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４６章：偷

銀刃，在透入暗巷的微光下，閃著險惡的凶光。

刃尖，一點紅。

和留在夏奇薇雅雪白咽喉上的血跡，是同樣的顏色。

似乎是不願見到渺小的生命就這麼消逝，斜陽悄悄地挪開了視線，黑暗，再次接管了這條小巷，也為立於屍體前的男子，披上了死神一般的漆黑。

他的膚色，就像骷髏一樣蒼白，他的眼神，更是冷得像鐮刀上的寒光。

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卻顯得有些無奈，有些懊惱。

因為被他瞧著的夏奇薇雅，正對他插腰、噘嘴，一副老大不滿的模樣。

「吼唷！這下回去，希洛真的會擔心了啦！」

「我是在救妳。」男子以他嘶啞的聲線低聲說道。

「多管閒事，我又沒怎樣。」夏奇薇雅翻了翻白眼。

「哪沒怎樣？妳剛才喉嚨上附了一隻胭脂毒蛭，被咬上一口的話……」

「會中毒麻痺、難以呼吸，甚至窒息，這我知道啊！」

「妳既然知道，為什麼還……」

「因為我也清楚，只要我不跑不跳，不去驚動牠，牠就不會咬我，等照到陽光，牠就會自己溜啦！要是像你一樣一刀把牠斃了，牠反而會噴出汁來，而且很難洗乾淨呢！」

「哼！說得簡單，妳真以為能那麼順利？」男子冷冷地說道。

「我不是快成功了嗎？再說，要不是某大盜變成了跟蹤狂，害我必須挑暗處躲，還不能輕舉妄動，我又怎會被這毒蛭給附上？」夏奇薇雅瞪了男子──大盜克里普一眼，後者無奈地聳了聳肩。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我說不過妳。」

「不過，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到下水道呀？難不成你……」

「別自作多情，小妹妹，雖然妳很漂亮，但還太嫩了。」

「什麼啦！你想到哪去了呀？我本來要說你是好心腸，怕我獨闖下水道有危險，才跟下來的呢！」

「嘖！」克里普撇嘴。「妳也太天真，我是盜匪，哪可能那麼好心？我只是碰巧瞧見妳在暗巷的下水道口進進出出，好奇地下到底有什麼，能讓妳這個艾爾和守護者迪克的小夥伴玩得這麼開心，才跟下去看看的。」

「如果我說，下水道裡有寶藏呢？」夏奇薇雅狡猾地眨了眨眼睛，這是她放出的餌，目的，自然是要這位妙手空空，替她排除調查上的門鎖阻礙。

不過，她隨後就注意到，克里普的眼神，並沒有如她期望的那樣射出貪婪的光芒，反而黯淡了下來。

「妳想拐騙我替妳開鎖對吧？沒有用的，我已經洗手不幹了，寶藏什麼的，誘惑不了我。」而且，還藏起了一絲的懊悔與哀傷。

夏奇薇雅雖然不知道克里普經歷過什麼，但她多少猜得出，這位大盜必然和她那位海盜王父親一樣，痛失過比寶藏更珍貴的東西。

她也不再強求克里普出手，但，為了希洛，她還是得解決閘門上鎖的問題。

「真的假的？洗手不幹？這……好吧，雖然對於大家來說，應該是好事啦！但你那一身神乎其技的竊盜技術就此失傳，你不覺得……好像還是有點可惜？」

「這也不是什麼好技術，失傳就失傳了吧！」

「不不不，我越想越覺得不妥。」夏奇薇雅搖了搖手指。「要知道，任何一門技術能夠臻於化境，背後需要的是多少前輩的心血和努力啊？你就這麼付之一炬，你師傅知道了，不罵死你才怪！更不用說你師傅的師傅，還有你師傅的師傅的師傅……」

