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貴賓（四）

此時，太子大步流星地走回來。

「映期，你終於來了，把禮物帶來嗎？」太子說，又問聖玄：「你怎麼了？著涼嗎？」

聖玄簡單地說：「是有點兒涼了。」他又收緊黑袍，以免讓人看見自己衣褲上的痕跡。

映期說：「抱歉，殿下，我花了那麼多時間。」他解開了紅緞布袋，內裏是三個紅色盒子，「鳳辰」二字以金漆寫在盒上。

是鳳辰餅舖的餅！

映期遲來，是因為去了餅舖排隊買餅？

太子對聖玄眨了眨眼睛，隔著面具也看出他眼中笑意。

臣家夫婦又對太子一拜：「太子殿下，然兒十分喜歡鳳辰餅舖的糕餅，謝謝太子殿下。」

他們身後的女兒小步上前，對著太子敬了個禮後，說：「謝謝太子殿下。」說完，又站回到臣家臣身後。她的動作不拖泥帶水，但一雙眼睛似是不敢直望戴上銅金面具的太子。

太子和和氣氣的向她一個點頭。

「那便好。」他輕撥銀扇，說：「我聽說，這家餅舖很有態度，有錢也不一定可以買到餅。」

「那家餅舖的店主真是很有態度，小人曾多番接觸想買下餅舖，或是參與加盟，也提議可以在古都和國內擴張，甚至在國外開店，那不是可以賺更多錢嗎？但是，餅舖從來沒有回應。」臣家臣看來有些氣憤，其夫人又提醒了他，他乾咳了兩聲。

太子說：「是嗎？我聽說那位餅舖主人曾在大宮當廚，出了宮後便在古都開了店，他原來是這樣有主見啊？」

「太子殿下，那位是餅舖的第一代主人，店傳了傳、傳到這一代。大約七、八年前，他們卻把餅舖賣給現有的店主。聽說新店主從來不在餅舖出現，也不介入餅舖的事，一切從舊。我又聽說，那人可能是國外人，難怪這樣看不起古都人。」

「原來如此。」太子說，又察覺到臣家千金手中的畫軸，問她：「臣小姐，難道這是那位無月畫家剛剛為妳畫下的人像畫嗎？」

臣家千金好像挺高興有人發現的，聲音活潑道：「是的，太子殿下。」

「我可以看看嗎？」

「可以啊。」她說，打開了畫卷在桌上。

太子輕歎。

一位年輕女子站在木窗外，微微仰首，看著在半空中飛舞的一對蜻蜓。少女的臉容放鬆，兩眼如黑石般閃耀。她的笑容似笑也不像笑，精神奕奕，一臉生輝。

畫家沒有擅自把畫中人變得更美，呈現她原來的樣子，亦把她的特徵和神髓強調，誰看都知道畫中主角便是臣家女兒。

畫紙的右下角是一個淺粉紅印章，由兩個面向相反方向的半彎月組成，四邊尖端相連，形成一個圓圈，中間留了白。

臣家千金說：「我不知道他是在甚麼時候見到我的，我不斷四周探看，想看看有誰在偷偷注視我，但我找不到。他卻能畫得這樣仔細，真是神奇。」

難怪當日老祖宗也說若鸝過目不忘，她看一眼便記住了。

而臣家千金一時忘了對太子用敬語，太子卻沒有注意，只是看畫，說：「看到如此佳作，我也想找一找那位畫家。」

「是啊，他真的很厲害。」臣家女兒也同意。

不會吧？聖玄心中警鈴大響。那麼，若鸝為太子畫下的那幅圖，難道便是……

唉，早知如此，他當初便應該多問問她，為何會把太子畫下來。

幸好臣家臣也似想轉移話題，或許總覺女兒在太子面前實在太沒有規矩，又一個拜禮，問：「很快便是玉妃殿下的生辰禮，小人想冒昧請教一下太子殿下，該向玉妃殿下送上甚麼辰禮。」

