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暗湧（二）

「若鸝，都好了。」

居夫人扶她站起，走到全身鏡子前。

「妳看看。」居夫人柔聲道：「真好看。」

雖然怎樣也笑不出來，但若鸝看到關懷備至的居夫人，仍點了頭。

若鸝知道，聖玄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儘管他不願意承認。

於是，她悄悄跟著他，他走得極急。

地下市場。

她見到自己的名字在一方高掛。

她完全不明白。

若鸝立刻轉身就走。

而她想不到還可以去哪裏，於是走到臨雲閣。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所以還在大廳中滿懷興致地談著太子妃一事。

但居夫人甚麼都知道，難掩一臉憂心忡忡。她帶若鸝回房，為她梳頭。她讓若鸝穿上一件淡粉色拼白緞的輕紗衣，流露出她的曼妙曲線。居夫人又耐心地為她輕化淡妝，畫下她招牌式妃紅色小嘴唇，顯得格外動人。

「心情不好的話，我便這樣做。」居夫人溫柔語道：「這樣啊，看著自己，心情便會好了。」

若鸝看進鏡子，鏡中人一頭長髮放下，很是陌生。

居夫人也看著她，雖然若鸝沒有笑，但至少也沒有哭。

「愈是困難的時候，愈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自信。」居夫人說：「這樣的話，便沒有人能打敗自己。」

若鸝終於開口，說：「謝謝妳。」

「對了，妳知道會是誰嗎？」居夫人說：「不久之前，有人送了很多東西來。既有食材，又有珍貴藥品，還有衣鞋，連書紙筆墨也有，全都是新的，一定花費了不少。」

「竟有這樣的事？」若鸝也感驚奇。

「我們想過會是客人，但又猜不出是誰。」居夫人說：「運送的人亦不知是誰送的，只知要送過來，也沒有說要送給誰。當中亦沒有信函，我想回信道謝又不知該寫給何人。」

真是奇怪。

來臨雲閣的客人甚麼人都有，當中富有人家也不少。但既然送禮，應該亦想讓對方知道是誰送的吧？這位送禮的人也太神秘了。

此時，有人敲了門。

是小妹，她一定是來接她回去。真不知道小妹如何總能找到她，但若鸝不想開口說話，那也不重要。

小妹不開口的，若鸝也不跟她爭論，主動跟她離開。

還以為小妹要帶她回家，小妹卻帶她到大道去。

「鸝小姐，妳太好看了，不要浪費居夫人的心機。」小妹說：「小妹帶妳走走。」

若鸝不禁愣著：「啊？」

從來都是若鸝往外跑，今回竟是小妹帶自己走。然後，她們來到古都的大道，不久之前，她和夜燕每天都站在這裏。

「為甚麼帶我來這裏？」若鸝問：「難道妳想帶我離都嗎？」

小妹不說話，繼續領她走。讓她出奇的是，小妹帶她來到一座高樓茶室。

在樓下時，已有茶客看向她們，傳來竊竊私語。

「是誰家的小姐？」

「她真好看！」

「對啊，是貴族秘密出巡嗎？」

「唇妝好美啊，我也想學。」

小妹微微抬起下巴，帶著若鸝走到最高層的廂房。廂房不是封閉的房間，而是享有大露台的私人雅座。在這裏俯視古都，鄰近大道的大街小巷中滿是一座座小屋，猶像指甲般大。再遠眺望，便見相望灣口。

她一直很想前來，而小妹竟看出。

「上次來到附近，鸝小姐是為他人而來，但今回，自然要為自己。」

小妹又為若鸝倒了杯茶，是蓮天茶的香氣。她說是剛才臨雲閣的大家給的，亦是他們收到的禮物。

小妹又從袋子內拿出某物。

啊？

這股香氣……

天品一笑酥？

「鸝小姐，嘗嘗吧，妳會喜歡的。」

若鸝微愣。

小妹竟然還把餅買來。

她一直都知道的。若鸝會去鳳辰餅舖排隊買餅，但從來都不是為自己買。

事實上，若鸝從來都沒有吃過天品一笑酥。那次陷在巧靈山廢墟大坑時，聖玄問她的問題，她其實不會回答。

「……很好吃。」竟還是熱的。

若鸝眼眶忽地一熱，小妹卻說：「鸝小姐，不可以哭。」

「……我沒有。」

小妹點頭，讚賞似的說：「鸝小姐，這沒有甚麼好哭的。」

若鸝點點頭，又偏了頭看風景，要自己分心，收了淚意。現在，是日落將至的時候。她竟在想，大宮中除了巧靈山，好像也沒有能讓她站得高的地方。

她們靜靜喝著茶，並不說話，又把餅都吃光。

小妹的心意，若鸝全都接收到了。

若鸝又低頭，見到一個暗紅色人影在下方小街穿梭。她起初沒有留意，畢竟下方的人也不少，但那身模樣真有些眼熟。

是大寶？他穿過一條小巷，又走進了另一條，再走到另外一道小街。

明顯地，他在找東西。

不止他，另一邊有著同一個暗紅身影也在左右低尋。是小寶。

「他們在做甚麼？」若鸝問。

現在還是第四軍團當值時候。基本上，古都的一切巡邏和守衛都是當值軍團負責。但事實上，古都市民凡有甚麼困難，小至問路、找人、找失物，大至滅火、房屋倒塌之類，尋找的也是第四軍團的協助，即使不是他們值班的時候。因為他們人夠多，也熟悉古都，更重要的是，其他軍團不願做這些小事，而古都的小市民也很識趣的不會主動問其他人，總是去找第四軍團。

