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貴賓（二）

太子也看到聖玄發現他後的驚愕樣子，修長眼睛滿是招牌的玩味一笑。

聖玄急急走過去，太子一人坐在最旁邊的一張桌，桌上還有數碟空碟子。

「少爺，你來了？」就算聖玄再努力，還是壓下不了見到太子的驚呆表情。

「來自琥珺的劇團不多，剛好聽說有一團在這裏演出，所以便來了，想不到你真在。」太子深深一笑，又說：「你們說的故事真有趣，你也演得太好了！」

啊，這很丟臉，聖玄想。他演的角色是一位假想王子，而主角的經歷竟與太子登基後出戰護國的情節出奇地有幾分相像。太子自然甚麼都不知道，但一想到他本尊一直看著自己在台上的演出……

聖玄從來都以演員此職業深感自豪，在台上演任何角色或是演繹任何情節都不曾感到難為情，但今回他卻為甚麼會覺得有些無地自容呢？

太子真誠地對他笑了一笑，又說：「我是說真的，在向日國時我便很喜歡看戲。看來，我找到了古都有趣的地方。」

沒想到他竟有這個興趣，更沒想到，太子竟然會有興致來這裏悠閑喝茶。

「沒想到少爺會來這裏。」聖玄說。他想像不了太子會在茶樓出現，這裏的茶客自然都是平民。

「這裏正好。」太子說，又是惡作劇的笑道：「一會不見，沒想到你還改了名字啊，相宇。」

相宇是聖玄的藝名，他不敢用真名演出，以免因為以前的麻煩，會惹來更大的麻煩。事實上，還真是城玥給他靈感，所以他想也不想便用了這個名字。

「你還戴上我的白玉鐲呢。」太子瞥見聖玄的右手，微笑道。

「少爺，你要取回嗎？」

「不用不用，你戴著挺好的。而且我不是說了嗎？有需要的話便用它，你來大宮找我也方便。」

聖玄自然不曾想過要進大宮找太子，但還是一低頭，收了右手。

「這漂亮的孩子是誰呀？」

身後忽然傳來了香薊開心的嗓音。

太子對她一笑，說：「妳好啊，我是相宇的朋友，名字叫樂域。快樂的樂，音域的域。」

「果然好看的朋友都是一塊兒玩！我是香薊。」

「香薊姊姊剛才演得真好，聲音又好聽。」太子如流水般讚美：「我看大家都是為了看妳而來，下回也請務必邀請我來看大家的演出。」

香薊笑開懷，聖玄都沒有見過她這副樣子。他說：「好了，少……樂域，我們走吧。」

做完了劇團的事，聖玄伴著太子來到熱鬧的街頭。太子一身明黃拼玉白長衣，頭戴上那頂銀月帽，輕撥銀扇，心情看來極好，於是聖玄鼓起了勇氣問：「少爺最近都在忙甚麼？」

「娶妻。」太子直接回答：「果然是這樣。我們猜中了，也不讓我先好好休息。」

開始了？

聖玄小心翼翼地問：「所以，人選們都是文武官的女兒們嗎？」

「但我一個都不認識。」太子淡然地說，好像不關他事似的：「他們要辦甚麼，便隨他們意思吧。」

「那麼……殿下有甚麼想法嗎？」

太子竟反問：「要是你是我的話，你會怎樣想？」

他的眼神很是認真。

這是好時機！

聖玄本來想說，他應該要選個站他那邊的人，那便是徐世鷹。

但此時，看著一臉認真的太子，看著面前活生生的太子，不知怎的，聖玄連這個名字都說不出口，遑論是「徐夜燕」了。

太快了，他不能惹起太子懷疑。

聖玄噎了一口口水。

然後，他說：「我希望，那位會是少爺你真心喜歡的人。」

這是真話。

「說得好。」太子的眼神變了，變得相當溫和，又道：「不過，世事太複雜了。而且我又不能反對，當上太子妃的一定是那老女人的人。」

「難道，真的沒有選擇嗎？」聖玄說：「那位女子，是你整輩子相見的對象。」難道身為太子，便不能娶自己深愛的人嗎？

「聖玄，你這樣關心我，我真是感動。」太子輕笑了一下，才說：「不過，你可別擔心我，你倒應該擔心誰會當上太子妃。」

啊？

他又是甚麼意思？

太子轉了話題，說：「我今天出來，其實也有事要做。」

「映期不在嗎？」聖玄問。映期總是在太子身邊，今天卻不見他。

太子一臉輕鬆地說：「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甩下他的，不然他一定不讓我出來透氣。」

