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遊都（一）

聖玄左顧右盼。

浮在大樹上的花雲仍在，卻隨著微風漸下細細花雨。相比之下，廣場兩旁黃花正燦爛盛開，中央的白樹竟開始顯得寂寥。

她已有兩天沒有在大樹下出現。

徐世鷹病了，若鸝應該不會出門，但萬一她會來，他也要跟她解釋一番。對於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似乎並不過分激動，或許是因為徐世鷹的事比其它事都重要。

他真是懷念他的手機，以前只要按按鍵，便可以即時找到她跟她說話。而如今，只是單純地想要確認她在哪裏，也不容易。

原本，聖玄並不打算與若鸝有著接觸。畢竟，他不曾在她的過去中出現，要是他的出現導致了甚麼轉變，那怎麼辦呢？所以，他只會在遠處看護她。

不過，他發現他做不到默默守護的角色。在她被人騷擾時，他不可能視而不見。當她說要為他畫畫時，他也拒絕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把金手鐲送給她。

此時，徐夜燕已經進了大宮作準備，而若鸝則繼續留在將軍府。那麼，若鸝的確不曾主動要去選妃。

他亦知道，她還沒有跟太子見過面。

那麼，那個人呢？聖玄很自私地發現，愈接近若鸝的過去，他愈不希望她會與那個人相遇。

而那個人……他還未出現在她生命中吧？就算他出現了，若鸝似乎仍未對他抱有任何感情。這對聖玄來說，是最好的消息。要是聖玄自己在若鸝身邊常轉，她會不會轉而對他……

因此，聖玄不斷說服自己，只要他介入，那個人的性命不也安然無恙嗎？他只是不能與她相戀，但不會因為她而死去啊。

因此，聖玄才會在她面前不斷出現。

他拖著腳步返回劇團，今夜在茶樓有演出，聖玄亦繼續幫忙演戲。事實上，他心中也感激上台演出的機會，這能令他分心一會。

劇團內傳來了陣陣笑聲。聖玄打開了門，見到桂叔三人和太子高興地圍在桌邊寒暄。

太子？

啊？

！

他怎會知道自己在這裏？

太子穿上一身高雅柳白衣，猜出聖玄疑惑的惡作劇一笑，彷似在說：「你可別忘了我是誰。」

這可真對。

要是城玥知道的話可能會殺了自己，聖玄他居然把太子本尊惹來了。

「樂域公子來找你，但你外出了，所以我們請他來坐。」香薊坐在太子身旁，開心地對聖玄說。

桂叔又問他：「相宇，你沒有跟朋友說我們要參選戲月嗎？」

在古都，迎接繁春的節日活動多不勝數，當中在春後最重要的，便是戲月。

戲月的其中一組節目，便是挑選都中劇團進大宮去表演戲劇。要被挑選當然不易，聽說中選的要求不一定跟演得好、或是在都中有名氣有關。

香薊又說：「你的朋友原來是宮中之人，可以給予我們意見呢。」

「相宇啊，你可真不夠朋友，這樣的大事都不跟我說聲。」太子說完，便調皮地向聖玄眨了一下眼睛。

「我們早已經綵排好了，倒是需要一些意見。」常藤說：「團長還不在，我們也不知道有甚麼東西要改進。」

香薊雀躍地說：「對啊，我們演的是一位王子的英雄故事。本來有位劇員演主角的，他早前離開了，於是我們只好拉相宇上台，讓他演出。我聽說當今太子殿下是位俊美男子，雖然我們說的不是他的故事，但同樣也是王子，真不想丟他的架。我還真擔心相宇演不演得來，誰料他又演得那麼好。」

