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貴賓（三）

太子說，他們要去臣家。

聖玄知道，臣家是古都一大商家，有著多支國際商隊在國內外營運。

聖玄不認為臣家與太子有甚麼聯盟或是敵對關係，至少歷史沒有寫下，因此對於太子為甚麼會選擇臣家作為首位會面者的原因也不確定。畢竟在古都中，比臣家有權有勢的大有人在，例如位高權重的一眾臣官。要是他們知道自己皆非太子首選，又會有甚麼感想？

太子說，聖玄甚麼也不用做，只要跟著他便行，像是他的貼身侍衛。

他們來到一邊安靜的區域。在古代，同樣有著高尚住宅區的分佈，而臣家位於的高處地段背向巧靈山，眺望相望灣。走了不久，一座府邸的格局看來格外偌大與寬闊的展在面前，太子停了腳步。

「映期應該還需要點時間，我們先進去。」太子說。

聖玄瞧看太子，發現他早戴上銅金色的面具。

他到底為甚麼還要戴上面具呢？太子都知道坊間對於他外表的負面傳聞不是嗎？要是把面具摘下，不是能把謠言全都說清嗎？

啊，聖玄又明白了。未來天子的真面目，在古代，真的不能讓普通人看見吧？在電視劇裏，為了展示聖玄的面部表情，他自然不用戴上面具拍攝。

臣府的大門早已打開，直達中庭的通道兩邊站立著兩排站得直直的侍者，一個身形矮小而圓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中間通道上的一張寬闊木椅，旁邊還有兩人為他撥著大扇。一見到他們二人進門，他彈跳了起來，急步走到太子身前行禮。

太子站得直直，輕撥著銀扇，看來甚是愜意。

「小人臣家臣參見太子殿下。」臣家主人一個跪拜，說：「太子殿下大駕光臨，實是小人一家榮幸。」

聖玄眉頭不自覺地一皺。

「臣大人請起吧。」太子溫和地說。

通道旁種滿兩排大樹，畫面寫意得很。他們穿過大廳，轉來到位處東邊的園池。園池好像比湖泊還要大，池上的木步道猶如小蛇般穿越左右。池間種滿粉紅蓮花，滿池皆是粉色，連帶空氣也像染有顏色。在池園任何一處都能眺望府內的一座座玉樓瓊苑，空間寬大空曠，使人心情舒暢。

真不知道現在的將軍府是不是也有如此風景。話說回來，相比之下，將軍府看來竟然沒有如此氣派。池園不僅顯得窄小得多，府中的室房也沒有那麼多，遑論有甚麼瓊樓了。

終於，他們來到池上的一座大平台，台上早已準備好了多款香茶、甜果與糕餅。

臣家夫人穿戴亮麗，早在平台等候，見到他們前來，立刻恭敬一拜，太子連忙讓她站起來。

臣家臣低聲問夫人：「然兒呢？」

臣夫人看來有些怯，說：「然兒還在西廂準備。」

「她怎敢？太子殿下也來了。」

太子輕撥銀扇，像在欣賞景色的說：「臣大人的庭園真美呢。」

臣家臣立刻連忙說是。

臣家一方面對於自己家府竟是太子首個出訪點感到自豪不已，但另一方面對於應怎樣應付太子亦實是緊張。事實上，大宮內外的人對太子根本認識不深。對方到底在想甚麼、或是想要做甚麼，他們全沒概念，只能見步行步。