太子不看畫了，說：「好啊，臣大人準備了甚麼嗎？」

「據說，玉妃殿下珍愛玉器，而小人在東廂一角收藏了多年來從各國搜尋而來的珍品，太子殿下有否興趣一看？」

「當然！」

太子看來很有興趣的，臣家臣看見也歡喜。於是他們穿過庭園，來到一間位置偏遠、外表也不起眼的房間。臣家臣說，這是他首次帶客人前來。

他拿出鎖匙圈，解開了房門數個鎖。房間不大，但很是明亮。房內有三排大型琉璃櫃，他小心取出適合送禮的東西，放在寬闊的玉桌上，然後開始如數家珍。

「這是由紅貝串成的髮冠，是遠古時期某海邊部落的髮飾。」臣家臣說：「不過把紅貝送給玉妃殿下好像太沒有誠意吧？」

太子說：「不會啊，只是要臣大人把珍藏送出，我才不好意思。」

「殿下，送禮給玉妃殿下實是小人一家的榮幸。」臣家臣又一拜，說：「而這串黑白相間的珍珠項鏈，是從赤霞國買回來的。」

太子認真地說：「項鏈雖美，但總覺跟玉妃殿下不太相配，因殿下不喜黑色。」

「是的是的。太子殿下，這是小人從向日國買回來的一對小金酒壺，想必太子殿下亦知道向日國的金藝卓越非凡。」

「父親，你真偏心，從來都不讓我進來。」臣家女兒低聲說道，但大家都聽得見，又說：「這裏有那麼多漂亮東西啊！」

「然兒！」臣夫人低喊。

太子輕輕一笑，說：「臣大人真不夠意思，臣小姐的確與這裏的飾品很配。」

臣家夫婦連忙說是，心中必慶幸太子看來不怪女兒的舉止。

臣家女兒不說話了，忽然看來有些靦腆，站在聖玄身旁。聖玄心想，相比徐夜燕，臣家女兒在措止上不夠成熟，但話語爽直，看來沒有甚麼機心。

太子的目光四方轉看，然後停在琉璃櫃內的一件裝飾。臣家臣看見，立刻打開門，把飾品放在玉桌上。

太子輕歎：「一刻，我還以為是真鳥呢。」

飾品是一頭以晶石雕成的彩色鳥，跟真的飛鳥一樣大。鳥頭和兩翼是金黃，鳥身是翠綠，尾端則是墨綠。它兩翼展開，呈然高飛的姿態，那一瞬間唯妙唯肖地被捕足。然而最奪目的是鳥上的一雙眼睛，兩眼閃著金光，刺眼得很。

「它的眼睛都是不經人工打造而成的天然球形純金。」臣家臣說。

太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如此漂亮的東西，臣大人又是從哪裏買回來呢？」

「很多年前，太后殿下辦了一場拍賣會，把大宮珍品賣出，其中的便是彩晶鳥。」臣家臣頗為自豪地說：「那場拍賣意義非凡，太后殿下把所得的款項全都送到芷苗苑去。」

芷苗苑？那是甚麼？聖玄心中想。

但太子似乎都知道那是甚麼，並不多問，只一點頭。身旁的映期也是沒有反應，只看著彩鳥。

太子問：「這隻彩鳥想必價值連城吧，沒有人跟臣大人討買嗎？」

「小人都差點忘了這隻彩鳥，因為它不有名。」

也對，加上他已那麼有錢，也不差賣出去而得的錢。

但說完，他又一頓，身旁的夫人看了他一眼，畢竟它曾是大宮的東西啊。

「既然彩晶鳥是從慈善拍賣中所投之物，便格具意義了。」太子把目光抽開，轉落在一件玉器上，又提示似的道：「玉妃殿下喜愛翠色，那條玉腳鏈亦是高貴，想必玉妃殿下會相當歡喜。只怕要臣大人割愛珍品，難為你了。」

太子真會看場合說話，又會為對方設下台階，聖玄心中想。

臣家臣又是一輪恭敬：「殿下，要是玉妃殿下歡喜，便是小人的福氣了。」

此時，聖玄身旁的臣家小姐突然手指向前一指，腳步突然向後一退，差點撞上了琉璃櫃。臣大人還在擔心她撞壞東西，但看到女兒的神情，也順著目光一移，落在玉桌上。

玉桌上那頭彩晶鳥正在變色。

鳥頭和兩翼不再是璀璨的金黃色，竟逐漸變得緋紅，轉變成鮮紅，再到駭然的血紅。這抹紅蔓延至翠綠的鳥身，再漫染到鳥尾最末的墨綠。在眾人的啞言注視下，整隻鳥瞬間變成一頭血鳥。

更觸目驚心的是，原來閃著刺眼金光的眼睛，亦早已不再泛金色光芒，兩眼竟像被傳染般染上血紅，猶如兩顆血珠子。

是魔術嗎？

臣家臣看來驚訝又驚慌，結結巴巴的。他把彩鳥抱起，兩手微微在抖，似乎在看它是否壞了。

忽然，鳥的一雙紅色眼睛各自滴下一顆小珠，像是染了紅的水珠。不久，紅珠沿著曲滑鳥身，落至玉桌上。滑落的痕跡仍留在鳥身，彷似在告訴眾人，這不是幻覺。

滴下的紅珠，是……血？

聖玄眨了眨眼睛，以免自己真的看錯。

臣家臣嚇得把彩鳥一手拋開！

映期眼疾手快一躍接住，晶鳥才不至於粉碎在地上。

聖玄感覺到，面具下的太子早已不笑了。太子不說話，亦不撥扇，但看來還算鎮定，視線依然落在血鳥上。

臣家臣一個大跪拜，夫人立刻跟著跪，臣家千金還是驚魂不定，甚至捉著聖玄右臂。聖玄也有些嚇倒，心想房內會不會突然熄燈甚麼的，但仍能保持冷靜。古怪的就只有那頭彩鳥，其他飾品全都沒有變色，也沒有發生其它怪事。

