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驚心（二）

城玥需要聖玄幫忙做儀式的準備，又要跟若鸝交代事情，但兩人從來都不同時在場，而他自己更是時不時要當兩人的傳聲筒。只有吃飯時，兩人才會同時在場，往往都是靠著香薊，大家的氣氛才不至於那樣僵硬。

而城玥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令聖玄感到焦躁，但他非但沒有收斂，還一副看戲的模樣。

「只有我關心儀式，你們兩個卻在想其他事。」城玥說：「我明白鸝兒想家人，所以心情不好，但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煩惱甚麼。」

聖玄不說話。

「拜托你了，你擺著這個樣子，連幾御太子見到都會怕了你。」城玥說：「我站在你們中間，也很累人啊。」

聖玄還是沒有反應。

城玥仍是不怕死的說：「唉，我真是替你們急得快要內出血。我真不明白，為甚麼你就不能大方一點呢？」

他注視著聖玄，後者仍看著他寫下的進宮預備事項，雖然城玥知道他甚麼都看不進眼去。

這位城主好像得不到回答的話，便不會休止，話鋒一轉說：「你不會還以為她喜歡我吧？那我可真無辜呢。」

聖玄終於淡淡開口，說的卻是：「她不是為你買了餅嗎？」

「哈，你真的竟為了那個餅在生我的氣？」城玥說：「我明白了，鸝兒說過要去琥珺，你以為是為了我嗎？」

聖玄忍著不跟他深究事情，轉了話題，道：「我們不是要準備入宮的事嗎？」

城玥卻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這樣不像他的舉動，讓聖玄也不禁抬眼看著他。

「你需要的……」城玥說：「只是時間而已。」

「我們不是很快便要進宮嗎？」待在府中一天一天數著日子，也看著夜月一晚比一晚盈圓，進宮忽然已是幾天後便會發生的事。

「你還在裝著聽不懂。」城玥一笑，說：「放心吧，我們就是你看到這樣的關係。即使鸝兒如何裝都裝不來，她根本不會說謊。」

聖玄一頓，說：「你的意思是，你站在我那邊嗎？」

「錯了。」城玥說：「我只是在一旁看戲的發展而已。只是……」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聖玄沒好氣的，這傢伙總是這樣，非要他親口問道才肯開口：「只是怎樣了？」

「鸝兒還不了解而已，別擔心好了。」

聖玄有些不明所以。他究竟是甚麼意思？

「但你更笨。」城玥又補充，開心的咧嘴一笑。

聖玄決定不要再跟他說話，不然氣倒的只有他自己。但城玥又說：「她很擔心你。我想，相比起她自己，或者其他人，她更擔心你出事，你知道嗎？」

他收起了一切笑容，看著聖玄說。

聖玄沉默了一會，才說：「我知道。」

「那就好。我不是說了嗎？你以後便會明白很多事。」城玥開朗地說：「好了，我們的確要做好入宮準備，你記住了秘室的地圖嗎？」

「……記住了。」

********

在他們要執行任務前一天的大清早，若鸝起得早，熟練地換過一身樸素男裝來到大廳。城主府靜寂得很，大夥兒想必還在睡。她腳步輕輕地踏出府外，又花了些時間穿過大街小巷，來到古都的中庭市集。

清早的中庭早已醒了，熙來攘往的人來人往，但她甚麼聲音都聽不進去。

她機械性地穿過市集，到達中央廣場。在庭園的最中心，筆直的站著一棵大樹，大樹大得一下子便能奪去眾人的視線。清禿的大樹幹支撐著數百、數千枝樹枝，不帶一點綠，更遑別論一點白，似乎堅決不容任何色彩來掩蓋自己的堅強姿態。涼風一劃，纖細樹枝隨風一擺一曳，卻還能堅強地不倒下來。

如此寂涼的光景，真讓她感到陌生。她差點忘了，現在可不是白樹開花的日子。

數年來在這裏畫下了無數畫，也見過很多人，她都把大家畫下來。

她也曾經為那個人畫下畫……

她第一眼便留意到他那雙眼睛，那雙能夠輕而易舉地攝去人靈魂的眼睛。

回想起來，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好像也不是很遙遠吧，只是當中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而現在，就只剩下她獨自一人記得所有。

還是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或許真的以後都忘不了。

然而，腦海卻不爭氣地劃過一雙眼睛。

那一雙笑起來總微呈彎月的眼睛。

不……她竟然在想著聖玄，為甚麼就連記憶……？

那是不可以的啊。

前幾天，他試探著提起之前的事。那些事，她又怎可能忘記呢？不然，她怎麼會一直留在房中，怎樣都提不起勇氣走出來？

他卻總能夠理直氣壯地面對她，甚至也要她一起面對。但她又如何能面對呢？還以為城玥會幫她，至少也能做個樣子，好讓聖玄亦能察覺她的意思，但那個城玥卻一副裝著持平的虛假模樣，讓她更氣了。

不過，看到她這樣冷峻，聖玄也應該死心了吧。她好害怕……她真怕那顆被牆圍牢著的心，那顆總是不爭氣的心，會再一次被人攝走啊。

過了明天……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夢醒吧。

那她呢？

風又是無情地一劃，為甚麼可以這麼冷呢？

她離開了中央廣場，踏著沉重的腳步，來到將軍府門外。沒有人煙的府，顯得一片死寂，就算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她也想像到內裏的光景。

