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賀蓮（二）

聖玄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一些。

展覽早已閉館，但因為他透過爺爺和夏教授有了約定，於是可以進來。教他有些意外的是，爺爺說夏教授爽快地答應自己這樣突然的請求，並請他在閉館後前來。現在大廳燈光半開，也只有他一人在。

聖玄從來都不熱衷於古畫和歷史，對自家祖先畫作也不甚了解，但因為這個展覽跟電視劇的背景是同一個朝代，加上他自己又曾經親身遊覽過那個時代，看到一系列的古畫頓時感到有些熟悉。

他穿過一幅幅古畫，再次來到展覽最深入的位置。

畫中的她手上還戴著那隻金手鐲。而手鐲過了一千年，竟然輾轉來到他手中，安穩地藏在他的皮衣內。這一刻，他心頭一熱，甚至覺得手鐲在跳動。

聖玄難以移開視線……

畫中的她是那麼美，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直看著他，就好像正與他對望似的……

若鸝，我們真的相遇過嗎？

現在，看到妳出現在古畫中，我再不禁懷疑，這會否只是我一個人的幻想，這只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但是，為甚麼這一切可以如此真實呢？

妳也記得我嗎？

不管怎樣，我還是相信，過去一切都是真實的。

而且，妳最終平安回去了。

所以，一切都安全吧？妳還登上了本來就屬於妳的皇后寶座。妳與太子也重修舊好了嗎？怎樣修好的呢？

她已經不生太子的氣？她之前還是那麼不屑一顧呢，最後還是奪回本來便屬於她的皇后位置嗎？

那麼，那個人呢？

她那天淡淡道出的、心底裏的那個人呢？

那個人不是太子的話，那她為甚麼還要選擇當上皇后？

為了把一切推回正軌，她決定犧牲自己的幸福嗎？

他不懂了……

「她真美，對吧？」一把聲音柔聲地在他身後問道。

聖玄身後忽然出現一個人影，他轉過頭看。

來人應已達中年，但散發出來的氣質完全蓋過歲月的痕跡，要是說她是大學本科生，想必也有人相信。她一身深灰色外套長褲，站得筆直，流露現代女性的自信。她的一頭烏亮頭髮及肩，顯得一派俐落。臉是好看健康的凝白色，兩道烏黑幼眉下是一雙渾圓的眼睛，中間筆正的鼻子高挺，臉上唯一化了妝的是兩片淡紅色小唇。她長得並不矮，身材也絲毫沒有走樣，穿上了銀色高跟鞋的身子比聖玄只矮了一些。她微帶一笑，黑目也流露笑意，正筆直地望看自己。

那是夏語林教授。

她主動伸出手，有力地一握聖玄冰冷的手。

「真是麻煩妳了。」聖玄欠一欠身。

「不會，我本來就是為了介紹那個時代才辦這個展覽，只是我沒有想過你這麼忙還會前來。」她的聲音低沉，微笑直看著他，說：「我們很久不見了，見到你真好。」

在他人眼中，或許他的舉動真的很奇怪吧，聖玄想。他點了頭，勉強掀了個小笑，問道：「所以，教授妳是想介紹那個時代嗎？」

「我今次想告訴大眾的不是一般大家所知的東西。」她很淡的一笑，續說：「我要說的是一個故事。」

這引起了聖玄的注意，但他不用發問，教授便逕自繼續說下去。

「你喜歡這裏的東西嗎？」她問。

聖玄輕輕點頭。本來，他想直接跟教授討論重點，那自然是有關若鸝的事，然而他覺得知道更多資訊的話也不是壞事，於是壓下了性子。

「托全教授的福，讓我可以重見全遠道大師的畫作。」她說：「你覺得，這裏看來較像是美術展覽嗎？」

聖玄不懂畫，但這些畫，跟她要說的話有甚麼關係？

「畫很好看。」他只簡短說。

「那是自然，你最喜歡哪一幅？」她忽然問，兩眼微帶笑意，卻筆直地看著聖玄眼裏去。

「啊……」自然是那幅，他卻說不出「皇后像」三字。

她一笑，說：「你特地前來，是有事想問我嗎？」

「教授，妳剛才說，妳要說一個故事。那是甚麼故事？」

「哦，那個故事，其實也未必是真正的故事。」她又淺淺一笑，再說：「我是一個很尋根究底的人，雖然至今我仍未找到更多，但我也還沒找到證據去推翻我的想法……所以我決定保持自己所想，直到有人證明我是錯的。」

她的笑意更深了。

聖玄聽完卻有些愣著，他不確定她要說的到底是甚麼，幸好教授繼續解釋：「例如，很多人都說，這幅畫……」她領著他到達一幅大畫面前，內裏畫了一幅城景，同樣印有全遠道的圖章，說：「因為它的風格不同，大家就認為這座城從來不存在。但是我相信它的真實，即使它消失了，也不代表它不曾存在。後世的人或許要學懂謙虛，古人也可以很聰明的。」

聖玄看著她深深的笑，再轉而仔細看畫，畫一側是滿佈粉色樹的小山，一段回憶在他腦海浮現。

「這座城……」他喃喃地說：「這座城的名字，有可能是琥珺嗎？」

「啊？」夏教授有些欣喜的，說：「沒想到全演員會知道這座小城的古名啊，是因為是全家子孫嗎？」

聖玄看著畫中的一切，城的建築跟當時的古都的確很不一樣。不論是在書上看到的，或是他親身經歷過的古都，都跟這座城很不同。

「雖然全大師的畫作是在琥珺遺址發現，但並沒有甚麼文字紀錄證明這就是琥珺原來的面貌，畢竟它跟現在的琥珺實在太不一樣了。哦，你或許不知道……」夏教授淡淡一笑：「十多年前，發現山下遺跡的人，便是我。」

