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玄影（三）

他一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去。

京川大人竟把坊主二人放進地上兩個球中！就像他們對待居夫人般，現在他倆受到報應了。

「京川大人，我來助你！」棉風說，熱心地跑了過去，郁李也跟著。然後，兄弟二人像推雪球，把兩個球體推向北門去。

「你們怎敢這樣對待我們？」

「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古都大宮太后殿下親自任命的御道！」

坊主兩人懸在球體內，聖玄真覺得他倆是活該。那麼，京川大人真要把他們推向火山口嗎？

聖玄跟了上去，幫助郁李兩兄弟推球，他倆見他伴行，很是開心。京川大人則悠悠跟在後方，手上轉動著一個銀色小東西，鈴鐺鈴鐺的清脆地響。

穿過了北門，視野豁然開朗。

「哇。」郁李和棉風看到眼前景色，同樣愣著。

珍坊主與佐坊主呼吸都停了。

聖玄朝看，火山口上的灰煙更濃更密，充斥著高空。他慶幸，此時火山口仍未爆發岩漿。

他們三人小心翼翼在沙石地上推著人球，以防不小心掉進火山口那邊的下坡。

「這裏可以嗎，京川大人？」棉風輕快地問，他們到達山路的中心點，京川大人點頭。

坊主們大喊：「不要留我們在這裏！」

棉風生氣地道：「你們知錯嗎？」

他們放開手，任由兩個人球留在沙石路上。人球顫顫巍巍的，稍一亂動，滾下到錯的方向，便會跌落永不翻生的熾獄之中。

被困的二人如冰般動也不敢多動，而京川大人仍把玩手中玩意，鈴鈴地響，坊主們霎時認出那是甚麼。

「京川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吧！」珍坊主淚涕並流地求道。

佐坊主卻道：「別求他！他是奸細，分明存心要我們出事！」

「在這個時候，你還擺甚麼姿態？我都要被你害死了！」珍坊主怒道。

京川大人不把玩手中鎖匙，突然手一甩，鎖匙被扔到那邊密林斜坡去，然後便轉身走了。

珍坊主尖叫：「呀！你這樣做是甚麼意思？」他一喊，身體不自覺一動，球也輕輕轉了。

佐坊主激動地說：「你別亂動，會碰到我！我快要滾到火山去了！」

鎖匙圈泛著微微銀光，在密林中真的要找並不是沒有可能。當然，前提是，球內兩人先要滾到正確方向去。

京川大人的意思很明確。

他不會親手殺死他們，但亦不會救他們。

他甚至留下一絲生機，但要是他們最終還是滾到去火山口中，那也是他們的命了。

「別亂動！」

「但鎖匙在那邊！」

「還有風在吹！」

「別動！你亂動，還撞倒我！」

聖玄看著，兩個人球想動又不敢多動，甚麼事也做不了，只能互相責怪。

真是活該。

聖玄趕緊跟上京川大人的步伐，回到山洞去。天星早把八名軍團團人、以及數十個大漢關在鐵牢內。

棉風也回來了，站在牢門邊生氣地說：「你們怎可丟第四軍團的架？」

「白痴，我們才不是窮酸的第四軍團！」

棉風怒了，道：「在京川大人面前，你們竟敢出言不遜！」

「我們又不是第四軍團，自然不用看他的面色！」

棉風轉身，說：「京川大人，你把他們都軍法處置吧！」

京川大人俯首，低聲跟棉風說話，站在還未完全發育的後者身旁，團長的身影尤見修長挺拔。而他語氣之低，也只有棉風一人聽見。

棉風點了點頭，乖巧的不吵架了，對著斜心巷眾人說：「大家請跟我走。」他領著大家，穿過大石洞口，走回水洞去。

「啊！」郁李無意看到地上某物事，差點乾嘔，問：「這個又怎麼辦？」

天星勇敢地看一眼，發現了甚麼，說：「這不就是老居的指環嗎？」

聖玄聽後，也鼓起勇氣看。青津的左手五指都是精美戒指，而在尾指上的是一隻粉紅指環。

大家都不敢動那隻手，只有京川大人走上前，不讓皮手套碰到它之下，拔出粉戒。然後，他腳底一高踢，那隻手便掉進石台去。不知甚麼時候，柴堆的火重新燃燒，不過今回的柴堆規模小得多，火勢也不猛烈。

