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傷痕（二）

聖玄仍望向若鸝，後者不說話，只是坐在草地上，看著眼前一切所有。

除了他。

他看向她的患處，原來包著用的布條早因之前的打鬥鬆脫了，紅腫的部位現在腫得比雞蛋還要大。

即使知道她會保護自己，但對方是男人，他絕對不能冒險讓她陷入危機。要是她遇到甚麼不測，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歎了一口氣，坐了下來，提起她受了傷的腳。

「你要做甚麼？」若鸝立刻縮腿。

「妳的腳不是腫了嗎？」他口吻溫和地說：「再胡來，就真的會傷了，妳要他們都因為這樣而難過？」

狡猾，他還會用郁李他們來威脅她。然而，他說得對，而且他的語氣是出乎她意料的平和。

她沒有再反抗，聖玄再次輕輕提起她的腳。

腳紅腫成這個程度，她竟然忍了下來，還把強盜擊退。真是的，剛才一聽見她傷了，他可是咬牙忍耐到現在才察看她的傷勢。

剛剛看到她俐落的身影，他既是擔心，又是佩服。他以前便看過她跑來跑去，連氣也不喘一下。要是她是男子，說不定可以繼承將軍之位。

若鸝紅著臉，讓他去治理自己的腳踝。還以為他會一勁兒的碎碎念她，誰料他並沒有作聲，眼神專注的看著患處，動作輕柔又純熟地重新為她的腳踝繫上布條。

是不是就只有她一人感到窘態呢？

她的目光一時飄到枯乾的草地，一時又不爭氣地回到他身上，看著他專心的側影。

為甚麼，他看來好像比初見那天長得更好看了？真是犯規！

又為甚麼，在她下好決心不要再見他時，他卻又在她面前突然出現？或許，因為他是那個人，有無所不知的能力吧。

而她竟然……她竟然偷偷的感到竊喜！

唉，徐若鸝，妳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她絕望地想。

在她終於再次抬起眼眸看他時，他卻深深皺著眉。

「這些都是甚麼？」他突然問道，眼睛定看著她的小腿。

糟了！

若鸝趕緊縮腿，不再讓聖玄看。因為沉在自己的心思，所以沒有留意他竟發現……

「你不要這樣。」她低聲說。

見她慌亂，聖玄雖仍是意外，但亦溫下了聲音，問道：「那是……甚麼一回事？」

他沒有看錯，若鸝一雙小腿後滿是一條條長長的紅疤痕，看來並不是最近才留下。疤痕雖是淺淡，但紋理還是可見。而傷痕數目之多，令人觸目驚心……

「沒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她低聲說。

「但是，上一次……」

他看到若鸝不解的表情，緩緩停了口。那次在他家廚房，若鸝因為他的戲弄打翻了熱湯，他為她沖冷水時，都不見腿上疤痕啊。

若鸝的表情有些難看，都說了不要，他卻硬要看那些醜陋的傷痕。

「我是因為擔心才這樣。」他說：「對不起。」

她低嗯一聲。

他重新為她包紮好後，她立刻把腳抽回來。

「……謝謝。」她默默低語。

他忽然又問：「妳沒有問題要問我？」

啊？

見她不語，他繼續說：「例如，妳不想知道，為甚麼我會知道妳在這裏？」

她一定很好奇，但她的眼光還是執意落在乾草地上，他於是開口說：「我去府外找妳，見到了小妹，她說妳來到這裏。」

小妹真是的！平常的她總是沉默，在這情況下怎麼又會如此多話？

但是，他說他來找自己？

他為甚麼要來找她？

「妳為甚麼生氣？」

「我沒有。」

見她終於說話，聖玄忍不住微笑。

「真好，妳沒有生氣。」

