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難為（一）

聖玄醒來時，天早已亮了。

他的頭還是有些暈眩，兩手支撐身軀站了起來。

啊，他睡了那麼久嗎？

他仍在城主府空蕩蕩的大廳中，而他一直睡在硬地板，難怪肩頸那樣痠，他輕按著身體。

他卻總覺得不對勁。

城玥自然不在。

他察看桌上。

除了玉牌，他竟還拿走了金手鐲？

那個城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聖玄生氣地想。他究竟為甚麼要拿走手鐲呢？他不會現在便想去秘室吧？聖玄有些後悔，自己對他太坦白了。再加上，他說了那麼多，到頭來城玥根本還是不相信自己。

他一定要拿回金手鐲。

聖玄立刻啟程，出發前去劇團。但來到劇團後，便發現內裏關了燈，完全沒有人影的跡象。他上樓察看，他們不但人不在，連衣服行裝都不見。

難道……他們全都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怎……怎麼會？

聖玄疲憊地想城玥在古都還有甚麼藏身之處。他不可能在毫無準備之下便出發去秘室，那他到底去了哪裏？

而聖玄自己又有可去的地方嗎？他真的累了，也感到絕望。若鸝不聽他的話，城玥也不相信自己，連金手鐲都不在了。而現在，他還可以相信誰？

……還有一個人。

對，還有那個人。聖玄甚至不忍地想，他也是站在若鸝那邊。

映期一直都知道太子要娶她的計劃嗎？不，要是這樣的話，映期不可能會鍾情於她。又如果，即使他知道了太子的計劃，還情不自禁喜歡上她，那麼……那麼他能接受太子娶她進大宮嗎？

但是，映期最後又會怎樣？是基於甚麼原因，他的名字從不曾在史籍留下？而現在的他，也同樣跟自己一樣感到絕望嗎？

聖玄想立刻出發去找映期，卻又發現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聯絡上他。

「啊，你果然在這裏。」

聖玄頓了身子，才轉過頭，那把熟悉聲音的主人果然是太子。他穿了一身淺亮灰繡銀線衣，看來高貴莊重，又不失他一派風雅。

看見自己，他還是笑出那點酒窩，聖玄見到真想打他一拳。

「我有事找你，你陪我去一塊地方吧。」太子笑咪咪地說：「今天這個任務我獨自一人做不來。」

他可不是在問自己意願，而是下了命令。

聖玄問：「難道映期不能去？」

「他去放長假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太子說：「而且，關於今天這個任務，他也不是最適合的人選。」

「不適合他的任務？」

「我也從不曾預料過如此，但事實就是這樣。」太子深深一笑，好像在取笑映期，又說：「他原來亦有另一面，我從來都不知道。」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太子揚起一邊笑，不多解釋，只說：「所以我來找你一起去完成任務。」

「甚麼任務？」聖玄有不好的預感，為甚麼太子要來找自己？

「今天，我要去拜訪未來的太子妃。」

聖玄一頓，他要自己一起去見若鸝？他去的話，若鸝不是會對他的誤會更深？而映期的心思，太子也知道了，才不讓他一起去？

「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沒事做吧。」太子直接道：「我聽說，你們劇團去巡演了，你卻留了下來。」

劇團去了巡演？聖玄控制表情，絕不能讓太子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實情，說：「我只是裁縫，不用上台演戲，他們才是劇團的靈魂。」

