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夜殿（一）

戲月，是古代古都的一個重要節日。所謂的戲，不僅戲劇，還有遊戲，四方城便是其中一項。

皇后一向喜歡看戲，而在每年的戲月，大宮內、以至古都城中都會舉辦各式各樣的劇會。

大宮宮人平常娛樂不多，因為大宮又不是他們的遊樂場所。然而今年的戲月，卻特別增設讓宮人欣賞的戲會。宮人們知道後，都十分驚訝。大宮這個地方，甚麼時候曾想起他們，又為他們著想呢？

大家都猜出，這是太子殿下的恩典。

聖玄他們收到的太子特典，便是邀請他們到大宮中表演，讓宮人們觀賞。事實上除了聖玄那團，還有其他的劇團和樂隊被邀請，輪流在大宮北區一座殿中演出。而就像茶樓的戲劇一樣，台下的觀眾想來的便來看，想走的便隨便走。

桂叔一眾是壓軸出場，聖玄也在後台等待。這座殿中沒有椅子，地上舖了一個又一個小布墊，密密麻麻地坐著無數的大宮宮人，一臉興致勃勃地等開場。

映期的傷勢不知怎樣了。他也真夠狠啊，把自己的腳傷得那麼深，竟還能用盡全力去踢球。比賽完了後，他終於能安心地待在太子殿休息吧。

剛才四方城之爭，第四軍團以些微之差贏了，在場的朱紅軍團全都樂瘋。大寶他們邀請聖玄一眾來東軍營慶祝，不過聖玄還有事做，便婉拒了，天星和郁李則去了參加，反正他們也認識不少第四軍團團人。

第一軍團輸了，但金留臉上並沒有不快，反過來安慰團員。事實上，聖玄有些意外，他以為金留是那種既嚴厲又讓人難以親近的自大狂。金家人這個身份、加上他對若鸝的態度，的確讓聖玄先入為主又懷有偏見了。

面對著第一軍團團長，大寶眾人在場外還是留有幾分恭敬。所以當金留走到他們身前時，眾人收起了笑臉，伸直了腰。

金留對他們說：「挺好玩的。」

……真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大寶一眾連口氣也不敢喘。想起剛才在球場上，為了打敗第一軍團，也沒有給留大人足夠面子，甚至跟他吵了起來，不禁開始有些後悔了。

金留卻輕揚嘴邊，說：「待京川大人回營之後，我們再玩一次。到時候，京川大人也要上場，你們傳話給他吧。」

「……是的，留大人。」

金留又走到聖玄面前。他看向聖玄的視線，微微挑起眉。後者當然知道原因，也沒有開口跟他說話的打算，只極輕一點頭，像是敬禮。

「我知道此人來自第四軍團……」金留示意聖玄，又轉看映期，問：「那麼，你是誰？」

映期揚起微微一笑，說：「來自太子殿，名字是白映期。」

金留微微蹙眉，思了良久，說：「以後你有興趣進第一軍團，隨時來這裏找我。」

啊？金留竟然主動邀請人加入第一軍團，還不是從學校畢業的精英？那不是打破慣例嗎？

映期不說話，只伸了手。金留看了看淺笑的他，像是打量，又像是思量。

須臾，他也伸手，有力回握。

聖玄心想，映期應該不會有興趣加入第一軍團吧？照理說，太子也不會讓他離開自己，去當金留的下屬。

最終太后沒有出席觀看四方城比賽，聖玄心中感到慶幸。而經過了今天，太子對太后的恨又多了幾分？

「啊，是皇后殿下！」

聖玄聽後，立刻轉身朝向台下。

因為來人的一身絳紫紗衣，因此他一眼便認出她的身份，而陪在她身邊一同前來的那個高瘦身影，竟是太子。後者在面絹下似乎掛上淺淺微笑，彷彿剛才太子殿內甚麼事都沒有發生的輕鬆。

皇后渾身溫婉高雅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渾然天成，又或許便是這片溫柔，讓太子能回復他原來的孩子氣。

