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茶語（二）

聖玄想了想，才又說：「或許，因為我們都不是他，儘管是最親近的人，終究都不是他，也不用背負他的責任。我想，太子殿下自己亦清楚了解這一點，有了這個覺悟，因此才會更加寂寞和孤獨。或許……那或許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無能為力的事。」

說完，二人都安靜了。

聖玄真誠的話語，似乎讓映期難以回答。

而對著映期，聖玄似乎總能跟他訴說一切，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映期是太子的人，當然一輩子也會站在他的一方。聖玄在他面前說話，也應該小心翼翼的，但面對著太子最相信的這個人，聖玄卻總在他面前坦道所有誠實的想法。

映期終於開口了，問：「殿下，他很孤獨嗎？」

他是平靜的，卻隱隱間有著好奇，似乎也很想再聽下去。

聖玄認真地想了想，又說：「以前，我看到的只是他作為太子的風光，然而我從沒有想過他的過去會是如此，也沒有認真地想過他以後要背負的事。現在，我更深信他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或許比我想像中還堅強得多。」

映期又沒有答話，聖玄舉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說：「其實他也只是一個人啊，他或許只是剛好生在帝王家，又剛好有一位不太討喜的祖母。」又說：「難道不是嗎？他應該也會有自己想做的事吧。只是身為太子，便要承此重任。所以我才說幸好有你在，有你一直的陪伴，他才不那麼孤單吧。」

映期說，有些意外：「因為有我？」

「要是他身邊甚麼人也沒有，那真的太痛苦了。一個人去承受這一切，到底是為了甚麼？」聖玄說：「我想像不了，甚至……我甚至覺得殿下有些可憐。」

幾御太子不但要應付大宮中的攻勢，還要應付邊界的混局。以後，他每天想的都是這些嗎？也太痛苦了吧？

「我不了解這些事，我不能明白作為家人，竟然可以如此對待親人。」聖玄又說：「我想，他或許很痛苦。」

「因為，殿下改變不了？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映期低聲問。

「我這樣說，很自大吧？我只是想，要是他只是平民，他會想做甚麼。」聖玄苦笑了一下，又說：「抱歉，我不理解所有事，還在說東說西。」

映期搖頭。

「我是說真的，我太自大了，真抱歉。」聖玄趕急解釋道：「我是團員，所以習慣代入角色去了解，才會斗膽想像殿下的處境，現在好像太多管閒事了。」

映期又搖頭，說：「聖玄，你把我一直所看到的都說了出來，真痛快。」

「啊？真的嗎？」

「是真的，只是，我從來沒有勇氣說出來而已。」映期淡淡一笑，又是一個苦笑。

「所以，有你在，我便放心了。」聖玄堅定地對他笑了一笑，說：「唉，都是因為這杯好喝的茶，令我說了這麼多廢話。對不起呢，映期，讓你聽了我說那麼多，哈哈。」

映期再搖頭，說：「要是殿下知道有你這麼善解人意的人了解他，我想他便不會再擔心。」

聖玄笑說：「像我這樣的人在他身邊有甚麼用？我又不會在危難關頭時用劍解救他。」

映期聽後淡淡一笑，說：「我是說真的，要是殿下聽到你的話，必定很高興。」

「那麼，這可以算是我們兩人間的秘密嗎？」聖玄問：「要是太子知道我們的想法，他或許會更……」

「好。」映期爽快地答應。

聖玄又忽地想起一些事。那麼……

「還有事嗎？」映期看出來，道：「說吧。」

於是，聖玄把珍賈坊騙案的重點都告訴他。映期專心地聽著，眉宇間一皺，說：「那坊背後一定有著勢力。」

「果然如此。」

映期無聲地歎了一口氣，說：「真不知道我可以為殿下做些甚麼。聖玄，你說呢？」

「說不定你根本不用做甚麼，你只需要做的是一直的陪伴。」聖玄真心地說：「我相信，殿下能體會到你的心意。」

那時候，在若鸝接受自己心意、迷天大霧終於被撥開的時候，聖玄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人氣，不是擔當主角的邀請，也不是新人賞。

而是她一直平安無事地活著，一直在自己身旁。

這個希望，原來是多麼奢侈。

對於太子來說，同樣地，他也只需要重要的人在身邊。

映期揚起眼睛，深邃眼眸映著微光：「你說的話，好像重新給了我力量。」

「不是因為我，應該是因為茶。」聖玄淺笑說。城玥喝的茶都是不凡。

映期輕啜飲一口後，揚了微笑，說：「對，這果然是好茶。」

他們在房中繼續參觀，又談東談西。映期說他會在外住一晚，臨別前再回房間去察看太子。

但他一進門，便整個人愣著。

「殿下，不見了。」他說。

「甚麼？」

小房間不大，一眼放看，房的確空了。

他們離開也不到一個小時，太子竟然跟他們玩捉迷藏？在大半夜，他會去了哪裏？

「問題是，我們明早要回大宮，太子殿下一定要出席生辰宴。」

聖玄心急如焚，太子不可能為了甚麼原因而逃避進大宮吧？

整座樓不大，卻都不見他。映期外出去找，讓聖玄在樓中等著。桂叔及香薊他們早早因酒意而睡了，聖玄為免惹起更多事，也不吵醒他們。

聖玄心中簡直有咒罵太子的衝動，虧自己剛剛還為他說那麼多話，現在他本尊竟然又弄出大麻煩。

約半小時後，映期回來了。

「你找到他嗎？」聖玄問。

映期的神情很是凝重，聖玄不由得擔心地問：「怎麼了？」

他卻仍然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雖然全靠太子，自己才不用坐冤獄，但聖玄一想到映期又要為太子拾爛攤子，便覺得他真可憐。

