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５６章：團體賽（３）

希洛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但開賽後戰況的慘烈，仍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受創倒下的傷員被送至醫護站的速度，是上午的三倍！不，是三倍以上！而且，還在加快！

前線喊殺震天，大地晃動不止，刀光此起彼落，腥氣不斷撲鼻。

希洛根本不用親臨現場，憑藉感官的刺激，他就已經能體會到交戰的情況，到底有多麼激烈。

怎麼辦？該上戰場支援嗎？可是，憑我的實力，真的能幫上忙嗎？

希洛陷入了遲疑，就在他搖擺不定的時候，醫護所的人力，也逐漸吃緊。一張放滿醫療用品的桌子，更在忙亂之中，在他面前整個打翻。

他順手撿起滾到他腳尖前的藥罐，想要交給鄰近的醫護兵，卻發現這些兵卒早已忙到自顧不暇，根本沒空來整理。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腦中閃過了泰瑞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先做好當下能做的事。」

於是，他握緊藥瓶，主動跑向了薩奧克。

「讓我也來幫忙吧！這些是止痛的，對嗎？」

「嘎嗷……你是……另一個，艾爾？」這大塊頭不意外地對他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為啥，要幫忙，奧克？」

「因為這是我現在能做到的事！」希洛大聲地給出了回答，並將手裡的藥瓶高舉，亮在薩奧克眼前。「這些是用來凝血的，對吧？我剛看你是這樣用的。」

「嘎嗷！」大塊頭顯然被他的氣勢駭了一跳，高大的身子跟著一縮。「是、是的，對不起，奧克，不懂，說話。」

「沒關係！」希洛立刻給出鼓勵，並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脯，展現出打算幫忙的堅持。「我問，你點頭或搖頭，或是直接做給我看就行！啊！那邊在招手了，我先把藥送過去！」

其他原本負責警衛的士兵，見到他採取了行動，也跟著一起加入了協助醫療的行列。

雖說這麼一來，他們後勤可以說毫無防備，要是再像上午一樣遭遇突襲，勢必會全團覆滅，但希洛，甚至是身為總指揮的哈多，都已管不了這麼多。

前線負傷的速度，實在太過驚人。

然而，人多手雜，希洛和許多協助的護衛兵，對於醫療手法也都不是很熟練。他們雖然頂上了人手的短缺，但對於整體效率的進展，幫助仍十分有限。很快地，每一名在醫護站的成員，便都忙到焦頭爛額，情緒瀕臨崩潰邊緣。

「幫我！啊不！那邊傷勢比較嚴重！幫他！」

「別擋路！讓開讓開！」

「不會用就不要碰！奴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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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線太混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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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親身投入，加上縝密的心思，以及曾在吉爾利島上同樣處理過後勤事務的經驗，沒多久，希洛便看出了問題的所在。

吉爾利島團的兵卒和醫護，固然訓練有素，卻都是在各自的領域專精，像這樣必須互相配合的情況，雖然有過演練，但如此龐大又緊急的規模，顯然超出演習時的預期。

需要一個領袖，一個能整合全部資源，合理分配行動的核心。

哈多是一位實力強大又熱情陽光的戰士，卻不是一位優秀的領導者。

他能鼓舞士氣，他能身先士卒，但他不能很好地組織部屬。

這點，從上午他安排哨兵巡邏路線失當，使得後勤防線產生破口，就能窺知一二。

假如巴斯克團真的突襲成功，切斷了他們吉爾利島團的補給線，身為後勤隊總指揮的哈多，肯定難辭其咎。

但希洛沒有像這樣去探究責任歸屬，一味地翻舊帳並不能解燃眉之急。

他腦中所想的，都是該如何處理目前問題的解方。

還有，自己到底能不能擔起這份責任的質疑。

如果夏奇薇雅在身邊就好了，她一定能告訴我，我的想法可不可行，還有我到底能做到什麼。

自我懷疑時，他就會冒出這樣的念頭，目光也忍不住飄向馬爾斯城。

然後，又會被眼前場面的混亂，強行拉回所有的思緒。

這卻還不是最糟糕的時候。

片刻之後，一紙緊急命令，快馬加鞭地送到了哈多手上。

前線吃緊！

雖然卡爾、科納爾、艾麗等吉爾利島團的代表將領，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隨他們衝鋒的兵卒，卻因傷勢、疲憊，跟不上他們的步伐，整體戰線反而不斷遭亞羅要塞的方陣兵壓制。更可怕的是，敵陣的最大王牌──赫朗格尼爾將軍，還未出手！