若鸝卻笑不出來。再這樣下去，自己只會更難受。她奮力地想站起來，聖玄卻說：「妳要我幫牠們嗎？」

啊？

「他們虐待動物，妳是絕不能忍受。」聖玄說：「妳好好坐著，我為牠們解開。」

他快步走去為三匹馬解開了馬嚼鐵和鐵鍊，還卸下了沉重的貨物。馬獲得了自由，興奮地一吼，便接著奔向山中去了。

「啊？牠們會去哪裏？」聖玄說：「不過，應該不會重遇那些壞人的。」

若鸝的喉嚨瞬間變得乾涸，鼻尖一酸。

不行的！

她現在絕對不能哭！

要是他再跟自己說話，說不定……說不定她會不爭氣的心軟。

她只好再次站起來，動作有些狼狽。

聖玄看到她這個模樣，走了回來。他還未作聲，她卻倔強地說：「我可以走回去。」

他當然不容她，但語氣平和地說：「我幫妳。」

他忽然彎下腰。

她驚訝地問：「你在做甚麼？」

「妳的腳踝再傷下去，會出事的。」聖玄溫和地說：「我帶妳回去吧。」

他說完，便把她背起。

若鸝沉默了。

這個男人找到了對付她的方法。

從來沒有人這樣背起自己，更沒有想到的是對象竟然是他。為了減少與他的身體接觸，她用力挺直腰，樣子看來既是狼狽，又有些可笑。

「我知道妳很厲害。」身下的他開口，說：「但是再次看到，還是令我相當佩服。」

若鸝的臉瞬間涮的一紅。自己打架的樣子雖然不兇惡，但絕對跟優雅扯不上邊，而他竟然全都看到了。

他昨晚才觀賞過夜燕美妙的舞姿，現在的自己卻……她實在再想不下去。

「但是剛剛那個男人扯開妳的髮髻，我真的看不過眼了。」他說：「連我都沒有怎麼碰過妳的頭髮，他又憑甚麼？」

甚麼……

若鸝已經漸漸失去了思考能力。現在與他是這樣接近，她又能感觸他的氣息，就像那天在林中一樣。

儘管她如何努力，他專注的剪影卻沒有一刻離開過她的思緒。

要是再這樣下去，她會沉淪的……

「妳怎麼會有這樣的勇氣？」他又說：「就連男人也未必有這個膽量。」

「我當然要保護他們。玉合只是遇到強盜都已嚇壞她了，怎可以要求她一起打架呢？郁李雖是男生，但還不會武功，胡來會出事。」她說：「更何況，是我要他們來這裏跟我學習，他們出了事，那怎麼辦？」

「那妳由誰來保護？」

若鸝一頓，才說：「……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她有些心虛。老實說，剛才腳傷了，她實在有些吃力。不得不承認，他突然的出現是解救了他們。

她以為他會以那副嚴厲的語氣反駁，說要不是他的出現，她才沒事。

然而，他卻沉默了。

他背著她一路走，漸漸馬的身影愈來愈清晰。他們走近馬時，若鸝準備下來，但聖玄卻像看不到馬似的繼續往前走。

他們已經超越馬了。

剛才，他說他會背她去上馬。因為馬並不遠，若鸝才勉強答應，讓他背起自己。

現在，他不會是想……

「我們不是騎馬回去嗎？」若鸝急急地問。

「就算妳腳傷了，亦會因為不想跟我騎同一匹馬而勉強自己獨坐，所以我不讓妳騎馬。」聖玄說：「那麼，我背妳走回都就好。」

「那……怎麼可以？」若鸝奮力地擺脫他，終於重回地上。

她抬起頭，望向聖玄。

「殿下，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她一說，聖玄便皺起眉，她再說：「你為甚麼要來找我？」

到底是為了什麼？

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聖玄還真覺神奇，但說不開重要的事，任由誤會加深，才最為不智。

