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域武裝-Phantom Limb- - [2#03] 基金會的方針

　　台北的街道一如平時的喧囂。

　　下了課，英杰扛著書包早一步趕到指定會合的地點。站在發著淡色黃光的封鎖線前方，他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軍帽，視線掃過來往的行人。

　　越過他的肩膀，只見封鎖線後方，生鏽歪斜的攤車隨意棄置在頹圮破敗的小巷兩側。往更遠處深入，則有一棟深綠色、竹節狀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在廢墟灰濛濛的建築群中，顯得特立獨行。

　　一側是無人注目的靜謐廢墟，一側是車水馬龍的紅磚步道——台北市民們以封鎖線區隔出兩個世界，之後，則將另一個世界當作不存在地視而不見。

　　對街，於便利商店中叮咚進出的學生們，手中捧著剛微波好的速食便當穿過馬路。估計是趕著去補習，或是去哪兒休息、遊樂，卸除一整天讀書的勞累吧。

　　有時候，也是蠻羨慕他們的。英杰看著嘻嘻鬧鬧地走過身旁的學生們，心想。

　　這倒稱不上嫉妒，不過像是羨慕無憂無慮、自由遨翔在天際的鳥兒那般，一時的感嘆——如果自己像其他人一樣，感受不到廢墟的存在的話，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在加入基金會前，他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不過，在加入基金會後，他已經不再這麼想了，因為……

　　「啊，英杰，你這麼早就來了嗎？讓你等我真是不好意思。」

　　「不，我才剛到——咦，羽瑩姊你買這一袋是要？」

　　英杰回過頭，看到穿著夏季便裝的羽瑩，手中提著一袋上頭印有便利商店商標的袋子，匆匆跨越馬路走來。

　　「啊，這個啊……」羽瑩尷尬的一笑，提起手中的袋子。「因為經過的時剛好看到廣告，回過神來，人已經走進去了。」

　　一個白色的折疊式紙盒躺在羽瑩提起的袋子裡，旁邊還立著兩杯現煮咖啡紙杯。咖啡和點心的甜香自袋口傳來。

　　「這是……甜甜圈？」英杰看著紙盒上的標籤納悶道：「我說羽瑩姊，我們等下不是要進去大廢墟嗎？」

　　「對呀。」她放下提袋，深深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們邊走邊趕快把這些解決掉吧？……嗚嗚，晚上秤體重時又要痛苦了。」

　　「哈哈……」

　　這麼說來，昱芯似乎也演出過類似的情境——興高采烈地衝進開幕特價中的蛋糕店，然後才猛然驚覺吃完後的熱量問題。

　　「那，我就幫羽瑩姊多消耗一點吧。」英杰從紙盒中拿出一個灑滿糖粉的甜甜圈，大口咬下。

　　——好甜。砂糖的滋味和油炸麵團的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嚼勁十足的麵團抵抗著牙齒的咬合，宛若一顆顆小巧的氣球在口中彈跳。

　　「呵呵，那就先謝謝英杰嘍。」

　　羽瑩笑了笑，也跟著用紙巾拿起一個沾滿草莓糖粒的甜甜圈咬下。倆人注意著路人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跨越閃著黃光的封鎖線，進到大廢墟之中。

　　只是這樣的一個小動作，周遭的氣氛就產生了變化。身後的喧囂彷彿突然拉遠了距離，連空氣中也開始帶著塵埃的味道。倆人在倒成一片的機車骨牌中穿行而過，隨後拐進一棟屋況較為良好的公寓，沿著樓梯一路爬到頂樓。

　　將鏽到不成形狀的大門搬到一旁，爬滿裂縫的屋頂上擺著一台和周遭明顯格格不入的機器。那是有著碟狀天線的雷達，加上以低傾角鋪設在地板上的黑色太陽能板所組成的發信設備。

　　英杰多多少少還記得那是什麼——多虧元鳳前陣子的考前補習——那是用來彌補D-Phone功率的無線基地台，似乎也兼做廢墟觀測站用途的樣子。

　　「我來拿吧。」

　　「謝謝。」

　　英杰接過塑膠袋，羽瑩則從手提包中取出幾樣檢測用的儀器，接到基地台上。暫時沒被分配到工作的英杰百般聊賴地消耗著甜甜圈，從高達十樓的屋頂圍欄邊俯瞰這塊街區。

　　果然，不管看了幾次，還是沒辦法習慣。英杰心想。先不論細節精細度的不同，實際到廢墟地帶走一趟，便能清楚的感受到那訓練場模擬不出的空寂感。那是曾經存在於此的生命被突兀地奪走時，所殘留下的回音。