這回，換他們吉爾利島團，成了必須孤注一擲的弱勢方。

而擔任軍團總指揮的卡爾，想出的法子，就是把哈多和所有的護衛兵，都調上前線，放棄防禦，進行總攻擊。

背水一戰，的確是陷入困境時能採取的戰術之一，此時的吉爾利島團，也很需要一股作氣、扭轉戰況。

但這麼一來，原本就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後勤，勢必完全崩潰。

卡爾顯然沒有考量那麼多，一心只想取勝的他，對於大量急需救治的傷者，看來是一點都不在乎。

軍令如山，即使再怎麼擔心，縱使希洛也來勸說，哈多還是只能依照命令，拉走了一批體力最好的兵卒，同時按照指示，將後勤的指揮權，交給了隸屬卡爾的薩奧克。

完了。由不善言辭，甚至長著一副恐怖臉孔，多數兵卒根本不敢接近的薩奧克來負責指揮，這下場面更混亂到難以收拾了。

怎麼辦？

「嘎嗷！奧克，意思是……嘎嗷！不對！停嘎！」

「拜託你說清楚一點！」

大塊頭與士兵們無法順利溝通的困境，也很快就映入了希洛的眼裡。

我該出手嗎？一聲聲的質問與猶疑，則反覆捶打著他的內心。

「嘎嗷！」

「噫！別、別生氣！對不起長官！我錯了！」

「嘎嗷……奧克，沒生氣，嗚嘎……」

而在看到薩奧克一臉沮喪坐倒在地，無助地流下眼淚後，希洛的雙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可萬一，自己又失敗了呢？又扯大家後腿了呢？

「你連後勤工作都做不好，還想回到我的團隊？」

「你果然是『最弱的艾爾』！哈哈哈！」

卡爾的批評和科納爾的嘲笑，更是持續在他腦內浮現，令他感覺自己彷彿被陰霾籠罩，完全看不清自己下一步該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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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希洛決定的事，我都會支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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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在一片黑暗、充滿扭曲的混沌中，夏奇薇雅對他說過的這句話，就像一道柔和卻永遠明亮的晨曦，照亮了他。

這不只是一句鼓勵，夏奇薇雅，也並非一味地在對他偏頗。

那聰明的女孩，早就看穿了他性格上的特點。

總是顧慮過多、猶豫不決。

然而，一旦下定決心，他的行動，就會無比積極。

所以，只要做出決定就好，只要勇於扛下就好。

夏奇薇雅如果在場，一定會支持他，無論他想做什麼，也不論他是否能做好。

他毅然決然走上前，墊起腳尖，輕輕拍了拍薩奧克的肩膀──這大塊頭，坐在地上居然還比他高！

「讓我來吧。」

在薩奧克茫然的目光注視下，他跳到附近的一個木箱上，用力拍了幾掌。

「各位！注意聽我這邊！各位！注意聽我這邊！喂！那邊穿黃背心、背對我的，對，就是你，轉過來！注意！」

他一下子成了現場矚目的焦點。

「我們還沒輸，我們可以做到，只要大家配合我！我就會為你們帶來奇蹟！我是希洛──『希洛‧艾爾』！相信我！」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番話喊出口後，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將他團團包圍的後勤部隊，也紛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但隨後浮現在他們臉上的，不是質疑，而是煥然一新的鬥志。

「對啊！我們還有艾爾！」「而且是雙艾爾！」「有艾爾，就有奇蹟！」「我們不會輸！吉爾利島不會輸！領主大人不會輸！」

「艾爾大人！我們該怎麼做？」他也很快就獲得了發號施令的機會。

「現在開始，原先醫護班的，只要負責第一線最緊急的醫療。原先護衛隊的，按照你們作戰的編組，組長過來聽我調派任務！」

運輸、照料、協力，依照體格及原本戰鬥組別的分工，希洛迅速、明確地給出了各組專一負責的任務。

「我們不只是領主大人手下最優秀的後勤隊伍，而且還是整個大賽最好的隊伍！讓我們一起創造奇蹟！」

語調溫和又不失堅毅的激勵，條理分明且目標明確的任務分配，他就像樂團的指揮，一步步地，讓這些原本就訓練有素的兵卒，逐漸恢復了平常演訓的水準；一段段地，將原先雜亂失序的場面，帶往了正軌。