仍記得那夜，她一身學徒打扮，抱著一堆紙模型，他便猜到她進宮的原因，也預料到她必會獨自一人闖進巧靈山去。

沒有人會比她更希望徐夜燕當上太子妃。好吧，除了徐夜燕她自己。

他也真慶幸自己見到她，不然想到她獨自一人對上白虎……

聖玄說：「因為我要跟妳解釋。」

解釋？

他再開口，問道：「我直接問妳，要是我不是太子，妳會怎樣想？」

若鸝一時語塞。

那到底是甚麼問題？

「甚麼要是殿下不是太子？難道不是嗎？」

他卻又問：「妳會怎樣想？」

噢？

她喃喃地語道：「我完全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

「唉，我就知道，事情會因為那傢伙變得複雜。」聖玄抬頭仰著天，歎了一口氣，再俯首跟她說：「我不是幾御太子。」

若鸝立刻抬起頭。

……

他說甚麼？

她沒有聽錯吧？

他又說：「那天太子殿下因為剛好有些事，差點趕不上宴會，只好讓我去替代他。妳不是也看到嗎？那天我為了扮他，只好戴上了面具，以防被人認出。只是，妳還是把一切看穿了。」

若鸝還是一臉愕然地看著他，聖玄再說：「之後在比試中，真真正正的幾御太子在大家眼前出現了。至於我，知道那天山中有活動，便潛進山中去等。誰料不僅妳在，老虎竟也出現了，妳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且慢，她一時了解不了！

「所以，你……你不是太子？」她急急地問。

她沒有聽錯？

「當然不是。」

他說完，二人都一時沉默。

真……真的嗎？

「太子殿下知道山中發生的一切嗎？」若鸝小心翼翼地開口，她指的是她為夜燕摘下龍頭一事。

聖玄說：「坦白說，他一點也不在乎是妳或是誰摘下模型。」

「那麼，那晚出席舞宴的人，是太子殿下嗎？」若鸝又問：「不是你？」

「當然是他啊。」聖玄說：「活動完結後我早早出了宮，還去了大樹下等妳，想跟妳解釋，妳卻沒有來。」

「所以，你沒有留到舞宴？」她急急地問。

「我在大樹下吹了整晚冷風，妳卻去了舞宴嗎？」聖玄說：「這兩天也是，妳卻沒有來。」

事情怎麼變成如此？

他說，他不是太子啊！

心情……心情為甚麼會突然豁然開朗？

「但怎麼辦？」她說：「我把東西留在太子殿，你的金手鐲。」

因為手鐲是他家珍貴之物，她才要還他啊。

聖玄聽後心中一懸，著急地問：「妳去了太子殿？妳有看到太子嗎？」

「啊？」她看著他有些趕急的模樣。

他又說：「這很重要，妳告訴我。」

看著他那麼真摯的樣子，若鸝本想擺姿態也擺不了，於是說：「我甚麼人都沒有看到，也沒有人見到我。我只是把東西放在石級前，便轉身走了。」

她以為他便是太子，又怎會見到另一位太子呢？

「真的嗎？」他卻堅持地再問道。

他為甚麼這樣在意？若鸝又說：「我為何要跟你說謊？那個時候，太子殿下身在夜宴中啊。」她自然是趁著他不在殿中，才會走去啊。

她又說：「你的手鐲怎麼辦？」

他平靜地說：「別擔心，我會去取回。」話雖如此，他又能如何進大宮去呢？不過，他還是要安慰她。

他又問：「但是，你為甚麼要還我東西？」

若鸝不語，心中當然清楚得很。還了東西，便是為二人的關係劃下了句點。

只是，現在，她又怎說出口？

見她不回答，他又說：「妳在生氣。」

「我沒有。」她否認：「真的。」

聖玄說：「我還以為妳會很生氣，因為我沒有立刻跟妳解釋。」

「啊？」她說：「我……我不會。」

他看著她，她透徹的眼睛沒有說謊。

真好。

「啊，那是誰？」她忽然喊道。聖玄以為她故意拉開話題，但若鸝專注看著不遠處，還一拐一拐走了過去。

那裏站著一匹棕馬，看著他們二人。

她定睛一看，有些意外：「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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