聖玄抬頭，訝異地看著依然淡笑的她。那時候他還小，在報道上看過這個發現。那的確是一場轟動，也讓全遠道的名聲遠播。

夏教授忽然開口：「所以，你是為了那幅畫而來嗎？」

「啊？」

「我說的是她。」她示意另一面，那是皇后像的位置，說：「你的餘光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啊。」

聖玄有些愣著，沒有想過她會看得出來。如果她只是以為他太投入角色才來，那他不介意她如何想。

他們一起走過去。

「我還以為你會更好奇幾御太子成了王後的模樣呢，那不是你飾演的角色嗎？」她抬頭望向前方的王像，問道。

畫中的王者可能已達九十歲的年邁之齡，甚至更年老。畫下的五官沒有皇后像那樣細膩寫實，使畫少了幾分像真，但那雙黑色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專注地目視前方，不顯一絲混沌。畫下的姿勢亦是很典型的坐姿，筆直而僵直的姿勢是御畫的世代規範。他頭頂戴黑色配金石髮冠，身穿玄黑流金線的長身衣袍間配上同色腰帶，腰側還配了把劍，袍下是一雙深黑鞋子。即使坐下，仍見他身軀四肢高瘦修長，體態不見一絲浮腫。

老了的幾御太子啊，他在晚年便是這個樣子嗎？他年輕時那帶幾分輕挑的氛圍、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全然消失了。

「他看起來，很是威風。」他說。

她笑問：「難道他年輕時不威風嗎？」

「啊，不是，只是……」想到他的百姓曾經寧願去搶餅吃都不看他出巡，又被人說他醜，他曾替太子感到一絲不值。

夏教授說：「或許只是因為當時他還是太子。而在他登基後不久，周邊地區趁機動亂，最後他贏了，對方還要割地求和。從此，古都迎來盛世。」

「都是真的吧？」

「你不相信嗎？」

聖玄只說：「我……我不知道。」

「放心吧，我都明白。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嗎？我對於歷史，總抱著懷疑的態度。」夏教授說：「我研究的文獻包括古今中外、橫跨千年，對於他登基後所做的一切，我並不懷疑。你所飾演的角色，是一個真正了不起的人。尤其相比他的祖先，他刻苦自勉、目光瞻遠，但亦格外孤獨。」

聖玄點點頭。夏教授的臉色非常溫婉，目光也相當仁慈，不帶任何批判。她移開目光，抬頭看著旁邊的皇后像。

「要是這位美麗的女子真是賀蓮皇后，那代表她在還很年輕時便因心疾去世，實在太可惜。」她輕柔道。

聖玄心一頓。若鸝早已知道自己的結局，在之後三年的時間，她究竟是抱著甚麼心情過的？

他想不下去。

然後，他才留意到夏教授的話。

「要是她是皇后？」聖玄問：「夏教授妳為甚麼這樣說？她不就是皇后嗎？」

他沒有聽錯吧？

「啊，不錯，畫中也題寫了，而她穿的衣紗亦是絳紫色，那是皇后專用的顏色，所以大家都認為她就是賀蓮皇后。但是，我有想過……」她走近若鸝的畫，說：「畫中的這個女子，未必是真正的賀蓮皇后。」

聖玄立刻轉過頭來看著她，速度快得教授看來也有點驚訝。

甚麼……

「賀蓮皇后，徐世鷹長女，本名徐若鸝，在成為皇后兩年半之後……」說到這裏聖玄有點語塞，然後再說：「因為心疾而死，不是嗎？」

這就是若鸝回到過去之後發生的事，就是那段重回正軌又殘忍的歷史。

夏教授讚許地一笑，說：「對，你說得對，這就是我們所認識的賀蓮皇后。」她注意到聖玄是如此專注地看著自己，就像不要錯過她說的每一個字。她指著皇后像，和隔壁的王像，繼續說：「你比較這兩幅畫，這幅皇后像是不是保留得太好了？相信你也知道，在四百年後，大宮發生了一場大火，遺憾地那個時期的畫作很多都在那場大火中被燒毀了，就連第二任皇后都沒有留下畫像。再加上，賀蓮皇后在成婚後三年便病死，留下如此完整畫像之可能性不太高。」

聖玄愣著。

他知道大火的事，但這跟若鸝未必是皇后有甚麼關係……

聖玄壓抑著內心快要爆發的情緒。

夏教授繼續柔聲說：「這幅皇后像還有別於其它畫。王室的御畫在大宮中被保存，就只有它是在琥珺遺跡內被發現。」她定睛看著畫，之前掛著的微笑被專注取代，甚至比聖玄更專注的看著它。

「那是……甚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或許有人把畫從大宮中偷走，再拿到琥珺去吧？但這又有甚麼目的呢？」夏教授又說：「當然了，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這……這到底是甚麼意思？聖玄不明白……

他沒有說話，只看著畫中的若鸝。畫中的她，輕柔的視線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

「但是，妳為甚麼認為若鸝……」聖玄問重點：「我是說，她不是賀蓮皇后呢？」

全遠道親自畫下的畫，親自題的字，畫中的人難道還不是她嗎？

夏教授淡淡一笑，好像很高興聖玄問問題，反問道：「你想到奇怪的地方嗎？」

他頭腦雖然混亂，然而，他也開始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

夏教授淡淡地笑著道：「年邁才進大宮當御畫師的全遠道，那個時候賀蓮皇后至少已經逝去了三十年，他怎麼可能會親眼在大宮中見過她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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