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飛沙（一）

若鸝跟著金髮軍人走回到剛才走過的路上。另外兩名軍人跟在她身後，與她隔了數個身位，不會隨意接近。因此，若鸝更確信金髮軍人在第一軍團必是高級頭目人物。

周遭一切都十分安靜，金髮軍人不主動說話，若鸝也不說，安靜得只聽到雙腳擦著沙地的踏步聲。

走了不一會兒，他們便在分岔路口，踏進剛才三段不肯走向的那一方。

飛沙壁。

飛沙壁寬闊無比，浩瀚沙地的極遠處是層層石壁，遠得那樣遙不可及。

微風一拂，拂起輕沙塵。

金髮軍人步伐不疾不徐向前走，他很懂方向，對於要走向哪邊相當確定。他的身高和身型與金白色軍服絕配，顯得英氣勃勃，亦是高貴，白色長靴顯得雙腿更修長。走在滾滾沙地下，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風悄悄加强，翻起塵霧，遮蓋面前景色。若鸝不得不以手遮臉，幸好沙子沒吹進眼裏。

她加緊腳步，追上那個金白色身影。

沙霧之下，視線更被阻擋。飛沙雖是滾塵，卻沒有如預期般拍打著她的臉，像是自動避開她。

此時，遠處風沙飛飄之中，她隱隱看到一些高大的、像飄浮在沙塵上的高身柱子，讓她想起在現代看過的電線桿。

那是甚麼呢？而且還不止一個，它們分了兩排，浮在半空。

驟然，風停了，沙落在地，視線突然豁然開朗。

若鸝停了步。

眼前之物並不是飄浮在半空，而是緊扎在地上。

那是一支支木柱，分成兩排，高聳入雲，而柱上的都是……

她忽地想乾吐。

柱上的，是被倒吊的人。他們沒有手腳，只剩下中軀，頭朝向下，衣上一方滿染深紅。

那是心臟的位置。

他們像被倒掛了很久，連血都不再滴下。

這便是金髮軍人口中，她需要有的心理準備嗎？

而他完全沒有抬頭看，好像看不見，又像是漠視，逕自向前直走。對於軍團團人來說，這副景象並不陌生吧。他的腳步從來不曾停下，亦沒有轉頭看她一眼。

突然，有個小東西飛到若鸝身邊。她低頭看，有些意外，竟是一頭小鳥。

小鳥身上羽毛全是瑰麗的紅，身型比麻雀大一點，尾巴的紅羽毛很長。牠似乎有些害怕，貼著她的臂邊，緊緊依著。

若鸝自己的手也在微抖。

不行，她要努力！

兩排木柱延伸向後的，是一座巨大沙壁的入口。在寬闊沙漠中，就只有這一座獨自仃立在某處，看來是如此寂寥。

若鸝覺得面前一切都不真實。

太安靜了，連風都不刮了。

是的，很安靜。

她忽地轉頭看，身後兩名軍人都不見了。

不知從何時起，身後的確沒有再傳來他們的腳步聲，她卻沒有留意。而現在，在沙壁前，就只有她和金髮軍人、以及那兩排柱子。

若鸝急剎步。

終於，前方的金髮男子也停步，緩緩轉過身子，臉上掛著溫和微笑，問：「鸝小姐，怎麼了？」

他的笑容還是不變，好像天底下不會有異事令他覺得奇怪，但她竟然覺得這笑容……

很詭異。

她亦覺得金髮男子的皮膚顯得更白，是一種慘白。

「你是誰？」

她問。

他的表情不變，依然是那樣彬彬有禮，舉止一點兒也不虛假。

但他口中說的話卻是令人心驚膽顫，說：「妳也猜出來了，不是嗎？」

……

若鸝的心臟跳得飛快，不自覺地向後一退。

「鸝小姐要走了嗎？請便，我不會阻止妳。」他溫和地說：「只是，妳要找的人就在沙壁內，妳真的不要進去看看嗎？」

她抖著聲線，問：「我要找的人，是誰？」

他知道嗎？他甚麼都知道？

那對金色眼睛聽後，笑咪咪的笑意更深，雙唇掀得更高。

此時，刮起一陣像是龍捲風的强風，把金髮男子整個人吹起。下一秒，他竟然瞬間不見了。

風忽地又歇下，彷似他不曾出現的，一片平靜。

********

若鸝駐足在地，久久不能動。

紅鳥仍依在她的臂邊。

他真的消失不見了。然而，他怎會知道她是誰？

若鸝抬頭看著面前沙壁入口。

他是在引她進去嗎？要是太子其實不在這裏的話，她的出現，不會導致悲劇吧？

她輕輕抽起左手袖，金手鐲在灰暗沙地中，微照詭異紅光。

這是她要做的事情？

若鸝深吸了一口氣，拉下手袖，拿出蓮花小刀。然後她踏步，朝著沙壁入口去。

入口寬闊，一邊掛上火把，她把它取下用來照明。壁洞口極為安靜，也不見甚麼小動物飛跑出來或是駭人東西被吊起。走了數分鐘後，後方再也不見沙地，是一片黑暗。

她鼓起勇氣，繼續向前走。走了不久，手中火光照著前方的偌大空間。

壁室極為寬闊，也出奇地涼快。但若鸝甚麼也看不見，目光只專注在前方。