而在所有重傷者都獲得了即時的救治，挺過這最艱難的一刻後，整體情勢更是飛速地往好的一面發展了起來。

醫療量能越來越充盈，可調度的人手也越來越充足，整個後勤隊彷彿獲得了新生，流程運轉得就像剛潤滑過的機械一般順暢無礙。

甚至，許多受到更妥善照料的士兵，在恢復了大把元氣後，竟然還能重回前線奮戰！

「看到你們後勤這麼努力這麼厲害，我們前線可不能輸啊！」

這股旺盛的士氣，亦跟著開始往戰線膠著處蔓延。

戰局，逐漸產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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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洛哥哥，好厲害呀！」貴賓室內，露露早已將手掌拍到通紅，卻仍在興奮地鼓掌。

「希洛一直都是這麼優秀的。」坐在小公主身旁的夏奇薇雅也將頭仰起，翠綠色的眼眸裡跟著流露出喜悅與欣慰。隨後，她又低下頭，繼續檢視起一張舖在桌面，上頭畫滿五顏六色標記的圖紙。

「薇雅，剛才我就想問了，妳怎麼這時候又在看這張『亞羅領地詳圖』呀？」瞥見她的動作後，露露好奇地問道。

「因為關於黑袍分子，我還有些點沒有想明白。」

「咦？叛軍死士嗎？」露露愣了一愣。「聽二哥哥說，他們不是已經……」

「嗯。」夏奇薇雅目光移向地圖的北部區域。「但是露露，妳還記得，我們這一系列追查黑袍分子的行動，是怎麼開始的嗎？」

「記得呀！」露露點頭。「是因為遇到一連串不尋常的天災，希洛哥哥開始調查，然後才揪出叛軍陰謀的。怎麼突然提這個？」

「因為有些地方對不上。」夏奇薇雅拿起筆，將地圖上的索恩鎮與蓋布村先後圈選了起來。「假如黑袍分子的目的是製造天災侵襲王國，那為什麼有些城鎮防護網被破壞了，有些卻沒有呢？」

「咦？」露露皺眉。

「還有，為什麼伊古爾德死士已經發動過攻擊，可是馬爾斯直到現在，都沒有碰上異常天災呢？」夏奇薇雅繼續提出問題，同時將筆抓在手裡，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幾下。

「對，真的有點奇怪呢……」露露邊聽邊點頭。

「所以，有沒有可能，我們一開始的方向就是錯的？」夏奇薇雅神情凝重地盯著地圖。「異常天災跟黑袍分子，或者說，跟伊古爾德，其實沒有關係……直接的關係。」

癱瘓網「提西福涅」，是一群來歷不明的可疑傢伙提供的。

死士隊長沃克與死士們在下水道裡隨興的談話內容，也在這時，從她腦海裡一閃而過。

如果只用五分之一的防護網零件，就能做出足以癱瘓行宮部分守備的力量，那要是剩餘的零件全部用上，引發天災，也就不在話下了吧？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咬牙，將手中的筆握得更緊了一些。

「怎麼會這樣……那我們不就前功盡棄了嗎？二哥哥和希洛哥哥他們知道這情況了嗎？」露露顫聲道出的憂慮，也很快傳到了她的耳裡。

「不會的，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一定還有其他角度可以切入。」瞥見好友臉上的擔憂神情，夏奇薇雅立刻給予安慰，並繼續做出保證。

「我也會向二王子殿下報告我的想法，並重新梳理所有我們掌握到的線索。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即使只有間接關係，即便還有幕後黑手躲在陰影裡，我都會把他們揪出來！」

接著，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正在競技場中央轉播團體賽的碩大投影螢幕。

「至於希洛……他最近煩惱夠多了，我希望他能更多地保持現在的模樣。」

她重新露出了笑容，投影螢幕的畫面，也正好聚焦到了希洛那揮汗如雨，卻依然神采奕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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