這樣也行？聖玄愣著。映期想必擔心不已，他可是這樣保護太子。

太子看出聖玄的想法，反過來安慰他：「好啦，我只是說笑，反正他之後也會來。而他亦習慣了，我出來一天半天，不會為自己惹上甚麼麻煩。」

聖玄看著太子，後者雙眼閃著興奮光芒，就像從來都沒有背負著太子殿下這個名銜般輕鬆。

「那麼，我……」

「聖玄，你陪我走走吧，之後去做的事太麻煩，我實在沒甚麼心情。」

啊？

或許他根本沒有可以拒絕的選擇。

他身旁是頭老虎，還是頭依舊在裝傻的老虎。但是聖玄又想，跟太子親近，說不定最終能幫到若鸝。

雖然太子說要聖玄帶自己去玩，現在倒是後者跟著走。聖玄心中感到慶幸，縱使太子也有一段很長時間不在古都，但他自己又怎會比太子更認識這個地方呢？

太子的身上不時傳來哼噹的清脆細響，聖玄偷偷瞥看。對了，是他腰間那根小竹笛。

太子瞥到他的目光，好像挺開心的，問：「你喜歡？」

「在石壁高塔那時，便發現少爺的腰間繫著它。你喜歡演奏嗎？」

「不算是。不過我們大家，我是說跟我回來的一眾都有一根，偶爾一起吹奏也挺歡樂的。映期也有一支，但他總是把它收起來，不像我這樣大方。」

聖玄完全想像不到，太子與映期、以及他的一眾寶藍衣近衛一起圍著柴火、吹笛跳舞的樣子。

「噢，這是甚麼地方？為甚麼人那麼多？」

太子忽然停下腳步，滿面好奇。石建築的石牆內滿天煙香，濃烈味道傳到街上。人們熙來攘往的穿過宇坊，門牌上寫著「珍賈坊」三字。

一個走出坊的人滿臉興奮說：「太好了，珍坊主說我下年會賺大錢！」

「他說我明年也會嫁人了，真好！」

「今回竟還是珍坊主主持，我們太走運！」

太子看來雀躍，揮了揮銀扇，說：「看來有人會預言！向日國都沒有這樣的地方呢。我們進去參觀一會！」

他說完便拉著聖玄進去。宇坊牆後是一塊空地，面積不小，而後方是三座瓦屋。中間的坊室很是擁擠，似乎是讓眾人拜拜的地方，因為民眾都恭敬跪在地上。但裏面沒有神像，石桌上只簡單放了一顆紅蘋果，真不知大家對著空牆拜的是甚麼，聖玄想。左邊屋子的人亦不少，人們拿著寫滿墨字的白紙走出來，或許是求籤的籤文。右邊的坊房則人不多，太子說想去看看，聖玄跟著走了過去。

「珍坊主，真是謝謝你！」一個看來很窮困的老人拜在地上，手上拿著兩條玉米：「珍坊主，請你收下吧。」

「老人家，你別客氣了。那是你的命，我只是說給你聽，讓你更早知道而已，也不是幫了你甚麼忙。」那叫「珍坊主」的中年男人身穿一身淡灰袍，兩手急急扶起老人，說：「老人家，玉米留著給家人吃吧，也把這袋大米拿回家！」

他從身後拿起一袋米給老人，老人感激涕零地拜了拜，說珍坊主真是再世父母，才不捨地離開了坊。

珍坊主的頭後紮了個髮髻，臉色有些黝黑，鬍子剃得乾淨，微微笑看著一臉笑咪咪的太子。

他問：「兩位是來聽預言嗎？」

「預言？」太子來了興致。

「是的，你告訴我生辰，我便能探知你的未來。」

即是算命吧？還吹噓甚麼預言？聖玄在太子耳邊低聲說：「少爺，我想，那只是市井之見，我們還是走吧。」

珍坊主熱切得很：「生辰不便透露的話，看相也行！」

「好啊。」太子一揮扇，坐了下來，笑咪咪地說：「聖玄，你也坐吧。」

坊內以灰白為主色，滿是煙薰香氣，即使內裏根本沒有香火。珍坊主也坐下，他的面前是一張寬闊而矮小的長玉桌，桌上甚麼也沒有。他的身後則有一排矮小櫃，櫃上擺著一個個像是風水擺設：琥魚伴青虎，祥雲浮晶樹，很是吸睛。兩側牆邊有一排排袋好的米，袋上都寫有一紅字：「珍」。