聖玄心中大叫不好。他擔心他們會亂說話之際，太子卻是眉飛色舞的。難道是因為不在大宮，他便如此開心嗎？

太子興高采烈地說：「上回我也看了他的演出，演得真好！你們甚麼時候也有演出？」

「就在今晚。」

「太好了！我來得真是時候。」太子聽後更是高興，問道：「你們今次的劇本，有沒有甚麼小角色可以讓我演一演？我以前在外地也有參加劇團，因為我亦很喜歡演戲！」

啊？聖玄真不知道太子在向日國有這樣的興趣。

桂叔說：「小角色是沒有了，但要是樂域公子你那麼想演出……」

聖玄打斷了對話。

「樂域，你跟我來。」他對太子說，後者聽話的跟著聖玄到一角的裁縫室去。

「所以，這就是你的工作室嗎？」太子的眼睛亮了起來：「都是戲服？」

「少爺。」

「這裏好像甚麼都有！」太子深感興趣的四處張望。

聖玄凝重地說：「少爺，你來找我嗎？」

太子說：「不算是，今次出宮有很多事做，也順道來探望你一番，因為不久後我可能沒有甚麼機會出來。」

他指的應該是選妃之事。

太子又說，兩眼發光的：「聖玄，你們演的是上回我看的那齣嗎？」

聖玄點頭。

太子問：「你可以讓我上台演王子嗎？」

「少爺，你想上台演出？」聖玄很意外。

太子大力一點頭，說：「我把你的台詞都背下了，劇情與動作我也全都記得。」

他的表情是這樣懇切。

「拜托了，我真的很想上台演，那真的很好玩！」太子又說：「這不是更有意思嗎？我演的還是王子！」

聖玄想的自然不是角色被搶這一回事。他問：「少爺，映期呢？」

「他在為我辦事。」太子說：「但你不要跟他說我來了玩，他知道會生氣。」

映期應該不敢對你生氣吧，聖玄心想，但還是點了個頭。

太子又說：「他可能在鳳辰餅舖，或是在白樹那邊。」

「啊？」

「你記得臣家那天的事吧？」太子收起了笑臉，有些凝重地說：「他在查這些事。」

聖玄認真地問：「彩鳥跟鳳辰餅舖、以及白樹有甚麼關係？」

「沒有關係。他去鳳辰餅舖，是因為他要為我去取餅。他也有可能去看白樹，因為大樹會開白花，而他不曾看過。」

聖玄沉默了。

「對了，我都聽說了。」太子說：「看你現在沒事，那便好。」

他指的是……

「牢獄的事，是少爺救了我出來，謝謝你。」聖玄真心地說。

太子皺著眉道：「別擔心，那是陷害，自然要救。」

聖玄點頭，說：「但是，他們把少爺的東西搶走了，那隻白玉鐲。」

「映期有提及，他們可真固執。」太子輕輕抬頭說：「為了那東西，居然還敢把你陷害，那就要再次教訓他們了。」

聖玄卻搖了搖頭，說：「少爺，你不用管，我都沒有事。」

太子咕嚕似的說：「怎麼啦？你都覺得我沒有能力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聖玄急急說：「少爺有自己要忙的事，我不想讓你費心。」

太子輕皺著眉，說：「我們是生死之交，你居然在計較這些事情。」

聖玄壓低聲音，說：「少爺……殿下順利登基，是聖玄最想見到的事。」

「真是的，你甚至比我還著緊。」太子沒好氣地說，差點反了個白眼：「你為甚麼這樣擔心？你真的覺得我會離宮出走嗎？」

聖玄又是搖頭，說：「不會，我只是不想殿下因為我的小事而耽誤了大事。」

「唉，那只是一隻破玉鐲，別上心。至於因為他們的卑鄙手段而讓你坐了冤獄，這仇倒是要報。」太子反過來安慰他：「好了啦，我不會麻煩映期，我去找其他人來做就好。」

藍澄嗎？聖玄立刻想到，畢竟也是因為他，自己才能被放出來。

所以，他在此刻已是太子的人嗎？

太子挑起一邊眉，隱隱地威脅的道：「聖玄，既然你對我心存感激，今晚的事……」

「少爺，你上台真的不是問題，我只擔心……」

「不用擔心！」太子拍拍胸口，說：「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弄出甚麼狀況！」

於是，很荒謬地，太子今晚會取代聖玄去上台演出。彩排時，太子沒有說謊，他真的把所有場景和對白、以至走動位置都記得，簡直讓他們一眾驚訝不已。

聖玄始終放心不下映期，太子也看得出來，說：「別擔心他，他又不會有甚麼事。」

「他會擔心你啊，少爺。」

太子認命似的，說：「好了，你在上半場戲開始後便去找他吧，也把他帶過來好了。他來看我演出，我會很高興的。」

********

天色早已漸暗，廣場人亦不多。暮色之下，白樹不歇地下著細花雨。

而映期會來這裏的原因，是要賞花嗎？聖玄四眼放望，都不見那身高大黑衣身影。

在白樹下，卻見一個藍影。

聖玄眨了眨眼睛，那是……若鸝？

他跑了過去。

她亦立刻留意他的出現，驀地抬起頭，站了起來，雙眼微微睜大，看著他。

「若鸝！」他跑到她的身前。

她又不與他對視，只垂頭看著他的衣領，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你……你也很晚才起床呢，現在才過來。」