聖玄立刻又想起太后，她與皇后完全南轅北轍，真不知道她們兩人實質的關係如何。

「真沒想到皇后殿下會來啊，怎麼辦？」即將上台的是桂叔他們，一向自信的大家竟然也會擔心。

「太子殿下看來很溫柔啊。」香薊的心思一直放在太子身上。

難道她也認不出太子？聖玄心中笑了。

而這兩位重量級嘉賓的突然出現簡直讓一眾大驚，本讓宮人們看的戲，他們卻前來觀賞。太子與皇后免了眾人的跪拜，也不佔據舞台前方的好位置，只待在殿門附近，聖玄想太子亦真的不會介意坐在哪裏去看劇。宮人們急急找來兩張靠背木椅，騰出了空間，讓兩位大人物坐在後方的中央位置。

皇后一如以往的溫婉，而太子又是大家的寵兒，宮人們雖一時慌亂，亦是驚喜。

瞬間，現場添了生氣與期盼。

終於，桂叔一眾上台了。

今回，他們自然不敢演那齣英雄劇。雖然早已改成好結局，甚至連太子本人都演過了，但在大宮中說述一位假想王子的故事似乎太刻意要表現了，縱然太子同樣應也不會介意。不過，宮人們看著看著可能會覺得有些不自然，那又違背了劇團想令觀眾感動的原意。

而太子之前給了他們意見，提議述說一個讓宮人們了解更多外面世界的故事。他們聽了進去，決定演一齣之前演過、又大受歡迎的喜劇作品。那是關於一位戲子的歷險，主角本來是一名獨自生活的裁縫。有一天他去茶樓看戲後，看得高興，來了興致，模仿了角色表演著獨白，竟然得到留下來喝茶的團員欣賞，邀去上台演戲。於是裁縫不縫衣服，改去當演員，一起到處巡演。聖玄一開始聽到這個故事，心中竟覺有些心虛，大夥兒倒是沒有聯想到他。

卻不知太子此時是否真的在專心看戲。明明是喜劇，連皇后也被哄得連連淺淺笑，他的修長眼睛卻不動，只定在舞台，卻又不見得是專注在台上的戲。只有跟皇后淺談時，他才露出那片專屬他的笑意。

他們演的劇目不長。劇終後，大家都報以如雷的熱烈掌聲。太子緩緩向皇后行了禮，便先行退場。

啊？他要走了？那麼，自己也要跟著回太子殿嗎？既然在後台也沒事做，不如回去看看映期吧。於是，聖玄沿著熟悉的路線走近太子殿，沿途依舊甚麼人都沒有遇上，心想自己的運氣真不差。走了走，發現暮色之間只剩下一縷深沉橘影。

他轉角，進了殿門。欲踏上石級時，誰料，竟又看到藍澄動也不動地站在石台上。他黑衣鬼魅般的出現，嚇得聖玄差點叫出聲。

藍澄轉身，似乎沒有預料聖玄的出現，鷹眼閃過一秒訝色。在確定了真的又是他之後，瞬間重現那道聖玄相當熟悉的眼神。藍澄並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滿是殺氣的樣子立刻令聖玄想起過往的不快。

藍澄語氣是冷，表情是怒，問：「你怎麼又來了？」

聖玄也想問，藍澄為甚麼又在這裏。但下一秒，藍澄已經抽出劍，直揮向聖玄！

他竟敢在太子殿中開打？

聖玄裝作要向前攻擊，實是要一個側轉，轉到對方身後，對上他背一推。

藍澄的鷹眼閃過一秒的訝異，往地面摔了一跤。

這反而讓聖玄意外，今回藍澄可沒有上當，也沒有像上次一樣敏捷地避開。

聖玄趕緊把他的劍一腳踢離。

「我可是站在太子那邊的。」聖玄低語，口吻堅定：「你可別忘了，我跟你一樣都是在幫他。」

咔嚓。

藍澄抬起眼，看著中廳，聖玄也朝看，發現映期佇立在打開了的趟門後。他平常深沉的眼波輕瞇，似是難以相信面前發生的事。暮光照落在他的臉上，可見他的眼神間甚至映出數分嚴肅。