珍坊主仔細看著一直微笑著的太子，也查看了他的手。其他民眾很有禮的站在坊外等，也不在偷聽，很懂這裏的規矩。

看了良久，珍坊主終於開口。

「你的早年坎坷，兄弟散異，自小更要離鄉背井。但你的意志極為堅忍，又能刻苦自勵，加上早遇金枝貴人，事事總能逢凶化吉，後半生福厚平安，恭喜恭喜。」

「聽起來很不錯啊。」太子笑得右邊酒窩高興浮現，看來很滿意，輕輕拭著指上青戒，又問：「那姻緣呢？」

「你命中注有兩妻，前者與你情深卻緣淺，但只要你能徹底放下，必然能遇上後者而與你幸福白頭偕老。」

聖玄聽後心中一懸，不得不看太子一眼，後者卻依然淺淺一笑，像是聽著別人的事般神色自若。

這個算命的，好像還真有些料子！而依照他這樣說，太子看來並不會討厭徐夜燕，反而會珍視她？

「算是很不錯。」太子輕快地說：「聖玄，你也要試試嗎？」

事實上，聖玄真怕聽到甚麼不好的事，所以從來沒有見過算命師和玩占卜牌之類。不過這位珍坊主看來很會說話，說的大多都是好的。為免掃太子的興，他點了點頭。

珍坊主又是看了他的臉和手一會，才又說：「你自小雖與父母無緣，卻很有長輩與同輩貴人緣。有時過於自信，也有些魯莽，但卻有一番好運氣，而那好運是來自你的勤奮和勇氣，終得一番成就。」

聖玄聽著，心想前半部還真是對。太子對他堅定一笑，似是替他高興。

「但是公子，你可真是多情。」珍坊主又加了句，以為聖玄也想問姻緣。

太子聽後噗哧一笑，聖玄有些氣急敗壞的，道：「甚麼？我可是很專一！」這話倒真，雖然交了不少女朋友，但每次都是真心交付又無二心，然而對方卻總讓他失望。

只有若鸝是例外。

珍坊主耐心地說：「我不是說你不專一，你倒是深情。但你的桃花極多，甚麼都能吸引，在於你的多情是毫不自覺地流露，你卻無情的毫不意識，人家的意又毫不意回。」

聖玄一臉懵然，半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他在胡說甚麼呀？

珍坊主認真地說：「我的忠告是，為了減少對人的傷害，能不說的便不說，能不做的就不做，能免則免吧。」

聖玄半青著臉，依然答不上嘴。太子給他面子，強抿著嘴唇才沒有再笑出來。

「呵呵，珍坊主你的話真中聽。」太子拿出了錢袋，但珍坊主竟說：「這位公子，請把你的贈金放在外面，多少隨緣。我代表大家感謝你。」

「為甚麼要向我道謝？」太子一臉不解。

「贈金會用來買米，而我身後的米全送給有需要的人。」

「真好。」

太子於是從銀袋中取了數個金幣，把它放進坊子一旁的箱子去。

他們走回到大街時，太子說：「下次我要帶上映期來，他也需要一些忠告。」

映期應該不用擔心姻緣吧？聖玄心想。

太子卻說：「他跟你剛好相反，人家姑娘的心意你也許毫不知情，他卻是一概視若無睹。我啊，有時候亦想，到底天下間有哪個女子會被他看上。」

「是嗎？」

太子又說：「但那坊主說的也真不準，太子有兩妻，那有多怪呢？我說啊，即使有兩千位老婆，也不足為奇吧。」

聖玄認真地看著太子說：「少爺，剛才那些話，聽聽就算了，別放在心上。」

太子開心笑了，又說：「別擔心，你的事我也不會說出去。待會兒，你還有事做嗎？」

聖玄說不出口，而太子似乎在期待自己的答案。

「沒有。」聖玄還是認命了。

太子聽後，點了個頭，臉色卻忽已變，悅意全失，說：「接下來，我開始要做正經事。」

那又會關自己甚麼事？聖玄心想。太子說：「要是你肯的話，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能幫上忙嗎？」聖玄說：「珍坊主不是說，我能不做的便不做，不是嗎？」

聽到他的自嘲，太子又回復了笑意，說：「放心吧，你說甚麼或是做甚麼，都不會有所影響。映期要待會兒才來，我想嘛……我獨自一人進去好像不甚有氣勢，所以我想請你一起去。」

在聖玄眼中，此刻的太子隱約看來……居然不甚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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