沒有想過這座是她家的府，載有她家的城，她卻會有跟它們離別的一天。

她還有機會再來嗎？應該……還可以吧？

即使徘徊在外，也應該不會有人認得她的真實身份吧。不……就算藍澄忽然出來用劍指著她，脅迫她離開，她還是要前來。

因為她要跟這一切道別。

而接下來的道別，好像更難面對呢。

風帶著深深的涼意。她掀起衣袖，默默拭著眼邊。

********

當若鸝來到劇團坐落的那座荒涼建築時，城玥一人早就坐在廳中。地上滿是木箱與東西，很是凌亂。而他在桌子旁顯得更是高大，卻還有閑情在泡茶，完全不像背負著重大任務。

他看到她來到，掛上一貫的微笑。

「還沒有收到信嗎？」她問。

他搖頭，道：「但別急，一定會有消息的，說不定送到府去了。接下來，妳要去哪裏？」

「我會在臨雲閣待一會。」她說，又問：「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妳也真狠，都不跟大家吃早飯。」

……

她喃喃低語：「對不起。」她指的自然不是吃飯一事。城玥明晚有大事要做，卻為了她來到劇團在等，全因為她的一個拜托，還是任性的拜托。

「不要緊，我在這裏也有其它事做。但妳倒是讓我意外，我還以為妳會想盡方法潛進宮，沒想到妳會這般安靜。」城玥說：「妳要是有這樣的計劃，那便快告訴我吧，我們可是要有預備。」

「你們根本不會讓我進去。」她淡然地說：「更何況，我不單幫不上忙，還可能會把你們陷入危機。」

她拉起手袖，看著金手鐲。

「妳確定嗎？」城玥說：「我把他送了進去後，他便真的不能再回來。妳都懂嗎？」

她垂下眼眸，輕一點頭。

城玥沉默了一會，才說：「但那對他很不公平呢。跟他一起的經歷雖不算多，但就連我都開始想他了，妳怎能這樣灑脫呢？」

若鸝一默，才開口說話：「我試過不同方法，我曾說服他先回去，他不肯。我又說我不想跟他回去，他亦不信。」

「你知道原因吧？」

她卻冷靜地說：「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想把一切了斷。」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妳不用怪責自己，也沒有必要去承擔起守護家人的責任。」城玥說：「妳值得幸福。」

「你知道嗎？我曾經也是這樣想，我有機會離開，過著新的人生。我一生三餐溫飽，還可以做不同的事，因為我是將軍府的女兒。」若鸝說：「直到被選中成為太子妃後，我才了解這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我是將軍府的人，便有著將軍府人要肩負的任務。」

「即使，妳是被利用的一人？」

她淒然一笑，說：「至少我還活著啊。金手鐲救了我的命，縱使我不能光明正大用自己身份而活。」

城玥輕歎一口氣，她比另一個人更固執。

「我現在只希望月蝕夜快來。」她又說：「那他便可以回去，不再回來。」

「雖然我也不想隱瞞他……」城玥說：「但要是妳希望的話，我不會告訴他。」

「你確定，只要他在地下室用金手鐲取得鑰匙，手鐲的力量便會被自動鎖上……」她問，透徹眼睛相當專注：「那他便可以回去嗎？」

金手鐲的力量被鑰匙封鎖的那刻，聖玄便會穿越回到未來，而金手鐲將會同時消失。

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這是城玥對她說的。

他點頭，直視她問道：「妳不後悔嗎？然後，妳的那隻金手鐲也會消失，妳亦不可能再去找他了。」

她低頭，說：「……似乎，這對他是最好的。」

「我不會强迫妳去改變想法，妳可以做任何妳認為應該做的事。」城玥說：「可是，妳有問過他嗎？」

……

她可以選擇當悲劇人物，但前提是，城玥不要她以後後悔。

若鸝抬頭，盡量維持毫無表情的樣子，淡淡地說：「我不明白你說甚麼。」

「妳真的知道，他最想做的事是甚麼嗎？」城玥問：「他最重視的是甚麼？」

「……你又想說甚麼呢？」

「他說，妳曾經說過妳會回去那個時代，那個屬於他的時代。」城玥說：「那麼，為何他又不能選擇留下來？」

若鸝微微張開了嘴，答不出話。

難道，回去現代，不是對他最好的嗎？

城玥又說：「或許在這裏，對他來說，有比妳腦海想像中更珍貴的東西，令他想留下來。」

她沒有說話。

聖玄果真以為她不知道嗎？不論他口中說甚麼，她都看得出來。

他一定有事瞞著她，她清楚得很。想必他發現了一些事，才要回來糾正。

他說過，他等了她很久。要是她把一切復原了，為甚麼他還要回來？她不可能猜不出，而在他面前，她只能裝著甚麼都不知道。

她甚至猜出自己最終沒有回到未來。她不回去或者回不去的原因存有很多可能性，或許她終究是這裏的人，留下來也是應該的。

反之，並不屬於這個時空的聖玄，卻開口說要跟大家一起去琥珺。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她曾經因為他選擇留下來，除了感到難以置信外，居然還有一絲偷偷的喜悅。但理智很快告訴她這是錯的，要是聖玄因為她而選擇不回去，甚至……甚至也會像那個人一樣……

城玥體貼的不再說下去，轉問道：「話說回來，妳可以這樣離開古都嗎？真的能如此爽快離開？」

她輕垂下眼眸，他看不見她任何表情。

然後，她才開口說話。

「嗯，現在就去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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