　　「很無聊嗎，英杰？」

　　「不會啊。」英杰大力搖頭。「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夠進廢墟幫忙呢——前提是我真的有幫上忙啦。有什麼東西要幫忙搬的或扛的要和我說喔，羽瑩姊。」

　　「呵呵，好。」羽瑩往連接到基地台上的D-Phone輸入了幾個指令。「其實，英杰光是待在這裡就算是幫上忙了唷。」

　　「誒？」

　　「忘記了嗎，英杰？被帶入大廢墟——也就是半領域地帶——的物品，如果沒有經常被人所接觸，是很容易故障的吶。」

　　「啊……喔。」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吧。

　　「呵呵，看來為了讓英杰你通關測驗，小元鳳真是下了不少苦心呢。」

　　「為、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鳳凰啊！？」

　　羽瑩抽掉連接線，拍拍黑長裙站起身來。「呵呵，誰讓英杰你讓小元鳳前陣子操勞成那樣呢？可得好好感謝人家唷。」

　　「……知道啦，但我覺得我欠她的差不多已經用便當錢還光光了耶！」

　　「嘻，那倒是。」羽瑩走到角落圍欄，拿起一塊抹布抖了一下。「幫個忙好嗎？」她笑著將抹布遞給英杰。英杰沒有拒絕的理由，也就依照羽瑩的吩咐，倆人一同擦拭起架設在屋頂的太陽能面板。

　　雖然是單純的體力活，英杰倒是做得挺開心的。畢竟比起前幾回只是在廢墟外的安全地帶，漫步於大街小巷中的『巡邏』，像這樣在廢墟中勞動，他才比較有真正在做事的實感。

　　……只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羽瑩在清潔途中時不時抬起頭來，以別具深意的笑容看向英杰。

　　英杰本打算裝作沒看到，但經過幾次對上視線後，他忍不住開口：

　　「羽瑩姊，妳一直偷笑我都看到嘍。」

　　「唉呀……被發現了嗎？」本人倒沒有遮掩的意思，反倒很開心的說道：「只是看著英杰這麼高興的模樣，覺得聽竹越的話帶你來一趟果然是蠻好的。」

　　呃，他有開心成那樣？或是說他之前有鬱悶成那樣嗎？不對，比起那些。

　　「等等，羽瑩姊，妳說竹越隊長怎麼了？」

　　「喔喔，就是他昨天和我說『如果要出去維護廢墟設備的話，也帶上英杰吧，就當成是遛遛狗也不錯』……啊。」羽瑩笑盈盈地說到一半，急忙伸手掩住了嘴——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羽瑩姊……」

　　「啊哈哈，別生氣嘛英杰，雖然竹越那樣說，但我倒沒有那個意思呢……嗯嗯，真的沒有。」她連連點頭。

　　……那莫名的停頓是怎麼回事？算了，面對幼稚的大人們，他得成熟一點。

　　他用抹布把最後一塊面板擦乾淨，掛回圍欄上頭。

　　「我看起來有那麼像被關在家裡的狗狗嗎？」英杰自嘲地聳聳肩。

　　「那當然是開玩笑的。而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英杰你的心情。」羽瑩來到英杰身邊，從塑膠袋裡取出一杯咖啡給他。「想要讓自己變強、承擔更重要的工作，想要守護家人、朋友的日常……這些，可以說是基金會裡每個人都有的想法吧——包括我也不例外唷。」

　　她將咖啡開口的塑膠檔版壓進杯蓋，兩手捧著喝了一口。

　　「只不過，衝的越快，有時候越容易感到失望，覺得怎麼做都不夠、怎麼樣都來不及。畢竟，我們打的可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守衛戰啊。當然，研究部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尋找從根本解決幻獸危機的方法，但什麼時候能有突破，誰也不敢保證。還記得竹越出給你的回家作業嗎，英杰？」

　　「那個白鯨和那個屬於哪邊什麼的？」

　　關於這點，他回去後倒是做了點功課——英翔表示那是在講一個立誓對白鯨復仇的補鯨船長的故事；至於後面那個Waver是屬於廢墟還是廢墟境界外這點，他倒是沒什麼頭緒。

　　「沒錯沒錯，英杰有想法了嗎？」

　　「這個嘛……反正大概就是叫我不要腦中只想著大廢墟和幻獸之類東西吧。」英杰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嗯，我也覺得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不過，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層用意呢。」