然後，臣家臣抬頭對太子說，聲音抖得厲害，說：「太子殿下，請恕罪！這東西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不知為何卻……」

太子看著臣家臣，忽然呼吸一窒。

聖玄身旁的臣家千金高聲尖叫。

「大人！」臣夫人看著丈夫的樣子，活像見到鬼魅，滿臉驚恐。

聖玄也倒抽了一口氣。

臣家臣的一雙小眼睛流下兩道淺紅色的淚，猶像兩道淡紅血河，流落在他圓胖的臉上。

********

若鸝急步小跑，直至跑回到將軍府才停下步。府中無人，她心中慶幸，趕忙回到房去。

真是糟糕！她懊惱地把袋子放在桌上，脫下藍袍，又瞧瞧自己一身黑衣褲，都染潑了白色顏料。

怎麼辦呢？

一道白影敲了敲門，踏了進房。

若鸝跳了起來，對著來人說：「小妹，有人看見我了！」

小妹定了步，關了門，鎮靜地說：「鸝小姐，沒事的。」

「妳怎會這麼肯定？」

小妹依然一臉平靜，道：「因為對方讓鸝小姐妳走了。」

若鸝一頓，心中鎮靜了些。

也是了。

小妹又問：「看到鸝小姐的是甚麼人？」

「是名長得高大的男子，淺褐色的眼睛是橢圓形。他的皮膚很好，鼻子高高，那雙嘴唇啊，是好看的紅，看來好像軟軟的糕條般……」

小妹微微挑起幼眉。

啊？自己到底在說甚麼？若鸝心中想。

「鸝小姐，小妹不是要知道他長怎麼樣，小妹是問，他到底是誰？」小妹說：「鸝小姐不知道嗎？臣家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女兒。」

「那他是誰？訪客嗎？」若鸝反問：「說來也奇怪，臣家小姐千叮萬囑我這段時間才能進來西廂，絕不能踏進東廂一步。那麼，今天在東邊，似乎有大事發生。」

「鸝小姐，妳的衣服……」小妹察看到她黑衣上的白跡。

「我不小心打翻了顏料。」

「鸝小姐，妳遲了回來，是因為那名男子？」

「不是。」若鸝說：「我還多畫了一幅畫。」

「啊？」

「這幅。」

若鸝取出畫軸，展開了畫。畫內有兩頭小貓，凝望著銀色滿月。

她說：「我也知道市場上有我的仿畫，但我從來都只聽聞，不曾看過。今次終於親眼見到，真讓人火大。」

「在火光下，粉紅印記沒有透出金點？」

「對，他們果然不知這個秘密。」

小妹說：「那家人有錢，卻沒有看畫的品味。」

「也難怪他們，畫太像了，我也是猶豫了一會。」若鸝公正地說：「所以我留下來，把畫畫好，也換走仿畫。所以現在掛在臣家室中的畫作，自然是真品。」

那時在空無一人的西廂，臣家千金早在約定地方待著。若鸝看了她一眼，便回到安排好的位置，快速為她畫好畫。廳內掛了不少畫，若鸝便是在那裏發現仿畫。

想必臣家花了不少錢買下她的畫，卻被人騙了，若鸝自然看不過。

若鸝說：「臣家小姐長得挺嬌美的，當然比不上夜燕，但也是可愛，不愁沒有人喜歡。」

「鸝小姐，我把妳的東西放好吧。那幅仿畫呢？要扔掉嗎？」

若鸝想了想，說：「不用扔走，我有時間的話，也要查一查甚麼人那麼斗膽。先把它一同放到小屋去。」

小妹把畫軸連同顏料條等畫具一併拿起，然後打開全身銅鏡的門，進了去，關上門。

若鸝接到臣家千金的信，說希望無月為她畫畫，她想也不想便回信答應。

臣家是古都名商，有一個女兒。太子回都後，臣家鐵定也有派女兒去選妃的打算。若鸝從來不曾見過臣家千金，出於好奇，她想趁今次機會看看對方的相貌。

至於那名男子，應該是不會再見，反正她也不會再去臣府。但是，他到底是誰呢？

啊，不管如何，這都不是重點。

她取出隨身袋子，打開床上的其中一個枕頭，內裏滿是以「無月」身份畫畫所賺的金塊錢銀。而袋子內則是今回畫畫的報酬，臣家千金錢多，並不吝嗇。若鸝的出價一向不過份，而請她畫畫的人看過畫後，因為滿意，大多會給更多錢。

連同之前收下的訂金，今回又可以造新衣！

若鸝開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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