藍澄兩眼瞪看映期，渾身仍具攻擊意味。

看見這幕，聖玄好不容易才壓下脾氣。

要是藍澄因為妒忌映期在太子身邊的重要性，而敢對忠誠的他做出甚麼事，聖玄真的不會再管甚麼歷史，也要阻止！

而映期一如以往是在場最冷靜的人，對著絲毫不動的藍澄，堅定的一點頭。

這位防衛隊高級頭目生氣瞪視映期良久，才移開視線，冷冷地看了聖玄一眼後，大步踏出太子殿。

聖玄彎腰，把抱過來的袋子拍了拍。

映期微微拐著腳，想走下石台階級，聖玄以手阻止，急急跑了上去。

「你好多了嗎？」聖玄問。

映期點頭，說：「他總是挑錯時間前來。」

「他會不會對付你？」聖玄認真地問。說不定，藍澄是故意挑時間前來太子殿。太子不在，他才能挑釁映期。現在，映期還傷了，說不定真不夠藍澄打！

「不會。」映期說，看來倒真不擔心，說：「那次是因為他，我們才知你出事了。」

那麼，聖玄更不明白了。既然藍澄都幫他傳話，每次見面卻總要跟他打鬥一番？

「他很不喜歡我，我也不知為甚麼。」聖玄說。

映期眼波裏的神情似乎有些複雜，像是疑惑，又似難以言喻，很不像平常的他。他問：「你不好奇嗎？他是那邊的人。」

聖玄沉思了會，才搖了頭。映期像是意回似的點頭，坐在石階上。聖玄也跟著坐，問：「你的腳怎樣了？」

「有點痛了。」

他終於承認嗎？兩人都笑了。

「不過……」聖玄問：「我的出現，會為大家帶來麻煩吧？我是你們計劃以外的人。」

映期抬起眼睛。

聖玄又說：「我啊，根本不應在這裏出現。」

「誰說的？剛才那人？」

「不是。」聖玄說，苦笑了：「但是，我的確不應在你們面前出現。」

「如果這是你擔心的事，那你一輩子都不用擔心。」映期終於映出微笑，聖玄不得不看著他。明明傷的人是他，最無辜的人也是他，他卻總反過來安慰自己？

映期又說：「不知殿下現在怎樣了？」

「他沒問題的，我相信他。」聖玄說：「雖然剛才他很生氣，還是忍了下來。我知道，他只是在等待，等待著最好的時機。我相信他的實力，他在向日國的十多年不可能是白待。」

映期依舊沉默，聖玄知道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對太子不敬的話。

然而，然後，映期開口說：「聖玄，你真的很不一樣，你是唯一一個敢這樣說的人。」

「因為我很多管閒事？」聖玄有些自嘲。

映期搖一下頭。

「我還記得，你曾說太子殿下很孤獨。」他說：「我想，你說得對。」

啊？映期居然也會坦承？

「我倆很久以前便認識了，真的是很久以前。雖然從小便遠離古都，但殿下必是登位之人，殿下亦為了這個使命一直努力，我也一一記得我們是如何一路走來。」

他看到聖玄在專心聆聽，又道：「然而，不管有誰在旁協助，永遠都不會有人能夠完全體會殿下獨自承受的感受。他以為都不會再有人明白，但你卻出現了，還把事情全看得透徹。即使他從來都不跟你透露，你卻似常在他身邊的明瞭看清，好像一直以來都在看著他。」

那麼，連映期自己也不了解嗎？

不，聖玄想，映期是了解的。聖玄不知道他們二人曾經歷過甚麼，但他知道，映期是個會明白他人痛苦的人，因此他為太子感到痛心，也了解太子的孤獨。

斜陽早已西落，黑夜即將襲來，涼風陣陣吹來，此刻格外孤寂。

空無一人的太子殿，根本就沒有誰在。太子身旁就只有映期，還有行走在黑暗間的藍澄。

也許，還有他自己嗎？聖玄想。

太子曾決絕地殺了藍澄和徐夜燕，這是聖玄至今都不會看輕幾御太子的真正原因。

他，甚至還是很難信任他。但是在某些瞬間，他似乎也被太子說服。看到太子被太后欺負還要忍辱負重，聖玄不敢再去猜想他真正的感受。

他甚至覺得自己真的站在他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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