　　「還有哇？」

　　「是喔。英杰，你知道我們基金會有另一個叫做情報部的部門對吧？就像作戰部的俗稱是捕獸隊一樣——這個部門，又通稱粉飾太平部。」

　　「怎麼聽起來有點糟糕？」

　　羽瑩微微一笑。「這就要依對象而定了。英杰，你會因為對自己的弟弟妹妹隱瞞幻獸的存在而感到過意不去嗎？」

　　「……多少有一點。」

　　「然而，那卻是必要之惡。畢竟，觀測者的誕生來自於他們對廢墟事件的懷疑與認識，兩者之間有正相關這件事已經被經驗法則證明了。」

　　「呃，正相關？經驗法則？」

　　「上課都不專心唷，英杰。」羽瑩手插腰，輕輕嘆口氣。「簡單來說，就是對廢墟越感到不自然、不對勁，開始去『意識』到廢墟存在的人，成為觀測者的機率會提高；或著我們也可以這麼說：擁有觀測者資質的人，越是暴露在大量的廢墟相關情報下，就有可能覺醒為觀測者。」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情報部，就是在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而這也和基金會本身的方針有關。還記得元鳳第一次遇上你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嗎？」

　　第一次……啊，是說他追著她的背影進入大廢墟的時候吧。

　　「她……叫我回去，別多管閒事。」

　　「沒錯。很矛盾吧，英杰。我們期望有更多的人察覺廢墟化現象的存在，卻又因為這會危害到他們而將資訊藏了起來。」羽瑩對圍欄外揮揮手，像是要展示數米下方的殘破風景一般，「你知道嗎，英杰，新聞媒體很少針對大廢墟做報導的緣故，有一半是因為基金會在背後施力的關係喔。」

　　「這……」

　　英杰有點意外自己並沒有想像中來的驚訝。站在基金會的角度來說，越少人察覺廢墟的存在，保護起來就越容易……是這樣沒錯吧。

　　「關於這點，英杰又是怎麼想的呢？」

　　「……因為我已經加入基金會了，所以覺得沒什麼。但若是知道有人在戰鬥卻把我蒙在鼓裡，我說不定會有點生氣吧。」英杰食指撫過軍帽帽簷答道。

　　「呵呵，的確是英杰作風的回答呢。」羽瑩微笑著將肩包重新背回肩膀。「呼、對不起嘍，一不小心說了有些沈重的話題。走吧，差不多該去下個地方了。」

　　「喔！」

　　兩人走下台階，在羽瑩的帶領下移動到另一座基地台。檢修、維護、清潔。隨著夏日的太陽漸漸低垂，例行的巡視任務也接近尾聲。

　　就在他們來到最後一棟大樓樓梯頂端，正欲踏進頂樓時——羽瑩突然按住英杰的胸口，讓他退了回去。

　　「羽瑩姊？」

　　「噓。在這邊等我一下。」

　　羽瑩對英杰比了個靜默的手勢，從包包裡拿出一隻黑色的——那是電擊棒嗎？走進樓頂。

　　過了數十秒，就在英杰因為擔心而準備跟進的時候，一聲「沒事了」的叫喚傳來，他才安心地穿過籠罩在夕陽下的門口來到頂樓。

　　脫落的磁磚、幾乎全塌，只剩下支柱的頂樓加蓋、鏽蝕破了幾個孔的水塔——乍看之下，和先前去過的樓頂比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等到他將注意力移往羽瑩站的位置時，才發覺到不對勁。

　　在基地台旁的幾塊太陽能板中，露出一塊相對白晰的缺口；用來做電力儲備的電池盒也不翼而飛。

　　「怎麼回事？難道是幻獸……」

　　「不，領域中造成的破壞如果被阻止了，應該是不會侵襲到現實才對。而且就算要破壞，也不可能只有這一小塊……」

　　英杰也蹲下來檢查。的確，並沒有暴力破壞過的跡象，看起來更像是被某人拆下來帶走的痕跡。

　　「……難道是那幫孩子？但他們應該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才對呀……？」

　　「咦？羽瑩姊你是說誰啊？大廢墟除了我們之外就沒別人了吧？」

　　「不，是有的喔，英杰，不屬於基金會的自由Waver和廢墟人……嗯，還是先不要妄下結論好了，天色也晚了，我們這就回去吧。」

　　「誒？那基地台怎麼辦？」

　　「本體沒有被破壞的話修起來不難，目前也不至於影響D-Phone的通訊功能，明天一早我再請人手來處理吧。」

　　「好吧，既然羽瑩姊都這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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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英杰回到小隊辦公室，拿了盥洗衣物準備去沖個涼。正要離開時，發現元鳳不知何時坐在沙發區，低頭拿著電子版在寫些什麼。