「我沒有師傅，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和僥倖。」

「哇！那不就是說，你這門絕學，世界上獨一無二？比瀕臨絕種的伊絲穆特拉銀貂還稀有呢！」夏奇薇雅兩眼發光地瞧著克里普。

「那就隨我一起消失，正好！」克里普沒有理會她的期待，而是厲聲吼道。

「可是，水能覆舟，亦能載舟，這技術當然最好不要給像你一樣的壞蛋學，但要是像我一樣善良的呢？」

「呿！」克里普白了她一眼。「這話由妳那位艾爾少年說出口我還信，但妳這古靈精怪的小鬼，善良？妳該不會也是這樣，唬得那艾爾少年一愣一愣，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的吧？」

「如果我真能做到這樣就好了……」

「嗯……？」見夏奇薇雅垂下了頭，看上去頗為灰心與失落，克里普面上閃過一絲訝異，但他並沒有繼續深究。「總之，妳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學我的技術？」

夏奇薇雅也沒有沮喪太久，聽見克里普主動提到她此次交談的目的，很快又抬起頭，恢復了方才的神采奕奕。

「因為你洗手不幹了，我只好自己動手囉！不過，我也不是隨便就要你教，我會證明，我有繼承的資格。」

「喔？如何證明？」克里普挑眉。

「我要和你比一場，比『偷』！」

「和我比『偷』？我沒聽錯吧？如果妳是打算揪著我洗手不幹這點讓我無法出手，我先聲明，那不算數！」

「放心，你先聽聽規則嘛！」夏奇薇雅嬌笑道。「很簡單，在我數到五之前，你得從我身上偷一樣東西，倒數結束，我會直接猜你偷走了什麼。如果一次就猜中，那就是我贏，你就得教我。要是我猜錯或猜不出，那就是你贏，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我不會再纏著要你教學，也不會說出今天遇到你的事。如何？」

「唔……」克里普瞇起了雙眼，沒有應答。

這大盜還真是疑神疑鬼！

見克里普對提案顯然仍有顧忌，夏奇薇雅刻意換了個更輕佻的口吻，繼續說道。

「其實嚴格說起來，這也算不上是偷啦！就只是場比賽，比比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眼快，就這樣而已。難道，大名鼎鼎的『虛影』，連這都不敢？」

果然，請將不如激將。克里普被她這麼一激，縱使前方地雷滿布，這聲名赫赫的大盜說什麼也得闖上一闖了。

「真是不自量力的小鬼。好吧！就當做份善事，讓妳趁早死了心，別再想這些偷雞摸狗之事。願賭服輸，妳可別反悔啊！」

「你也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喔！」

「哼！那還用說？直接開始嗎？」

「等等，別急嘛！」夏奇薇雅吟吟一笑，伸手解開了束住馬尾的髮帶，一頭銀髮頓時如飛瀑般傾瀉而下，克里普也跟著眼前一花。他行竊權貴多年，出入貴族居所對他來說形同家常便飯，自然也見過不少婀娜多嬌的千金小姐，但他沒想到，眼前這少女不過就這麼輕輕一捋，他便已瞧得臉紅心跳，還不得不刻意將眼神移開，方能喘息。

過了片刻，他恢復冷靜，才將視線挪了回來。

夏奇薇雅似乎也已完成了準備，正一派輕鬆地在等著他，見他回神，便跟著出了聲。

「我可沒佔你便宜喔！那開始數囉！一！」

哼！我還真是被小瞧了啊！

克里普冷冷一笑，隨即目光迅速地將夏奇薇雅上下掃了一回。這是他最自豪的本事，只要瞧過一眼，他便可以看出目標身上穿的、帶的、藏的，所有的一切，上至種類位置，下至紋樣款式，都鉅細靡遺、清清楚楚。

