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抖鈴（二）

待太后走遠，映期似乎再忍不下去，受傷的左腳半跪在地上。太子立刻在他身旁跪下，聖玄也從櫃後步出。

「我去找人來。」聖玄說，映期卻緊緊握起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堅定地說：「聖玄，今天的事不可以讓人知道，絕對不可以。」

「但是你的傷才是最重要！更要趕快醫治啊！」聖玄著急地說。

「你忘了嗎？我也有藥。」映期一個無力的笑，反過來想安慰他，又轉跟太子說：「殿下，你去把藥拿來可以嗎？就是藍色的那瓶，還有白布帶。」

太子聽後，趕緊走到內殿去。

「映期，你根本沒有做錯事。」聖玄說。

映期的唇色愈來愈淡，仍輕輕掀起嘴角，虛弱的一笑說：「放心吧，我真的不會有事。」

聖玄說不出話，他看來怎會像無事？

映期卻表情不變，說：「這些傷真的不算甚麼。」

太子一陣風似的很快便回來，他早把面具摘下，趕緊把一個小瓶遞給映期。

聖玄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太子這樣的表情，他一向都是輕鬆悠然，滿臉愉快玩味。然而現在，他的凝白臉冷得沒有異色，修長眼睛不帶一縷笑意，額際筋脈在抖動。

映期轉了身，背著他們在處理傷口時，太子對聖玄說：「剛剛映期說得對。聖玄，今天她來挑釁的事，你把它忘記好了。有些事，讓我們兩人記得便是。」

太子緊緊握著兩手拳頭，原來紅潤的嘴唇抿得失色。他的眼睛似在壓下快要爆發的情緒，抖抖震著。

聖玄真的噎不下這口氣，心頭也是憤怒，但他又能做甚麼？

「殿下，你做得很好。」映期轉身回來，口吻溫和地說。

太子聽到這番話，望著對方的樣子終於不那麼繃緊，開口說：「真是的，你根本沒有傷過牠，為甚麼要承認？」

他一臉氣憤又自責。不過剛才，映期又有甚麼選擇呢？

「那天，你連碰白虎一下也沒有，牠的傷又怎關你的事？」太子又說：「根本是後來的人把牠弄傷！」

映期無力地一笑，說：「要是真要對付，又何需理由？」

太子狠狠地舉起緊握的拳頭：「那個惡毒的老太婆。」

「殿下，別管我好了……」映期仰望天：「殿下要為比賽做準備。」

比賽？

太子斷言道：「我不要去。」

映期卻搖頭，說：「殿下，要是你不去，會惹人懷疑，那不是一年一度的比賽嗎？」

「就跟他們說我生病好了。」太子說，或許是有些任性，但聖玄都能明白。因為，他自己也很生氣呀。

「殿下，這樣的話，不是那一邊期待想發生的事？」映期溫和地說：「你希望輸嗎？」

聽到映期冷靜又富耐性的話語，太子沉默，緊緊抿唇。

映期又說：「所以，殿下，我會去的。」

「別傻了！我不准許。」太子立刻對他說：「你要好好休息，我去代你比賽便好。」

「怎麼可以？」映期還是堅持，聲音低沉了一些，又說：「要是你出席，另外兩人都不會敢出賽，我也不希望只有他們上場。殿下，你自然是要坐在觀眾席上。」

聖玄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插嘴問道：「那是甚麼比賽？」

「沒有甚麼特別，只是場球賽，本來我也不在意。」太子咬牙切齒地說：「但如今老太婆故意來撩事生非，那麼，我一定要贏她的人。」

聖玄問：「她的人有誰？」

「還有誰？不就是那班防衛軍。」太子說：「只是他們真不弱，因為他們全是殺手，不單夠狠，實力亦很強，能跟他們角力的或許就只有映期。」

殺手？

太子見聖玄一臉茫然，補充說：「太后看不過眼的人，便會落在防衛隊手中，從此消失不見。他們還不是殺手嗎？」

那麼，藍澄也是嗎？他表面是太后的人，說不定，待會兒他會代表那邊參賽。

映期平和地問：「所以，我還不能上場？」

太子生氣地瞪了映期一眼，但後者始終一臉平靜。

最後，太子被無聲說服了。他深深地歎了口氣，說：「白映期，要是我看到你胡來，我便立刻把你換下。」

映期由他們兩人扶送到殿中的一座小房去更衣。同時，聖玄才確定，映期果真陪著太子住在太子殿，而不是住在大宮之外的宮人住地。小房是簡單的、乾淨的，很符合映期的風格。

太子轉身，留下映期在房。聖玄不知是否要跟著他走，又擔心映期需要幫忙，但映期投來的目光很是溫和的一點頭，聖玄於是跟著太子走。

太子的面目依舊僵硬，渾身亦難得地散發著明顯的燥意，說：「我本來都沒有要派人參與球賽的打算，事實上本身一連串無聊的事已很煩人，但是，我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她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挑釁，真讓我火大。」

