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難禁（一）

若鸝努力忍著，連淚水都快要流出來，才壓下了呵欠。

二娘請來了老師，在教兩人彈琴。若鸝和夜燕早已成年，閨中女子要學的東西也學會了。事實上，徐世鷹從來都不用擔心她們的學習。不管是琴藝、棋藝、針織，或是寫字，她們二人早已熟能生巧。

尤其若鸝從小便喜歡很多東西，加上她認真的態度，於是父親答應了她的要求，不但讓她學習騎馬，甚至親自教她基本的防禦術。若鸝不認為這是平常的，尤其二娘更是決絕地不讓夜燕去學。二娘非常不屑地說：「哪戶人家的女孩子會學這種東西呀？」

面前這位老師便是二娘親自請來的，聽說是在大宮中待了很久的樂師。自從父親出發去接太子回都後，二娘更是神經質，最近對夜燕的要求也更高。若鸝有時看到夜燕被她責罵，內心也有些看不過眼，但夜燕總是淡淡笑著反過來安慰若鸝。

反之，二娘一向都不管若鸝，後者更是樂得清靜。

老師聽過夜燕演奏，後者把曲子完美地彈奏出來，非常滿意地點一點頭。為了送女兒進大宮，徐家確實做了很多準備呢，老師想。而面前這位皮膚白皙的二小姐，活像畫中的仙子般秀麗，就連聲線也是好聽。

相反，坐在她身旁、總是不專心的大小姐，指總按錯弦。

老師愈聽愈皺眉，終於按捺不住，問：「鸝小姐，妳確定這首曲的音調準確嗎？」

聽完夜燕的樂曲，再聽若鸝的表現，老師想不到比「慘不忍睹」更貼切的形容。

若鸝只是淡淡地說：「老師也是知道，我沒有這個天份啊。」

老師似是壓著心中真實的想法，客氣地說：「鸝小姐只要多練習，也會像燕小姐一樣出色。」

說完，她站了起來。若鸝心中鬆了一口氣。課終於完結了！

「鸝兒怎會這麼胡鬧呢？」夜燕待老師走了，輕笑著說：「妳知道嗎？我剛才忍著笑，多辛苦啊。」

「唯有如此，她才會讓我們下課，而且她也不想在吃飯前想起那些走了調的音韻吧。」若鸝說，還扮了個笑臉，道：「我要趕著外出，妳真的不要跟我去嗎？」

夜燕搖了搖頭，說：「進大宮前，我都要留在家中。」

若鸝知道，夜燕要作好準備。後者之前每天在外等待太子回都，擔心陽光會曬傷她幼嫩的肌膚，她現在每天都留在家中美容。

「太子倒是令我有些妒忌。」若鸝坦白說：「妳還未嫁進去，他就把妳搶走了。」

夜燕的臉逐漸紅了，兩頰的嫩紅在白皙的臉蛋更顯鮮明。

「好了啦，我明白了，妳要的東西我都會幫妳買回來。」若鸝給了她下台階，主動地說。

夜燕感激似的一笑，點一點頭，目送著腳步輕快的若鸝逐漸遠去。

每天在府中吃過午飯後，若鸝便會外出。現在的她又是那身不合身的少年打扮，踏著黑鞋，穿過熙來攘往的大街。今天，小妹陪她一併出門。

她們經過熟悉的茶樓時，一個人突然撞上了若鸝的左臂，因為對方猛烈的力度，她痛得忍不住叫喊一聲。

對方喊道：「真的是你！」

若鸝按著肩。來人是故意相撞，語氣也很沒有禮貌，她自然火起，但又奇怪對方竟認得自己。她今回倒有些意外，因為她還未想到此人是何人，對方卻知道她是誰？她對人過目不忘，但前提是對方是她想記得的樣子。

「你這個很有態度的僕人，竟敢撞我？」他說，瞥看她腰側，說：「怎麼今天不攜劍出門呀？」

啊！若鸝想起來了，是那天想跟夜燕搭訕的男人。

「真沒志氣。」小妹口吻冷道：「想活久一些，最好便閉上嘴。」

小妹毫無表情對著男人說話，後者因沒想到此女子竟然那麼膽大，說：「妳這個白姑，說甚麼？」

若鸝仍按著肩，說：「小妹，別理會他，我們走。」在這個時間點，要是弄出甚麼事，讓將軍府惹上麻煩，絕對不智。

兩人轉身就走，那個男人卻扯著若鸝的左衣袖。

真是無賴！

若鸝下意識地反手一抵，但男人手一發力，她的左衣袖被撕破，微露白肩。

忽然，一名身披黑長袍的高大男子躍出，隔開兩人，並捉著男人的手臂。

即使他戴上了紗帽，若鸝仍能認出他的側影。

她圓眼一睜。

是他？

「你竟敢碰她的衣袖，我真想把你的手指全都斬下來。」他冷冷地說。

男人的手腕被他朝反方向屈著，動彈不得，一臉疼痛的表情。

他又說：「我不讓你碰她，一根頭髮都不行。」

男人一臉痛苦的說：「呀，你快放手！」

「你敢得罪她，便是得罪了我。」說罷，他轉望向若鸝，表情雖然溫和了一些，但眉宇間怒意未止，問道：「妳說，我們該怎麼懲罰他的無禮？」

若鸝不得不驚訝地看著他。

他仍看著自己，等待她的回答。

她只好說，連聲音都沒有裝了：「還是讓他走吧，免得弄髒公子的手。」

「好。」他爽快地放了手，男人立刻落荒而逃。

若鸝還是有些弄不清狀況，他卻早已摘下身披的黑長袍，站近她一步，兩手為她披上袍子，完全遮蓋左肩。

他身穿深藍衣束，眼神與語氣都關切地問她：「他欺負妳嗎？」

她搖頭，微微垂下視線，臉容忽地覺得一熱。

「肩呢？」他口氣有些肅然，問：「肩，有沒有受傷？」

「沒……沒有。」若鸝說，竟有些結巴。

「手呢？」他又問：「還是不好，我帶妳去看醫生，妳可能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啊？」對於他緊張的反應，若鸝有些吃驚，連忙抬起頭，反過來安撫道：「我沒事了，我很確定。」