可此刻，他卻因為這項能力，陷入了遲疑。

他發現，夏奇薇雅身上，除了貼身的衣物，竟只剩下了件純白的連身裙，以及手腳上各一對的鐵環而已，就連鞋子，都被這女孩脫到了一邊。

瞧見那白玉般的腳丫，克里普心頭又忍不住一蕩，但比賽的情勢，卻容不得他繼續猶豫。

因為數還在數，而且，還數得飛快！

「四！」

他已無暇細想，只能出手！

「五！停了！不准動！」

克里普暗中喘了口氣，將得手的戰果，藏進了口袋。

他實在沒想到，這稚氣未脫的女孩，竟能將他逼入如此絕境，遠比他遇過的任何天羅地網都還要難纏。

不過，自己終究技高一籌，不僅在時限之前得了手，而且還全身而退。

真的是這樣嗎？

這樣想著的克里普，被夏奇薇雅那彷彿看穿一切的目光一瞧，心裡頓時一寒。

「你偷拔了我一根頭髮。」

「妳、妳怎麼……唉，罷了罷了！連一個小女孩都能看穿我，我洗手不幹，果然是正確的。」克里普絕望地將手伸了出來，緊握的拳眼裡，果真曳著一絲銀白的流光。

「嘻嘻，你也別灰心嘛！我看東西的速度，的確有比較快一點，希洛也常稱讚我這個能力呢！即使是這樣，我也沒有看清你的手法，要不是我早有準備，要猜出你偷走了什麼，還是挺難的呢！」

「我知道妳在搞鬼，但妳究竟做了什麼，我還是沒想明白。」克里普雙手一攤，他握在手裡的那根銀亮髮絲也隨風而起，彷彿落葉歸根似地，飄到了原本主人放置的私人物品旁。

「你不是也有看到嗎？我鬆了頭髮、脫了鞋子，把身上帶著的東西都放到一邊去了呀！」

「嗯……所以妳是想，縮小我下手的範圍？」

「應該說，我讓你只能拔我的頭髮，因為那是我身上你唯一可以下手的目標了。」

「妳身上又不是只有頭髮，妳就不怕我真摸走妳的……」

「我知道你不會對婦女孩童私密物品出手的，我也相信你，你自己說過啊！盜亦有道。」

盜亦有道──這個詞一出，克里普頓時一愣。確實，就如夏奇薇雅所言，他犯下的案子有大有小，但的確沒有任何一起，是有冒犯到女性及幼童隱私的。

這是他入行以來一直堅守的原則，唯有如此，他才能問心無愧、仰望青天。

夏奇薇雅接著在他面前晃了晃腕上的鐵環。

「至於我手腳上的這些環，是拿不下來的，你如果可以幫我偷走，我或許還要感激你呢！」

「嗯，我剛有試，的確取不下來。」

「什麼？你有先試了環，再拔我的頭髮？」

「當然。」因為那一頭銀髮實在太美，若非情勢急迫，自己實在連一絲一毫都不想破壞。這真正的理由，克里普沒有說出口。

「哇！這樣你還能在五秒內……不，我明明看到你是最後一秒才出手的，真的太厲害了！我要再說一次，這技術要是失傳，絕對是克莉絲坦洛希的一大損失！」

「妳也說得太誇張了。」雖然說話的口氣仍是冰冷，克里普瞧著夏奇薇雅的眼神，卻已逐漸軟化。

一連串對這女孩的認可與想法，亦開始於他心裡萌芽。

如果不是因為懂我，不是因為信我，這女孩絕不敢設下這樣的圈套。

而且，這女孩竟能看出我是最後一刻才出手的，說眼力過人，恐怕也不是自吹自擂，而是真有本事。

雖然性格上古靈精怪，但能作為守護者迪克及老好人艾爾認可的小夥伴，想來品行上也不會差到哪去。

若由這樣的女孩繼承我的衣缽，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再者，這女孩明顯是在針對近期城內發生的疑案在調查，若我這見不得光的宵小手段真能派上用場，或許多少也能將我一身的罪孽洗清一些。

心意一決，他的雙眼，也亮了起來。

「好吧，我承認是妳贏了。」話一說完，斗篷一甩，他便轉過了身。

「咦咦咦？等等呀！你怎麼走了？難道你要食言？」

「師傅走，妳這個徒弟，不會跟上來嗎？」他冷冷地往腦後扔了一句，心裡卻是喜孜孜的。

方才都被妳耍得團團轉，這下總算贏妳一次了。

他不知道的是，趕著穿鞋的夏奇薇雅，臉上也悄悄浮現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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