聖玄默默聆聽，在太子身後跟著他急速的步伐。

「你擔心我墮進她的圈套吧？」太子忽地停步，轉身對他說：「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不過這一刻我難以控制自己的脾氣。換著是你，你也能忍耐嗎？」

聖玄還是沉默。太子說得對，聖玄能夠明白他就算墮進陷阱，也要直闖去報復的心情。

然後，聖玄開口：「殿下，你不用擔心，你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太子的修長眼睛微微瞇著，似是期待的等待。於是，聖玄又說：「殿下明明有能力保護映期的，我相信你在忍耐，才不能頂撞太后。難道，映期的腳便不重要嗎？事實上，你剛才做得很好，真的很好。你很生氣，仍忍了下來，是我的話，可能忍不住爆發了。而要是殿下你讓太后知道你的真實情緒，那你才中了她的計。」

聖玄說的話是真心的。而他感到太子聽見後，對方的臉容和氛圍似乎都沒有那樣繃緊和煩燥。

「殿下在誰的面前都要戴上面具，我是完全理解，也不會介意。」聖玄續說：「我是說真的，只要殿下在做認為是對的事，那便是對。」

太子沒有說話，靜待著他把話說完的模樣。

「所以，請你一定要排除萬難，順利登位，殿下。」

本身想說的話還有很多，但聖玄知道太子都明暸。

不過，太子仍沒有開口，修長眼睛泛著聖玄看不透的情緒……

聖玄往地上一跪：「……殿下，請恕罪。」

太子看見，長歎了一口氣，終於放鬆了眉間，說：「起來吧，你都沒有犯錯。」

聖玄遲疑了一刻，才站起來。

然後，太子問：「你要不要之後進來當個官？」

「啊？」聖玄半張大了口。

「你怕太煩的話，不當官也行，我可以讓你選大宮的其它職位。」

「太子殿下，你……」便不要說笑了！

太子卻說：「我是認真的啊。不當大宮的現有職位也行，我們在太子殿為你創造新的職位亦可以。」

他的修長眼睛內不見玩味。

「我……」聖玄不知怎樣回答，只好轉問：「殿下沒有生氣嗎？」他看來沒有怪責自己的無禮吧？

太子又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你一直很斗膽，但這真讓我覺得痛快。」

自己好像沒有惹他不快吧？聖玄想。

太子又是長長歎息，說：「你知道嗎？你總是坦白，摘下我的面具……我真的感到前所未有的爽快。」

聖玄抬眼，望進太子那雙修長眼睛，他似是望著遠方的一臉思念。不久前，兩人見面之時，他也流露同樣眼神。

「只是苦了映期的身體。」太子說。

「映期會沒事吧？他們還要對付他？」

「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別擔心。」太子說：「真是的，相比我，你其實更擔心他吧。」

他微微抬頭，抱怨似的說道，嘴上卻終於掛起了微笑。

聖玄真誠地說：「你們兩位都不能出事。」

太子自然不會出事吧。而聖玄心中祈盼，映期最後也會安然無恙。

突然，太子收起笑，認真地問：「聖玄，你相信命運能改變嗎？」

聖玄想了想，雖然不知對方為何突然如此提問，還是說：「我想，我相信。殿下呢？」

太子平靜地道：「我曾經以為，世間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那是一雙不被看見，卻操控著所有人一切的手。即使我多努力去改變命運，也是徒然。」

他指的那雙手，難道是太后嗎？

聖玄問：「現在呢？」

太子說：「現在，我漸漸相信，有些東西，是可以握在手心的。事情的發生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我與大家的無數選擇之下，才會出現。所以，只要當中一個人的想法改變了，那麼結局便可能會截然不同。最終，那雙手的主人，也能被改變。」

他說的那位新主人，是他自己吧？

既然太子是抱著這種信念，他便繼續朝這方向進發吧。聖玄微微朝他點頭。

太子又問他：「你晚上有事做嗎？」

啊？

難道……

「我可以再待一會。」聖玄說。雖然今晚約了若鸝，但他直覺知道，他不應拒絕太子。

太子點頭。

聖玄收攏兩手拳頭，開口問：「殿下，你一定要贏太后嗎？」

太子抬起眼眸，眼神堅定，說：「她這樣對待映期，我不可以輸。」

聖玄點頭，看著他說：「好，我也參與球賽，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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