太子輕快地說：「臣大人、臣夫人，今回我前來，是來送上帖子。」

帖子？他不是為了選妃一事而來？聖玄心中意外地想。

太子拿出一張金帖，臣家臣兩手恭敬接過，讀了讀，臉上流露驚訝之色。

「皇后殿下的年度戲會？」臣家臣很是驚愕，說：「太子殿下，是邀請小人一家參加？」

「那是自然啊。今回是那麼多年來，我首次為皇后殿下主持的年度戲會，自然要落多分力。」太子說：「親臨送帖，才顯得更有誠意。我不希望，會為兩位帶來不必要的壓力。」

太子雖然戴上面具，但語氣溫和得很又極為客氣，臣家臣和夫人簡直受寵若驚，又是一個一個拜禮。

終於，臣家臣說：「請太子殿下恕罪。小女然兒雖正在府中，但為了一些事，暫時還在西廂。」

見臣家臣一臉難色，太子溫聲問：「甚麼事了？」

兩夫妻看來真的很苦惱，臣家臣又說：「太子殿下，知道古都的一名神秘畫家嗎？」

聖玄豎高兩耳。

「啊？」太子看來似乎並不了解。

「那位畫家的畫很受歡迎，尤其是人像畫，亦是不少富有人家的收藏品，但他自己卻從不露面。」臣家臣說：「至今，都無人知道他的長相。」

「可能因為神秘，更能引起話題吧？」太子說：「畫家叫甚麼名字？」

「殿下，他的名字是無月。」

太子說：「有趣呢，他會畫人像畫，但大家都不知他的外貌？」

臣家臣說：「因為他從不對著對象畫，而他畫下的畫，都是很自然的，就像是偷偷畫下來。」

臣夫人也說：「太子殿下，要找那位畫家畫畫很麻煩。必須在一段時間留一個偌大地方給他，還必須空無一人，因為不能讓人看到他的臉。即使達到所有要求，他又不一定會答應。」

太子輕笑一聲：「真是驕傲呢。」

臣家臣說：「太子殿下，想必他只是位市井之徒而已，只會點小技巧便裝模作樣。」

「所以，那位畫家正在府中？」太子的語氣好像充滿興意。

「小人怎敢讓那人與殿下同處一府中呢。不管如何，請殿下恕罪。」臣家臣說完，又彎下了腰。

臣夫人也說：「請殿下恕罪。」

太子和氣地說：「兩位請別擔心。要是那位畫家從沒有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事，那我不在意。」

臣家臣說：「殿下。小人想，必是因為那畫家曾做了壞事，因此不能讓人看他的真面目。」

他說完，其夫人瞥他一眼，前者才頓然醒覺太子也沒有讓自己看他的真面目。但太子好似聽不見的，在讚賞著這裏的一樹一木，臣家臣也是想也不想一一附和。

然後，太子說：「聖玄，你先回大廳等一等，因為映期很快便到，你帶他來吧。」

聖玄表情不變，對他敬了個禮，便沿著木步道離開庭園。他知道，太子必然私下要跟臣家討論事情，才支開自己。

太子進了臣家後一貫的從容不迫，像在石壁之時，根本一點也不怕，聖玄想不透他為何需要自己的陪伴。他又覺得，臣家臣似乎不是甚麼壞角色，話有時雖沒多細想便說出口，但看來也不像是假惺惺、或是蜜裡藏毒的心藏不露。