「在找東西嗎？」小妹也望向問道。

「我們去看看。」

若鸝走了下去，大寶竟然沒有發現走近的她。

他一向樂天，此時臉色卻一臉緊張，動作亦趕急。

「大寶？」若鸝站在他面前，問：「你在找甚麼？」

他一臉「我認識妳嗎？」的意外樣子看著若鸝，又瞧看她後方，小寶也來了。

若鸝轉身問：「小寶，發生了甚麼事？」

「這位小姐是誰？」小寶一臉愕然，問同樣愕然的大寶：「她還會分清我倆。」

「你們在找甚麼？」她堅持地問：「有東西不見了？」

大寶頓了頓，才說：「沒有找甚麼啊，小姐別擔心。」

若鸝說：「大寶，你知道嗎？你說謊的話，耳朵會動。」

大寶聽後很是驚訝，按按耳朵，問：「是嗎？」

若鸝瞪看著他，大寶才知自己上了當。

「我是小馬，你們看不出來嗎？」她說。

兩兄弟眼睛睜得大大，嘴巴張大得猶如湯圓般圓大。

「小馬，妳原來真是女子？」小寶問。

「是啊。」

「因為妳總是穿得不像男，又不像女，我們亦不敢問妳，怕妳會生氣。」大寶說。

若鸝說：「這不是重點。你們兩個在做甚麼？怎麼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我們沒有緊張。」

才怪。

「你們不會又弄丟了工錢吧？」若鸝說：「上回找也不容易啊！」那次她亦去幫忙了，有個團員居然把工錢掉進雲起川內，結果他們一大夥人一起跳進河裏去拾錢。

「當然不是啦，今次還更……」麻煩……不過小寶及時閉上嘴，又不肯看若鸝。

她急急追問：「不找的話會出事？」

兩兄弟都頓了神情，若鸝說：「都這樣了，還不說？你們再不說，我去找京川大人。」

「炸藥！」大寶說：「我們要找回不見的炸藥！」

「炸藥？」若鸝愣著：「炸藥不見了？」

小寶急急說：「小馬，妳千萬不能說出去！」

「你們……不可能不見炸藥吧？」若鸝立刻問：「京川大人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所以我們才會來找啊。」大寶說：「而且，我們沒有弄丟，它們是失竊了。」

「誰會那麼膽大偷走炸藥？」

「還不知道。但可怕的是，我們擔心那些盜賊可能想把炸藥弄成炸彈，在古都發動襲擊，我們於是分隊在都中搜索。」小寶說。

「怎麼辦才好？」

「別擔心，我們會應付的。」大寶說。

若鸝自然擔心，於是立刻轉身回府找徐世鷹。

「父親！」她大喊著，見到徐世鷹剛好就站在書房門旁。

徐世鷹見到她，一刻有些意外，畢竟他也很少見到這個模樣的她。

但若鸝忽地定住，停下了腳步。

因為，金留也在？

他又來了？而他和徐世鷹都在書室內，似在商討事情，二人都一臉嚴肅。

小妹遞來了一把小扇，若鸝把它拿來半遮臉。

金留兩眼定睛看著她，久久不能說話，若鸝不肯望向他。

但算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住這裏，於是又放下扇子。

徐世鷹跟她說：「我跟留大人在商討事情。」

要是金留趕來將軍府的話，為的一定是大事，難道是來通知炸藥失竊？不過，來人不是京川大人，而是他？

若鸝點一點頭，說：「我明白了，我不知道留大人也在。」她說完，便想轉身走了。

「還有事情嗎？」徐世鷹問，口吻很是溫和，並不是在催促她走。她中午氣沖沖地走出府，卻想不到不夠半日她便回來，不發脾氣之餘，還是以這個形象出現。

她搖頭，然後說：「我只是好奇，接下來是不是有甚麼煙火晚會，因為我剛剛見了大寶、小寶，他們似乎很忙。」

徐世鷹聽後一頓，他會明白她的暗示吧？

金留聽後同樣也是微頓，然後向徐世鷹微微俯首，說：「將軍大人，金留完全明白了。」

徐世鷹微微一個點頭，看著金留，眼神中閃過一秒像是惋惜的神情。

金留跟他道了別後，徐世鷹便關上了門。

啊？父親真是的，竟讓她和金留兩人一起走。

若鸝轉身急步想走，金留輕喚：「鸝小姐。」

啊。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稱呼自己。

他當然一直都知道她的名字，雖然她從來沒有介紹過自己。

若鸝轉過身，說：「留大人。」

「將軍大人也真好，讓我跟妳單獨說說些話。」

她倒是想起有些話要跟他說：「謝謝你。」

「啊？」

「是代臨雲閣說的。」

「哦。」金留了然，問：「他們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他們也不可能猜出來。那也不是留大人想見的嗎？」那時她跟他說的自然都是氣話，第二軍團做的壞事，當然跟金留無關。要是真的要送禮賠罪，都應該由父親去送，而輪不到金留來做，但金留卻出手做了。