他的淺褐色雙目極為認真地看著她那張有些涼白的素臉，眉頭緊皺，像是在打量她的話語真確。若鸝忽地覺得自己兩頰逐漸緋熱，終被他那絲毫不移的目光瞧得不能再對視，急垂視線，圓黑的目珠子直望著印在他深藍衣領上的細灰金條紋。

須臾，聖玄才問：「真的嗎？不會影響手的活動？」

他的喉結微動，聲音還有些啞。她微一點頭，低聲道：「真的。」

「好吧。」

聽他這樣說，若鸝才輕輕地無聲呼一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緊張甚麼，但很確定跟那個粗漢毫無關係。

此時，小妹插口，語氣平和的說：「多謝公子相救。」

聖玄問：「那是甚麼人？怎敢騷擾妳們？」

若鸝不作聲，還在想應怎樣回答時，小妹已說：「不重要的人，請別擔心。」

若鸝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小妹竟敢對一個陌生人說真話，而且還能依舊神色不變的毫無表情，說話也不帶有起伏，逐字逐字吐出的像在報告例行公事。

連聖玄也忍不住看一眼小妹，小妹目光卻沒有看他，不知在瞧甚麼的只直視前方。

小妹又說：「衣袍要還人家。」

「啊？小妹妳說甚麼？」若鸝有些反應不及。

「衣袍要還給這位公子。」小妹的話依舊毫無起伏，即使若鸝再問，想必她也會像錄音機般再度重複話語。

聖玄心中想，小妹為甚麼要代若鸝說話似的？

「公子，如何把袍子還給你？」

小妹終於抬眼望向聖玄，視線正直不移。她的嘴角極微的掀起，像在笑又不像是笑，說的話也只有一個意思，那便是衣服必須要還給他。

聖玄想，小妹應該是若鸝的貼身婢僕，她的出現卻不恰分地顯出莫大的存在感。若鸝對於到底要穿甚麼出門似乎毫不用心，雖然她是畫師，但她對顏色的美學看來不費心於衣服上，而她的衣裝一向走暗黑路線，一抹彩色也不點。對於她來說，衣服絕對是以輕便為主，能讓她毫無阻礙的方便脫身、腳底一抹油便可以讓她一路跑回府的簡單衣裳就是最好。

至於小妹，站在穿粗藍衣棉黑褲的若鸝身旁又是一個大大的對比。小妹的一身長衣直裙不見一道皺褶，潔白光亮得刺眼，好像一點塵也不准沾染的，一絲異色也沒有。相比起總是匆匆忙忙胡亂把長髮繫好的若鸝，小妹的黑髮則以一根髮絲也不能漏掉的姿態，整整齊齊地被繫成一個髮髻。前額上則是一抹微彎的乾爽瀏海，微微捲起的彎度像是一輪彎月，光潔俐落得很。她的眼睛細長，既似延蔓的柳枝葉，又像半開的豌豆子。她的臉容細緻無痕，出奇地在一身白衣下依然顯白，那可是真正的白了。二人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同樣不配戴任何髮飾或飾品。若鸝想必不想煩，小妹則不要多餘東西。

她倆站在一起時，一深一淺，更是惹人注目，但讓聖玄真正訝異的是小妹對若鸝的態度。她的姿態不卑不亢，不反駁卻不絕對服從，甚至暗自牽著若鸝走。她那雙唇在白膚下顯出淡紅，語氣是平復得不帶一絲變化，然而那並不是機械般毫無情緒，而是天塌下來也嚇不倒的一派沉容。她的嘴巴較小，話語卻自帶威力，就像只要她一說話，全世界都會自動順服，連天不怕地不怕的若鸝也有些被她壓制，雖然若鸝在這方面似乎渾然不覺。

聖玄猜不出小妹的年紀，外表上說她比若鸝年長也像，比她年少也可以。如此處之泰然的姿態，真是屬於一位將軍府女僕嗎？若鸝又是怎樣遇上她的？

將軍府，這個家的人總是令人出乎意料啊。

若鸝目光微斜地看著小妹，並不帶任何責意，倒像無聲道：「別嚇倒無辜的人。」

「我沒有說不還啊。」若鸝說，才又微微抬頭問聖玄：「那麼這位公子，明早有時間麼？」

聖玄有些躊躇。這樣的話，他們明天不是又會見面嗎？他自然想見她，但又想起以後的見面或許會蕩起一波波漣漪……

不知是不是敏感的她察覺了自己的猶豫，在她欲再次開口時，聖玄搶先說：「有空。」

若鸝本想說話，此時說不出口了。

小妹微一點頭，像是一直在等他首肯，總結的說：「明天正午前，廣場前大樹下。」

「啊？」兩人不若而同地看著她。

「大樹最大，不會認不出來。」小妹說。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聖玄身上。不知怎地，她嘴角的邊緣掀得更高，聖玄覺得她這回是真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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