終於，映期開口，說：「太子喝了菊花釀的酒。」

聖玄一時意回不了。而看到他茫然的表情，映期只好又補充：「喝了很多。」

聖玄才了解，那便是醉了的意思吧。映期重禮教，口中一定不會說出對太子不敬的話。

映期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又說：「殿下……身在一個地方。」

聖玄說要跟他走，映期臉色更是難以言喻，最後才好不容易地說：「聖玄，你不用勉強自己。」

「這是甚麼意思？」

映期看來更是難為，但他不再多說，聖玄於是跟著他走。走著走著，沿著一條聖玄以前似乎曾走過的路。他們來到的，不就是……

夜華樓？

聖玄駐足，難怪映期是那副表情。後者輕歎了一口氣，說：「抱歉了。」

聖玄卻以手阻止了映期前進，後者明顯地感到意外，以為他擔心，說：「聖玄，你不用去，我自己進去便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可以不進，自然不會進。」聖玄說：「我擔心的是，紅門紙。」

映期微微睜大了眼睛，依他一貫平靜的樣子，這可算是相當驚訝的表情，問：「你也知道紅門紙？」

聖玄歎了口氣，他何止知道紅門紙呢？他甚至連這座小樓在之後也會被警告一事都知道了，但他又怎能把未來的事隨便說出來？

要是太子還被殺手盯上了，那怎麼辦？

話說回來，要是紅門紙在各地都犯了事，他們居然仍捉不了人，那些防衛隊呀、軍團團長到底是不是在認真工作的？

映期說：「你是擔心，紅門紙會看中這裏嗎？」

聖玄點點頭。

映期的臉容放鬆了，他甚至極輕地掀起兩邊嘴角，說：「我向你保證，我們都不會有事。」

聖玄沒有被完全說服，但又想起太子那麼長壽，那位殺手最終應該沒有對他下手吧。於是說：「好，我和你一起進去。」

就如上回，他們二人一踏進去，整個大廳的女子便如潮水般湧近，就連本來早已有伴的女子也擠上前。映期如平常一樣平靜，無視靠近的一對對玉手，高大的身軀切過人牆，有些女子卻依然主動來攀搭他們，對著他們耳邊低語。

前方的映期徹底地無視，聖玄也是完全沒有給她們反應。忽然，女子們用另一種眼神看向他們，繼而知趣地走開了。

聖玄跟著映期上到三樓，不禁鬆了一口氣。後者走到走廊盡頭，打開了門。

太子的長袍半蔽開，坐在地板上，露出白皙上肩，他身旁圍著四個女人，桌上是數之不盡的酒瓶。

「還以為你不會回來，誰料你竟找多一位美男子呢！」太子半是醉意地對映期說：「聖玄啊，你也來了嗎？」

聖玄就算心知不敬，也忍不住流露不屑的眼神。

「哦，你生氣了？」太子瞥到他的神情，道：「我又沒有對她們做了甚麼。」

聖玄沒有回應。

「你就跟白映期一樣，都是這樣冷漠！」太子高喊：「我喜歡來，有甚麼不對？」

「少爺，我們要回去了。」映期用一如沉穩的聲音說。

一名女子不知從何找來了勇氣，走到映期身邊，說：「這位公子不要這麼冷漠吧，就來讓我……」

不知映期的眼神到底怎麼了，女人話都沒說完，便有些嚇倒的趕緊走回到太子那邊。

太子生氣地對映期說：「你怎麼這樣對她？」

「少爺，這不是你現在該來的地方。」映期說，口吻有些凝重：「快回家去。」

太子輕蔑似的一笑，說：「家？我的家在哪裏？而且，還有人在等著我？」

映期沉默了。

「聖玄，你記得那位坊主說的話嗎？我有兩個老婆？可以的話，為甚麼我都不能娶她們？」太子說，又掀起笑對女子們說：「我要把妳們統統娶進門！」

女子們又是低嘻一笑。

「聖玄，你為何甚麼話都不說？」太子問。

看到太子如此模樣，又想到若鸝曾經有可能嫁給他，聖玄真的有衝動想抓起他的衣領大罵一頓。

不過聖玄心中又想，太子的動作還真不是普通的快，不久前他仍在劇團裝睡，現在竟然變成這個樣子。而映期也真了解他，知道他會在此樓中。

「少爺，你要找的人不可能在這裏。」映期極為平靜地說。

太子要找的人？

而這番大膽的話，像是把太子的禁忌解封。

太子立刻沉下臉。他咬著唇說：「過來。」

聖玄自然沒有動，連映期也沒有聽話照做。

「我要你們過來！」太子再喊，聖玄和映期卻如石柱般依然一動也不動。

太子把一個酒瓶扔落在地上，瓶子整個粉碎。

「真是的，我的好心情都因為你們而蒸發掉了！」他氣喊道。

「這樣的話，你對得起那人嗎，少爺？」

開口的竟又是映期，口氣比平常的更是淡然。

映期知道些甚麼？太子喜歡的人是誰？

太子抬起紅醉的修長眼睛。聖玄似乎看到，太子並沒有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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