太子微瞇眼睛，說：「是嗎？為甚麼我總覺得你才是靈魂人物？」

「我想留在古都，因為還有事情要做。」

「留在我身邊嗎？」太子直接問道。

聖玄又是一頓，反問：「我又何能協助殿下？」

「這樣沒信心可不像你，那晚你可是堂堂正正裝成太子。」太子的笑容不變，說：「而且，你也知道我很多事。」

聖玄的語氣有些僵硬地說：「我甚麼都不知道。」

「這更可怕，你那麼會看透世事。」

太子的目光一直注視著自己，聖玄卻不敢看他。太子的酒窩顯得更深，又說：「今天的事，倒不會難倒你，為何你要擔心？」

「我……我明白了。」

聖玄深知一件事。

這亦是在這個時空中唯一的真理。

在這兒，他是如此無力，又是渺小。畢竟在這裏，他不是主角，這終究是幾御太子的舞台。

聖玄自己只是一顆小石子，順著時空的湍流，一路急游。既身不由己，又無能為力。

********

「鸝小姐。」

若鸝並沒有理會，她可是故意亂彈琴，欲重新提起手時，小妹說：「太子殿下來了。」

「太子……來了？」若鸝立刻頓著全身，愣著的問：「夜燕呢？」

「燕小姐不在。」

太子來了，她卻不要見他？

小妹沒有再說話，若鸝想自己一定猜對了。只是，夜燕居然因為要避見太子而離家？

看著若鸝動也不動，小妹神色平靜地說：「鸝小姐，請妳先聽話。不然，將軍大人要獨自應付。」

「……好，我明白了。」

「鸝小姐，小妹會替妳裝扮。」

「不用，我覺得穿平常的便好。」

「鸝小姐，小妹知道妳在想甚麼，但殿下不會被妳嚇走的，相反他還會覺得妳很有趣。」小妹平靜地說：「所以，妳更應該作一般小姐的打扮。」

「好，我知道了。」

小妹雖然極少為若鸝裝扮，但她的手藝純熟得很。小妹也說得對，若鸝心想，她不要丟將軍府的面子，尤其對方是如此看不起他們。

「有一件事，鸝小姐妳最好亦要預先知道。」

「甚麼事？」

「那位也在。」

若鸝聽後，立刻停下走往園池的腳步。

甚麼？

小妹再說：「鸝小姐，不管如何，請妳也要勇敢。」

若鸝還來不及反應，那一行人已經轉過彎，映入眼簾。

果真是他。

他也看著自己，從前常見的彎月笑眼消失無蹤。他的神色僵硬，緊抿著唇。

為甚麼，今回他也來了？還是陪著太子？

她別過視線，立刻看向父親，才又掃向站在最前方的太子。後者一臉快活的表情，輕輕撥著小銀扇。

他就是太子？

他就是令夜燕魂牽夢繞的男子？

他卻對著自己微笑。

她不擺出任何表情，緊握著拳，笑也不笑，動作繃緊地對太子敬了個禮。

「鸝小姐不必多禮。」太子微微一笑說。

若鸝緩緩抬頭，沒有表情亦沒有答話，只瞧神情僵硬的徐世鷹一眼。

小妹快速掃視大廳。

從大宮中送來的禮物琳琅滿目，不僅有珠寶華衣，亦有山海珍味，數量多得誇張滿佈在地。而更重要的是，殿下本尊還親自前來？

她捧起果點酥餅，穿到庭園去。

若鸝身穿一身淡灰色輕紡衣，烏亮長髮落在腰間，雖然不插髮飾，仍看來氣質滿滿，大體得很。她不僅化上精緻妝容，突出了亮白膚色，小嘴還是妃紅色，令人很有一親芳澤的衝動。

她本來就長得好看，滿著氣質和澄明的美，衣妝的點綴更突出她的五官與身段。

聖玄看著坐在對面的若鸝，她甚麼表情也沒有。渾圓雙眼很美，卻沒有笑意，更令人難以接近。

他想起了那夜與她賞花，明明只是不久前才經歷的，卻已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他也想，若鸝會否亦想著同樣事情，但她只是從一開始看過他一眼，閃過那一秒的驚訝後，便沒有再給予他一個眼神。

就好像她從一開始，便決定不要再看他一眼。

太子卻總是看著她，滿臉是溫和的興致，好像對她很好奇，很想多了解她似的。

若鸝自然看見了，平靜地低頭專心喝茶。

「沒有想到少爺會前來，請少爺恕罪。」徐世鷹說，他絲毫不見快要辦喜事的快活樣子，就連語氣也是僵硬。

「將軍大人怎會有罪呢？今次前來還是為了一個好原因。」

太子看來心情相當愉悅，似是不見其餘三人頗為不自然的模樣，然後又對徐世鷹示意著聖玄，說：「將軍大人也記得他吧，他跟我一起回都。」

他指的自然是狼來了的那一次。而她沒有理會，視線只專注在茶杯上。

徐夜燕似乎也不在府，不過以她孤高的性格，是怎也不會出來迎賓吧？太子亦識趣的沒有提及她。

不過聖玄想，在若鸝眼中，太子不問候徐夜燕的舉動必讓她難以接受。他如此漠視徐家二千金，若鸝一定不禁認為太子根本毫不尊重徐家。不過，事情落得如此地步，不也就是太子完全忽視她們感受的結果嗎？因此，若鸝的眼神不但是淡漠，甚至是帶著某種嚴厲，她卻毫無掩蓋的表現出來，真不像聖玄一向認識的她。

這實在很不像她，她似是故意顯露不悅，這不思後果的舉措不像聖玄認識那位一貫多思謹慎的徐若鸝。而太子更不可能不看見如此明顯的舉動，他卻依舊擺出那副悠然安活的模樣，不時輕點一邊酒窩。

徐世鷹亦不多話，太子不問，他也不說一句。

聖玄坐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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