京川大人背向大家，好像在擦指環的模樣，又轉過身，把粉紅指環遞在居夫人面前。

圓闊指環是粉色，看來晶剔透亮，環內有無數極細小金色沙影點綴，映出細細金光。

居夫人一個欠身敬禮，說：「京川大人，真的謝謝您。不過，我不要它了。」

她已經回復鎮靜，也不再哭泣，語氣平定又柔和。

「老居，回去以後，我幫妳把它擦乾淨吧。」天星說。

居夫人輕聲說：「不用了，我是說真的，也不跟這名綠衣人有關。」又跟京川大人說：「真的抱歉，也麻煩大人了。」

京川大人極輕一搖頭，但仍未把戒指扔進柴火去，將它收在掌中。

居夫人臉帶笑容，對他說：「我的心意，不會改變。」那是一個釋懷的微笑，亦相當堅定。

京川大人好像明瞭，極輕地點頭，走向柴火堆前，修長五指朝內一放。

上方天花小孔投進亮光，黃金色的光線串串投下，溫暖地映亮四周。

天終於亮了。

********

聖玄一眾離開了山洞，重回與棉風相遇的水洞，會合了那數位年輕軍人。

因為擔心火山會爆發，一夥人走了一天一夜山路，來到西邊的一座巨大平地。

那是一座軍營，營前高舉的是朱紅色底玄黑雙刀旗。

京川大人讓大家到一座軍帳裏休息後，便不見人了。

棉風看來很自豪，在吃飯時，對聖玄說：「護送斜心巷一眾的事，根本不是第四軍團的任務，居夫人還因為此事婉拒了京川大人小隊的護送，他自然早已有所警覺。你們卻仍闖過來，幸好沒有阻礙大人的計劃！」

所以，京川大人早已混進斜心巷一眾，還當了第九十九人。

然而，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京川大人不去邊境打仗，反而親自前來解救眾人？

郁李摸摸棉風的頭，說：「你做得太好了！果然是我的弟弟！」

棉風說：「他們肯定以為京川大人也不在古都，於是膽敢裝成我們，把大家運到這裏來。」

飯後，聖玄獨自在平地四周察看，第四軍團正有條不紊地操練。雖然第四軍團的名聲不如其他軍團，又不用前往邊境作戰，但此刻他們並沒有偷懶。數支隊伍有規律地慢跑，有些在訓練體能，有的在練刀法。而在一邊空地，有人在認真地打四方城。

此時，居夫人走了過來。

「公子，今次真的又是因為你，我們才沒事。」

聖玄說：「居夫人，我甚麼也沒有做，是因為大家自己不放棄，所有人才平安。」

她微垂頭，說：「我……真是沒有面目面對你和若鸝了。」

聖玄猜出她指的是她的過去，說：「我跟大家的想法完全一樣，所以請妳不用擔心。」

聽到聖玄真誠的話語，她說道：「謝謝。」

「京川大人一直放不下大家，真的太好了。他不單趕來，還有了計劃，加上他又那麼會打架。」聖玄說：「有他在的話，真是不用害怕。」

「我只是擔心會連累大人和大家而已，那本來是我一人之事，現在卻……」

「那幫人是壞人，不管妳做了甚麼，他們還是會做壞事，所以根本不是妳的錯。」

「我真沒有想過，我們這些小人物，會是達敏大人的眼中釘。」居夫人說：「他認為我們能做出威脅他的事嗎？真令人無語。」

「不管是他，還是珍賈坊，都欺負斜心巷的大家。」聖玄氣忿地說：「珍賈坊之前騙錢都算了，今回甚至跟達敏一起想燒死他們。」說不定便是青津從中搞鬼，讓兩邊合作，去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

居夫人微垂下眼：「古都沒有人理會斜心巷，不管是古都大宮，或是其他人。要是大家被人欺負，也不會有人出手幫忙。」

「或許京川大人擔心要害大家的還另有其人。」聖玄想了想，才道：「紅門紙……沒有來臨雲閣，對吧？」

相比起達敏，那位殺手在聖玄眼中，更具威脅。

聽到聖玄提及那個名字，居夫人瞳孔一震，但很快又鎮靜下來。

她說：「要是紅門紙存心要對付，根本不會理會臨雲閣是甚麼一個地方。在古都，很多小樓在外像是一座普通茶樓，但內裏實是……不過，或許他真的發現臨雲閣不像它們，說不定放棄了。之後他便對付了夜華樓，還有個大文官死去，大家都忘了臨雲閣曾受到警告。」

