吃過晚飯後，本來還想喚醒去了休息的映期吃飯，太子卻已匆匆回來。他看來在宴會內只待了一會，比聖玄預期早了很多回殿。

太子摘下面絹，露出了整張臉，也換上較悠閑的裝束，在高木雅座無言的慢泡著茶，此番模樣讓聖玄想起了城玥。不知道他想做甚麼，聖玄只能安靜地看著。至少太子沒有出聲要他離開，他也是要自己留下來吧？

映期一拐一拐地步出。即使有傷，他仍腰間筆直地站在一邊，等待貴賓前來。

不久，殿外傳來聲響，太子抬起眼。

皇后殿下來了。進殿的就只有她，腳步輕柔溫婉。

太子站了起來，前去迎接。聖玄不知該怎麼辦，看到了映期投來的眼神，於是走到他身旁一起站著，一同敬禮。

「太子殿下早歸，我在擔心。」皇后對太子說。後者讓她坐在木雅座上，也為她斟上準備好的熱茶，自己坐在一旁的靠背木椅，如同早前見太后時一樣。

「這兩個人是我的朋友。」太子朝向他們說，輕泛出嘴角一邊酒窩，皇后也和氣地朝他們點頭。太子的意思很明確，聖玄與映期是可以留下來的人。

聖玄終於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容貌。皇后已屆中年，歲月卻不在她的皮膚留下明顯痕跡。眉如彎月，雙目水潤而清雅，舉手投足的動作是高雅。這一派不刻意的輕柔，溫潤了一時冷寂的太子殿。她穿一身高貴的絳紫衣裙，頭上佩戴同色的珠飾和珠簪。雙耳、手腕與指間都佩上紫玉晶物，數量是恰到好處，並不會顯得累贅或是沒有格調。

「兩位的球技太厲害了。」她和柔地說，兩人又敬了禮。

她又轉跟太子說：「我是來特意答謝太子殿下。昨天幸有殿下送來的花藥，我昨晚的失眠症都消除了。」然後她打開帶來的紫盒，內裏是一個大酒瓶，說：「這是在含砂國釀的酒，聽說能媲美向日國的佳釀。」

她掀起微笑，看著看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太子，這個他還真讓聖玄感到陌生。

「皇后殿下，調製治療失眠症的藥是他。」太子朝著映期說，後者對皇后一個敬禮，太子又道：「那麼，我不推卻，收下酒了。」

「太子殿下也真有我的心，又送來了向日國的糖果。」皇后淺淺一笑道：「我啊，可多懷念甜糖的滋味。」

「除了將軍大人，也就只有皇后殿下曾來過向日國探望。」太子說：「這份心意，我一直記在心中。」

啊？原來皇后親臨過向日國？真意想不到。

「這麼多年來，就只來過一次，又算是甚麼心意？」

太子微笑著搖頭：「單是一次，已令我心足。」

「我從不曾盡過母親的責任。」皇后輕一別頭，說：「太子殿下這樣說，是在安慰我嗎？」

太子的聲線溫柔，說：「能作為皇后殿下的孩子，我覺得非常幸福。」

皇后微笑點頭，似是在道謝。然後，她的視線落在太子的右手，道：「噢，太子殿下的青色指環很美呢。是長大了，轉了品味，再不戴金戒？」

太子極輕的輕挑一邊眉，提起嘴角一笑，摸了摸指上青戒，說：「啊，也不算是。金戒很美，只是這青戒戴著戴著，戴得習慣，便不摘下了。」

「青戒更配太子殿下的高雅氣質呢。只是，那枚金戒多年來一直跟著殿下，我還以為殿下仍佩戴著。」皇后說：「以前我不是送過太子殿下一條金項鏈嗎？現在，看來殿下不喜金飾，那我知道下回要送殿下甚麼東西了。」

太子露齒一笑，說：「皇后殿下真客氣。」

「以前你還小，現在都長那麼俊美。」

太子笑說：「皇后殿下真是會哄我呢。」

「會哄人的是太子殿下吧。」

二人淺淺嚐著茶，氣氛是平靜又怡人，不會使人感到不自在。

皇后抱著茶杯，有些躊躇的，才默默放下杯，說：「你長成一個穩重的人，是我們需要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酒窩更深，道：「是嗎？」