　　「……」

　　雖然有點令人在意，但他還是決定先去洗澡好了——畢竟滿身是汗的人家也不想和你講話吧。

　　於是英杰背起裝衣服的袋子，跑到淋浴間梳洗了一下。回來時，窗外的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讓沒點燈的室內也黑矇矇的。英杰於是把手伸向電燈開關——結果差點被從沙發上探出上半身，同樣要按下開關的元鳳嚇得半死。

　　「哇靠！？妳突然冒出來是要嚇死誰呀！？」

　　「……本小姐哪知道一隻魚頭會突然飄出來檔開關前啊。」元鳳白了英杰一眼，翻回沙發上坐好，重新拿起桌上的電子板。

　　……是他的錯喔！？算了，看妳在忙，就不和妳計較。

　　英杰走向櫥櫃，把書包和帆布袋扛上肩，啪一聲關上櫃門。離開前，他經過還在低頭忙碌的元鳳身旁，腦中突然浮現羽瑩下午講的一席話。

　　——『呵呵，誰讓英杰你讓小元鳳前陣子累成那樣呢？可得好好感謝感謝人家唷。』

　　他想起元鳳塞給自己那堆糖果餅乾——雖然是快過期的庫存，但不管怎麼說，總是欠她不少人情。即使扣掉賭約輸去的便當錢的份，不還一下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他抓抓腦袋，回過身來問道：「……誒，鳳凰，你在忙些什麼啊？」

　　「你不需要知道。」她頭也不抬的回道。

　　「妳……！」

　　可惡耶這女人！難得我好心想幫忙……！

　　「開玩笑的。」她暫時放下電子板，手支著下頷回頭道：「是基金會端午節的慈善活動啦。怎麼，你有興趣？」

　　「呃……那是什麼？」

　　「唉，得從這開始教起嗎……？你至少知道我們偉恩文教基金會還是有一些其他表面業務的吧？像是偏鄉教育、醫療資源普及化之類的東西。」

　　他點頭。「我記得家裡有領過基金會類似的輔助。」雖然他覺得有點莫名就是了……

　　「沒錯。雖然『廢墟化』這個詞說出來並不會造成直接的影響，普通人也大概能『知道』這是在做些什麼。但為了安全起見，基金會針對『廢墟化』受害者的救助，還是以其他的名目來實施居多，這樣在和負責一般業務的志工解釋上也比較方便——比方說你偷偷愛慕的那位監護人姊姊，噢，記得是叫梅蘭蘭來著？」

　　「妳、妳怎麼——」

　　該死！是之前在醫院的那時候……！

　　「嘻，放心吧，我又不會告訴別人，原則上Waver個人資料還是得保密的呢。」

　　「那你幹嘛提！」

　　「欣賞你的反應嘍。」她一臉無辜。

　　「……」

　　「呵呵，總之，本小姐就是在協辦這類活動。嗯……你們家應該也算符合資格吧，我想過陣子就會收到邀請了，有免費的午餐和小型園遊會可以玩噢。」

　　「喔……嗯？等一下，照你這樣說，那不是一般業務的範圍嗎，Waver應該不用負責這個吧？」

　　「有錢賺為何不接？」她理所當然地答道。

　　「……原來喔。」

　　「幹嘛那副表情，本小姐勸你不要瞧不起鈔票喔——錢非萬能，沒有錢卻萬萬不能。戰爭仰賴後勤，就連愛情在麵包前也要屈服。錢是上帝，錢是佛祖——錢，就是神。」

　　「呃……」英杰目瞪口呆的聽完元鳳的演說，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聽明白了就別來打攪我，還是說你有什麼比賺錢還要來的重要的事？」

　　「……我原本只是想問妳需不需要幫忙啦，畢竟我能晉級也是多虧了妳的幫忙咩。」

　　「哦？這麼有心？……那，出基金會左轉巷口有一家新開的燒臘——」

　　「不是這種忙啦！妳敲詐我便當還不夠多次喔！」

　　「當然，有白吃的晚餐不拿才是白癡，不是嗎？」

　　「……」

　　「哦，要回家啦？難得聊這麼開心，不聽我把要求說完再走？」

　　也不知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勁了，她反過身來，一臉壞笑地趴在沙發椅背上。

　　……現在把話收回來還來得及嗎？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NonstB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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