「他們仍查不出是誰做吧？」

居夫人搖頭。

這樣的一個殺手，太子不可能放任不管。但是，聖玄記得作家說過這是一單懸案。

「不管如何，因為紅門紙下了警告，所以我決心要帶大家離開古都，我不希望再次經歷那一回事。」居夫人說：「不過我也深知，紅門紙堅決要找人的話，無論如何都能找到。」

再次經歷？她的意思是……

她看出了聖玄無言的疑問，主動道：「你也知道，我曾經有一個過去，我曾在那些樓中當歌女。雖然只是唱歌彈琴，但在旁人眼中，我與其他女子並沒有分別。而且那時，我甚至有了身孕。卻同時，紅門紙便被貼在那座我工作的樓門前。」

聖玄頓了頓。那到底會是甚麼一副光景？

她續說：「要是你曾經看過，便一輩子都不能忘記。兩紙極長，紅如鮮血，彷似兩條長流，又如樓在流淚，流著血紅眼淚。」

聖玄自然不想親眼看見，單是幻想，已夠心驚。

他又道：「我聽說，他追擊的是客人、以及店主？所以，他應該不會對付妳。」

居夫人卻是臉色一黯，說：「話雖如此，我……我很擔心他，怕他會被紅門紙追擊。」

那個他，自然是居夫人的情人，也是逝去孩子的父親吧。二人之間的心意，似乎並不是曇花一現。

聖玄問：「既然妳不是紅門紙的目標，妳沒有見過他吧？」

出乎意料地，居夫人說：「我見過他。」

聖玄詫異地說：「怎麼會呢？」

「因為我要跟他說話。」

「啊？」

她說：「最終出事的只有小樓的邪惡主人。當時我走到樓外，因我必須見紅門紙。他剛剛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我跟在他身後。」

聖玄微微抽了一口氣，居夫人點頭，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驚人。

她又說：「紅門紙，他是一名長得高瘦的男子，有一把很長的棕髮，穿上遮著面容的長袍。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總覺得他應該十分年輕。他的聲音多變，時而高而尖銳，時而低而沉定，似乎隨著他的心情而轉。是的，他的情緒也是變化莫測。」

聖玄聽後，忽地想起某段往事，心中一驚。他極力維持臉部神情，問：「他沒有對妳做甚麼吧？」

居夫人說：「沒有。當我跟他說了要說的話後，他微微轉頭，露出側臉上的笑。那笑極輕，卻已教人心驚。」

聖玄深吸了一口氣，又問：「那麼，那位……那個他呢？」居夫人要跟紅門紙說的話，是與那個他有關吧？

「他沒有出事，因為我知道他以後曾在城中找我，而我一直在藏。」她微垂眼眸，又說：「他是一位達官貴人，我倆本來便不應相遇，我亦不想再連累誰，於是離開了他。而孩子……孩子可能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在出生時便走了。孩子不在，我與他相互也再沒有牽絆。」

聖玄不語，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又說：「然後，我便隻身一人來到古都，在斜心巷認識了一些同樣孤苦無依的女孩。我的嗓子因為孩子走了，所以也沒了。因為我會做料理，於是開了間小吃舖子，慢慢儲了些錢，便成現在的樣子。」

「居夫人，妳很……妳真的很了不起。」

她卻淒然一笑，說：「才不是，我甚麼也做不了，還差點害死大家。」

聖玄搖頭，道：「我是說真的。妳為大家做了很多，也給了很多人希望。」

居夫人看著真誠的他，亦真摯地一笑，道：「謝謝你。」

聖玄又問：「對了，玉合姑娘說她曾待在大宮嗎？而且，她還有一個哥哥？」

「是的，玉合說過，她在很小的時候便在大宮中擔任小宮人，幫忙準備御膳，所以她的廚藝很好。我開了小吃舖子後，便遇上她，自此以後，她便一直和我在一起。至於她的那位哥哥，在她進大宮前便失散，至今都找不回。不過她清楚記得，她的哥哥總保護她。」

「那真的太可惜了。」

居夫人說：「這樣的例子，不只在過去，即使在現在，仍有很多類似情況。所以，只要我能做，我便會幫忙，尤其幫忙孤苦伶仃的小孩。」

聖玄本來心中還有些戚戚然，但聽了居夫人的話後，心裏小小的希望泡泡又重生。

二人相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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