「殿下你一直在外地……」她欲言又止，才說：「不在古都的人反而活得平靜。」

「嗯，所以皇后殿下前來向日國是對的。有些時候，我們大家都需要離開這個大宮一會。」

皇后拿起了茶杯，想了想，才又說：「都已是過了很久的事，為甚麼想起來還會如此……」她想以笑遮淚，趕用手帕蓋臉。

太子也不笑了，溫聲說：「我想，我是幸運的一人吧。當我還是小孩子時，神智也不清醒。宮中不是傳了嗎？我患怪病。」

「那是……」

「詛咒吧。」太子說，表情自然不過的，就好像說的是一件小事：「凡身為王子，都活不過成年。」

中廳內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太子依舊神態若然，為二人再倒杯，廳中瀰漫茶香。

聖玄心中有些緊張。雖然他不相信這些事，但是云云中便只有太子一人成年。世間不可能有詛咒這回事的，對吧？

先開口的是皇后，說：「殿下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

太子淡淡一笑，點了頭。

她又說：「我牽念的，是殿下你們。」

「我們……？」

「殿下、還有未來的太子妃。只恐怕，我不能幫太子殿下你做些甚麼……」皇后說。

她來的用意到底是甚麼？聖玄知道，她從不曾在大宮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她自己也沒有重要勢力。她此番行動，為的是從太子身上得到將來的保護嗎？

「皇后殿下給予我的，比殿下妳心中所認為的多很多，那或許是我在這大宮中唯一的安慰。」

太子的話相當溫暖，皇后有些紅著眼的看著他，說：「太子殿下，我根本沒有為殿下你做過甚麼，我完全沒有權力。」

「皇后殿下，我只是一個側妃所生的兒子。」太子說，眼神有些淡然：「在陞下和太后殿下眼中，我根本甚麼都不是。」

皇后兩手握著他的一隻大手，說：「你便是古都的太子殿下，沒有人能夠否認。」

太子的眼神轉回柔和，連聲音都更輕柔，說：「皇后殿下，妳不是不知道的，我甚麼勢力都沒有。」

「太子妃能為你帶來勢力，是殿下重視的事嗎？」她說：「選了她，便要視她為自己的人。不然，殿下會痛苦的。」

她別過眼去，看著廳外。

太子問：「皇后殿下心中有人選嗎？」

皇后轉過頭來，回看著他，認真地說：「那只能由太子殿下一人所決定。」

太子一笑，輕輕搖了頭。

「不管是誰當上，我希望那是太子殿下真心喜歡的人。要是殿下還沒有合意的人選，我們把日子定後便好，那本是急不來的事。」她認真地說：「我希望，太子殿下會幸福。」

「合意的人，或許早晚會找到。」太子溫和地說：「但是選妃的事，現在就好。」

看到他堅定的眼神，皇后好像意回似的，輕一點頭，說：「既然是太子殿下已定好的事，那是必行之事，我都清楚了。」

語畢，她欲站起來。

太子卻說：「不要緊，皇后殿下可以留下來。」

「太子殿下……」

「還有你們，都不用迴避。」他也對聖玄和映期說。

啊？這是甚麼意思？聖玄心中茫然得很，映期看來則有些嚴肅。

太子領著一眾走到他的書房。

房中的大桌上，早已放著一幅打開的金色卷軸。

它是……

難道……

是這一刻！

聖玄的心跳得飛快，他甚至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為甚麼，這一切不是由太子決定呢？

卷軸上太子妃的名字，正在等著他寫下啊！

聖玄先不管以往太子有多堅持自己沒有選妃的話語權，屏息以待。

他到底會寫上誰的名字？

打開了的卷軸，留下的空白位置，等待的便是太子的選擇。

太子閉上雙眼，思沉了會。

然後，他一臉毫無表情的，在眾人啞然下，捲上卷軸。

他的筆動也沒有動過。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