因為正前方，有一名女人躺在一座白色石台上，像在沉睡。

是香薊姨！

若鸝立即跑上前，急忙把她搖醒，連紅鳥也幫忙輕輕細啄她的臉，幸好後者很快清醒過來。

香薊睜大眼睛，一臉極為驚嚇的狀態。

若鸝很是擔憂的問：「香薊姨，妳怎麼了？」

香薊一跳，坐在石台之上，看了看四周，問：「鸝小姐，妳怎會也來了？」然後，她哇哇哭了出聲，像個小孩子。

若鸝嚇壞了，擔心地問：「三段呢？他不在嗎？」在這座闊大壁室內，就只有她們兩人。

香薊的淚不止，說：「三段……三段……他死了……」

「甚麼？」若鸝睜大眼睛。

「我們離開小屋不久，忽地刮了一陣强風。那時隱隱出現了一個人影，我以為是小東西，但我連來人是誰都看不清，下一秒，三段卻……三段卻在我面前，整個人粉碎了。他瞬間變成灰，融入强風之中。」

若鸝倒抽了一口氣。三段，終究還是出了事？他的死，實在太無辜了！

香薊抽泣著，說：「我也突然失去意識。一張眼，便見到妳了。」

「怎……怎麼會？」

忽地，壁內從某處吹來一陣微風，下一秒，牆壁上所有燈火竟全被點燃。

「甚麼一回事？」香薊看著，一臉驚嚇。

紅鳥飛回到若鸝身旁，站在她的肩上，若鸝也讓牠躲藏，看來連小動物都察覺出不妥。

在兩旁燈火下，若鸝才看得清這座壁室。壁的天花很高，亦是個密封的空間。

視線稍稍一垂。然後，她的眼睛驟然睜大。

天花下的兩側，各自吊著一個像是巨大蟲囊的淡白金色紗袋。

「有人來了？」身旁的香薊抖著聲線問。

若鸝再往下看，前方是一座高層石座，看來極像王座。

座上坐了一個人。

他來了。

金髮軍人坐在位置上，猶如統治者，一雙長腿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顯得長腿更長。他早早換下那身第一軍團團服，身披血紅繡金線窄身長外衣，內裏是淡金輕薄上衣，亮白長褲下是一對金線白長靴。而他的金色長髮極長，微呈大波浪，比城玥的還要長，如同瀑布般，流落至王座之下。

這明明是若鸝在小屋中見到的那張臉，現在的他竟散發著數分邪魅，看來卻又漫不經心。

城玥也不自覺會流露一絲邪魅，但他會讓人有這種感受，是因為他一直從容不迫，亦滿是自信，不得不讓還不認識他的人有那樣體會，並不是因為他真正帶著邪氣。

但紅門紙不一樣，他是真正帶著邪魅。剛剛在小屋時，這股邪魅並沒有出現，而是被他故意壓下讓她看不見。此刻，或許是因為那身血紅長衣，或是他那頭漂亮金髮，又或是他一身不在乎的慵懶，使這股邪氣渾然而生。亦因為這股不經意的邪氣，使他本來已很俊美的臉孔，更能瞬間奪人視線，甚至是奪人心智。

而到了現在，即使她知道他是誰又被引了進來、即使香薊被抓、即使三段被殺，也不見他一臉得意自滿。他的臉上仍然維持那一貫風度與適當的笑容，就好像是真誠地迎來貴賓前來。

他並不狂妄，亦不虛假。

他太可怕了。

香薊忽地倒抽了一口氣，按著心臟，似是難以呼吸。若鸝見狀，以為他要對香薊做甚麼。

「你停手！不要傷害她！」若鸝對著他大喊，兩手輕抱抖著的香薊。

他兩唇高高揚起，但看著的不是若鸝，說：「好久不見了，香薊姨。」

香薊的淚臉漸漸轉成難以置信的模樣，半張大了口，抖道：「真的……是你？」

若鸝驚詫地問她：「妳認識他？」

香薊卻沒有回答，依然定睛看著金髮男子，似是不確定的，又問：「是你嗎？」

金髮男子的笑容更燦爛，可說是相當親切。

香薊依然愣著，問：「你的頭髮……不是褐色？」

「啊，這才是我原來的髮色，怎樣了？不好看嗎？」他的修長手指繞著一小束長金髮，輕輕把玩。

他的聲音溫和輕柔，一點也不作狀虛假，要不是若鸝知道他的身份，也會認為這把聲音是屬於真正的溫柔。

然而現在，他以這把柔和嗓子說的每個字，卻是令人心驚膽戰。

香薊還在看他，道：「你為甚麼……會在……」

他溫和地說：「我真懷念我們一起巡演的日子。不過，你們最近也找來新人來演出了，不是嗎？」

若鸝聽後，立刻驟然醒覺。為甚麼這把聲音總是如此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因為，她只在一段短時間內聽過，但就在那段短時間內，她每天都聽到。

因為，她曾經花了整個星期，在茶樓觀賞劇團演出。

而他，便是飾演英雄主角的那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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