似乎整座府的人都去了庭園照顧貴賓與主人，大廳沒有侍者站著，聖玄於是留在這裏等映期。

他站著無聊，於是四處放眼參觀。

大廳很大，桌椅是金色，四角都擺著插上鮮花的淺黃琉璃晶瓶，一邊還放了像是風水擺設的金色石山。廳內一番紙醉金迷，很是高調，卻沒有甚麼格調。

左邊門廊後應是西廂，聖玄站在廊旁，看到後方是一塊大草地，草地連接各棟雅致瓊苑，真不知道那邊還有沒有庭園和水池。

聖玄很是聽話，沒有好奇地走過去，只是站著。

此時，一個人竟從左邊門廊處闖了出來！

兩人快要相撞，聖玄急退開，對方卻止不住腳步，一衝便闖進他懷中。

「啊！」

來人喊了一聲。

對方衝力太強了，聖玄向後退了一步，倒沒有倒下。

而讓他意外的是，懷中的是算是熟悉，又算是不熟悉的一副柔軟身軀。

他亦看到來人那雙睜得大大的圓潤黑瞳。那對黑眼睛對聖玄來說，卻是熟悉得很。

是若鸝？

她似乎嚇了一大跳，嚇得兩手抱住的小壺一個不穩，淺白色顏料潑灑在地上，也灑在兩人的衣衫上。

他立刻蓋上她的嘴。

太子就在這裏！真糟！

他倆不能見面！

但是，她為甚麼也在這裏呢？

她斜背著一個布袋子，袋內似乎有數張畫卷，以及各色的顏料條。

難道，若鸝便是那位神秘畫家，無月？

她原來透徹的眼睛慌亂不已。

她一身黑衣黑褲，下半邊臉甚至戴上了黑色面紗。要不是聖玄剛剛聽到有關無月的事，他真不禁以為她是不是要闖進臣家去偷拿甚麼。幸好她披上了深藍袍子，看來才不至於太惹人懷疑。

「快走，會有人發現的！」他對她說。

她微微一愣。

他急急說：「這裏我處理就好，妳快走！」他絕對不能讓太子看到她！

她看來依然慌亂，似是難以相信有人會幫她。

聖玄低聲說：「不會有事的，快走！」

她終於醒覺，一點頭，說：「謝謝。」

若鸝把小壺放進袋子，再兩手抱著袋踏步走出廳。她似是擔心總有人從後追，拼命地跑。

忽地，她回頭一望，看了他一眼。在黑薄面布下，她那雙眼睛依然圓黑，亮而有神。

他有些意外她的回眸。

她亦意外他的注視，趕忙回頭，往前急跑。

直至她終於消失在聖玄眼前。

聖玄沒有想過，她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不主動找她，是為了造成不必要的介入。既然太子主動找自己，他便決定嘗試從太子這邊入手，鼓勵他娶徐夜燕為妻。

若鸝卻依然出現，還是在如此的身份和環境下。

無月是她？不是她心中的那個人？所以，那座木屋實是她的畫室？

聖玄要自己冷靜。

他朝向西廂，草地邊剛好有個小水井，他便用水沖淡印在衣褲上的白色顏料。

一回到大廳，又見到一個黑影，聖玄頓時站著。

聽到有人走近，對方視線一落，發現了聖玄。

一身玄線騎衣的映期一手拿著紅緞布袋，像不確定該往左或是往右走的模樣，只能佇站在正中。此刻，他的深黑眼睛睜大的看著聖玄，即使以映期一向沉穩的個性，也不禁流露出滿臉訝意。

他問：「聖玄，你為甚麼會在這裏？」

難道，太子沒跟他說自己也會來嗎？於是聖玄簡單地說了今早發生的事。

映期看了聖玄的衣褲，潑染的淺白顏料還是未完全褪色，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眼神依然滿是不解。

聖玄堅決不望向映期，就好像不看他，說出來的話就不是謊言。他只看著地板，口氣自然地說：「啊，剛才不小心翻倒了地上的罐子，他們似乎在畫牆。」

映期點了點頭，說：「你的手也染有染料了。」

不論聖玄怎樣用水拭擦，總是留下一些痕跡。於是，映期把身上的一件黑長袍借給他，讓他披上。

「謝謝。」聖玄真誠地說，映期點了點頭。又擔心太子在等他們，二人連忙走到庭園去。

二人回到平台，不見太子，卻來了位穿青衣的年輕女子。她的面容白皙，雙眼圓大，雙唇紅潤，髮在耳邊束了兩條幼小辮子，樣貌仍具稚氣。

她問：「父親，這兩人是誰？」

「太子殿下的僕從而已。」

臣家臣見太子又不在，對他的兩個近衛也不用太客氣了，語氣放浮，甚至不看他們一眼。

反倒是女子正眼看著他們，還問了兩人名字，聖玄和映期都回應了。

臣家臣又問其夫人：「對了，然兒的新衣服都在準備嗎？在上妍坊？」

上妍坊？

那個染坊？

聖玄的頭驀地一抬。

他想起來了！

這把聲音，不就是在上妍坊他被五花大綁倒吊時，他親耳聽過的嗎？那一半奉承、一半驚惶的聲音，原來屬於臣家臣？

映期似是察覺到他的轉變，表情無言的一問，聖玄極輕地搖頭。

臣家臣和達敏大人，難道有甚麼關係？因此，太子才要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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