她的畫具還在，但畫板上沒有紙，她也沒有拿筆，好像只是坐在大樹下。

難道……她一直都在？

早知如此，他便應在大樹下等！那麼他便不會見到太子，還陪他練了整個下午的戲。

「剛才有事要做。」聖玄說：「今早我來了。」

她有些意外，終於抬起視線：「是嗎？」

「真的。」

「我是中午後才來。」她說：「我今天很忙呢，很多人來找我畫畫，還是很好看的人。」

她看來仍是一臉漫不經心，餘光卻瞥看他。

他捕捉了那道眼神，笑了，道：「是嗎？」

看到他笑，她忽然臉一轉，又不看他了。

「將軍大人都好了吧？」他問。

「都好了。」她說：「你很擔心嗎？」

「他沒有事的，我知道，所以才跟妳說不要擔心。」

她頓一頓，才又抬起頭，問：「你知道我是誰吧？」

聖玄點頭。

出奇地，她很平靜，他也很平靜。

「這很重要嗎？」他問。

她不回答。

「以前我曾經對於身份一事，很是執著。但後來我發現，誰是誰，根本都不重要。」聖玄說：「因為重要的，是妳。只要是妳，那就可以了。」

她的心又在怦怦跳動。

他在說甚麼？

他又這樣看她了。那雙淺褐色眼睛極其認真的看著她，好像他看進眼底的，便唯有她一人。

她垂下視線，才喃喃說：「你知道我是無月，那夜燕怎麼辦？而且，你們不是說臣家發生了那件事嗎？」

「徐夜燕？在這個時間點，妳想的人竟然都是她？」聖玄有些氣結的，又問：「妳是在擔心，我知道妳的所有身份，然後會把妳的事向太子告密嗎？」

「那是當然，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我才不能惹上麻煩。」

聖玄壓下氣，問：「妳有見過太子嗎？」

她搖頭。

「我算是認識太子本人。」聖玄說。

「他是個怎樣的人？」

「妳為甚麼總是想知道？」他瞇起眼睛反問。她在他面前問起另一個男人，這股好奇心真讓他不感味兒。

縱然，她早已跟他說過自己不喜歡太子。

「我只是很好奇夜燕一眼便喜歡上的男人是甚麼樣子。」她說：「只是，她從來都不說，那讓我更好奇了。」夜燕拒絕過的男子都出身名門，而且相貌堂堂，真不知道那位太子本尊有多出色了。

「那便好。」他說。

「甚麼好？」

「我是說，幸好妳對進大宮沒有興趣。」

「我怎會進大宮？一來，嫁給太子是夜燕多年來的夢想，二來，我才不要住在那個地方。」

「我知道妳不會想當上太子妃，所以我才要來確定，妳沒有進宮去。」

「因為我根本不會被選中啊。」若鸝理所當然地說：「我只想，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幫助夜燕，為她加分。」

聖玄問：「你又怎麼知道太子的準則？」

「我是不知道大宮的規矩，但只要可以，我會為夜燕做任何事。」

聖玄心中在歎息。若鸝這個傻瓜……

只是，要是若鸝根本連太子妃選拔這個入場遊戲都沒有參與，她為何最後會被選上？

她忽然問：「你那隻手鐲是假的吧？」

「啊？怎麼會？我不會騙妳。」

她微頓，才又問：「真的？不管在任何事情上？」

「我絕對不會騙妳。」

她點點頭，臉色寬容多了。

聖玄看見，兩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提起。

她在等他，他知道。

夜風一起，飄來了更多花雨，她提起手袖撥了撥髮，不經意地露出左手腕上的金手鐲。

聖玄心中笑了，又問：「那麼，我的畫呢？」

她一頓，才說：「還未完成。」

「哦？這是不是第一次？」

她抬頭，疑惑地問他：「甚麼第一次？」

「妳曾花那麼多天，卻仍沒有完成畫下人像畫嗎？」聖玄微微一笑說：「所以我問妳，這是否第一次？」

她抬起眼睛，那雙眼睛好像泛著點點星燈。

原本，他真的可以做到的，聖玄想。

他真的只會遠遠守護，不去與她接觸。但看著她那雙如星般的眼睛，他便知道，他一輩子都控制不了自己去接近她。

「鸝小姐。」

忽然一把聲音出現，兩人都轉過頭。

小妹？又是她？

「怎麼了？」若鸝的心忽地一提。上次她來，便是要說……

「鸝小姐，將軍大人沒事，放心。」小妹說：「是燕小姐。」

小妹好像是在報告例行公事的模樣，聖玄不禁覺得有些好笑，看著她的神情也是愉快。她平靜無瀾的樣子看見他，也極輕地微提兩嘴邊。

「夜燕怎麼了？」若鸝有些憂心地說：「她才剛進大宮去啊。」

「選妃開始了嗎？」聖玄問。但是，那位主角現在卻不在大宮，還在茶樓演戲？

若鸝點頭，小妹說：「鸝小姐，燕小姐寫了一封信給妳，剛寄到府中，妳要回去看嗎？」

「當然。」說完，若鸝便想舉步，卻又想到聖玄在。她沒有看著誰，口吻不經意地說：「我明天也會來畫畫，說不定白樹明天便要枯了。」

她的語氣沒有語調，聽著亦有些不自然，好像是在跟他說，又似自言自語。

「嗯，那我也來找妳好了。」聖玄說：「我的畫不是還未畫好嗎？」

若鸝聽後，微微低下頭。所以，他的意思是……他也會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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