想到這裏，若鸝真的後悔了，也想不到自己原來是如此任性。

金留沉默了一會，才又說：「到了今天，鸝小姐才能對我說真話吧？」

她微垂首，道：「我一直對留大人沒有隱瞞。」

他苦笑，說：「所以，我們以後在大宮裏見面嗎？」

啊？

對了，因為炸藥，她都差點忘了那件事，金留一句話又提醒了她。

他卻說：「要是妳願意，我可以去求見太子殿下。」

她驀地抬頭，見的是金留認真的眼神。

他的意思，難道是……？

那……又怎麼可以呢？金留怎能為了她，而與太子起衝突？

她說，像是玩笑的：「留大人，你是為我想，還是為令妹說的？」雖然她眼裏沒有笑意，金留也沒有笑。

「都不是。」

……

然後，她放鬆了眼中的神情，口吻平穩地說：「留大人，我都明白。」

他一頓，才問：「要是我不是金家人？」

他的話語不急燥，甚至有些平靜，彷似不甚著緊，聲音卻在微抖。

「留大人，我不喜金家，你也知道的，但並不是因為你。」她說：「我不能否認，第一軍團真心尊敬你，古都需要你。」

金留看著她，她是在間接地拒絕吧。但今回，若鸝沒有避開視線。

須臾，他問：「太子殿下，妳還沒有見過他？」

她搖一搖頭，說：「那才更可怕吧？你覺得他怎麼樣，留大人？」

「還沒有正面交鋒。」金留說：「不過，必是個狠角。」

她不語，她實在不知該說甚麼了。

「從今以後，妳會是焦點了。」他說：「妳要小心一點，鸝小姐。」

********

若鸝無言地站在池畔旁。

今回，她親自在府門送走了金留。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她後悔嗎？

如果她一早接受了他，今天的事是不是不會發生？

他的心意，她不是看不出來，她卻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而她，從來都不曾後悔。

是的，她很清楚。

她對他，真狠吧？心中那道聲音也跟自己說：「是的，徐若鸝，妳真的很冷靜，冷靜得令人心灰。」

她緊握兩拳，轉身走進府中，走到庭園去。

她看著亭內的半日花。紅花在一日間便謝了，花瓣零落掉在地上，令人惋惜。

昨夜不是還跟聖玄在這裏一起看花開嗎？為甚麼，那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般遙遠？

她，而不是夜燕，竟被選中當太子妃？那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她沒有參加過任何活動，甚至不曾跟太子說過話，他卻選了她？

此刻的將軍府一如以往的安靜，而府中的人應該也預料到她早晚會回來。

為甚麼？她不是要離家嗎？

或許是因為她答應了他？

不……她心底知道，即使她離開了古都，也只會讓徐家陷入困境。她堅決要做的，其實一定做得出來，只是……

父親或許是看準了這點，才如此放任她。

那麼，她真的要聽話嫁進大宮嗎？

她為夜燕感到難過，也因事態感到絕望，但即使心情再差，她還是想著他。

她應該要生氣的，但生氣之餘，她亦滿腦子不解。

她一點也不明白。難道，他一直都在騙她？

他在地下賭場出現，又是為了甚麼？為錢嗎？

但是，他也是太子的人啊。他到底為了甚麼原因來接近自己？他是那邊派來要監視自己的人，卻喜歡上她嗎？

所以，他從一而終都是一個戲子？他真的喜歡自己嗎？

她氣他，也氣自己。

而現在，她自然是在等夜燕。那時，當生氣的她跟父親說話時，夜燕似乎激動得離開了家，若鸝想找她時已不見人。

而如今，她居然還未回來。

她會去哪裏呢？她……不會出事吧？

若鸝不斷在她房前來回徘徊。

天都黑了。終於，夜燕從大廳處走回來，小臉滿是倦意。當她看到若鸝，有些嚇倒似的倒退了一步。

「鸝兒，妳……」她的一雙大眼睛在顫抖。

「夜燕，我想跟妳說話。」

夜燕大眼睛仍抖著的看著她，然後一個堅決搖頭，急步離開。

「夜燕……」若鸝輕喚，夜燕格外纖細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走進房去，把門閉上。

她沒有轉頭，她甚至不肯看她。

夜燕生氣，是正常不過的事，但若鸝寧可她破口大罵，也不想她視而不見。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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