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地下城的冒險者們 - 16.一部份的告白

　　「還很痛嗎？對不起，要是急救箱還在的話，至少還可以幫師傅貼個藥布什麼的……」

　　「無所謂，回地城後喝幾口治療藥水就得了。不過，妳這裡還真是什麼都沒有啊……果然是因為欠債的關係？」

　　好不容易向警衛解釋了誤會，為了方便說話，少女打開外頭的鑄鐵大門，領著若霖穿過蕭瑟的庭院，進到豪宅內稍作歇息。

　　和氣派的門面比起來，宅內的廳房卻像是被洗劫過一樣，除了一些被固定住、難以移動的大型櫥櫃和燈座之外，幾乎沒一件像樣的家具，連鋪在地上的織錦地毯都被割去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的地板與殘膠。

　　倆人光是想找個堪用的椅子都找了半天，最後只好拍了拍灰塵，肩並肩地坐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

　　「啊哈哈……嗯，本來是沒打算讓師傅您老人家知道的，但現在想瞞也瞞不住了吶。」少女半開笑地回應，眼神卻中藏著幾分苦澀。

　　若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份強裝出來的開朗，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開門見山地問道：

　　「……為什麼突然不來了？」

　　「嗚。也、也不是不想去，只是……」少女戳著兩手拇指，偷偷地覷了若霖一眼。「雖然應該要去……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師傅……剛好隔壁阿姨那邊在辦宴會缺人手，想說順便帶個點心師傅可能會比較高興……可是時間一拖，又變得更害怕……」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妳。」

　　少女瞟了若霖一眼。「……明明就會。都殺到人家家裡來了。」

　　「呃。」乍聽之下好像沒說錯，但這種有苦難言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嘻。」沒想到，少女見著若霖苦惱的神情，竟然笑了出來。

　　「妳這傢伙！」

　　「對不起對不起！師傅人太好，所以忍不住就捉弄了一下——嗚、豪痛豪痛豪痛，輪、人家的臉不是丸具……」

　　若霖盡情蹂躪著少女柔嫩光滑的臉頰，直到消氣了才鬆手。

　　「嗚嗚，師傅果然很恐怖……」

　　「還要再來一次嗎？」

　　「不、不用了謝謝！」

　　「真是。」若霖深吁口氣，把拿了半天的側背包扔給少女。「先還給妳吧，是妳忘了的東西吧？」

　　「哇！」少女開心地接過包包，翻開查看裡頭的東西。「謝謝師傅！是師傅找到的嗎？是掉在哪裡了呢？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妳，真的不記得了？不對——」若霖深吸口氣，抬起頭，用銳利的目光直視少女。「先從這個問題開始吧——妳究竟是誰？」

　　「我、我嗎？我是師傅的徒弟，蒔茵‧法西爾……之類的謊話，看來是沒辦法再用了吶。」

　　少女先是驚訝地眨了眨眼，接著卻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道：

　　「不愧是師傅，一下子就被發現了啊。」

　　哦？意外承認的挺爽快的嘛。「可以解釋一下嗎？」

　　「好的……那個，師傅大概明白到什麼樣的程度了呢？」少女手握著膝蓋，戰戰兢兢地問道。

　　是要他先說嗎？他倒是無所謂。

　　「……一開始，我本來以為那是妳的雙胞胎姊妹，畢竟一個人擅長的魔法領域，理論上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時內從釋出變成注魔系。」

　　少女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可是，來這裡的路上，我發現了另一個問題——如果是雙胞胎的話，沒有辦法共用同一個冒險者識別證。」

　　「師傅是說……這個嗎？」少女拉出藏在領子內的金屬識別牌。

　　「嗯。冒險者識別證不單是個證明，還具備了出入團盟房間、在協會那邊存領魔晶和貨幣等重要功能，為此施加了只有註冊者本人才能夠使用的特殊魔法。」

　　若霖以指尖輕輕敲了敲地板。

　　「所以，那一天進到團盟房間的人，和領到冒險者證的人，非得是同一人才行——可是，妳的擅長領域確實改變了，而這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我才想知道，」

　　若霖再一次問道，

　　「——妳，究竟是誰？」

　　「……啊哈哈，原來是因為這樣才被發現的呀……我就說嘛，蒔茵根本不需要道歉的呀。」

　　「蒔茵？」

　　「啊、抱歉，明明師傅在問問題，我卻自己在講自己的、咳嗯。」

　　她從階梯上起立，站到若霖身前，提起裙擺盈盈行了一禮。

　　「重新向您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做茵蓮，茵蓮‧法希爾。蒔茵不是我的姊妹——她才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我只是……寄居在這個身體的另一個靈魂而已。」

　　……雖然若霖已經對接下來可能聽到的任何荒誕解釋、甚至是謊言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少女的說詞還是讓他愷住了。這真的不是什麼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妄想設定嗎？還是說，這跟地城的魔法有什麼關連嗎……

　　「啊啊～果然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呢。」少女——茵蓮苦笑著坐回若霖身旁，「那麼，說是雙重人格應該比較好理解？」

　　「……解離性人格障礙嗎？」他按著眉間，回想起學生時代在醫科書上學過的專有名詞。「乍聽之下是可以解釋……但妳應該還藏著些什麼沒說吧？」

　　「誒嘿，果然蠻不過師傅呢，但是……今天、可不可以……先就這樣……放過我呢？」

　　茵蓮深深地低下頭，雙手攢的死緊。

　　「……拜託您。」

　　若霖不發一語，凝視面前的少女。

　　他心中其實有幾個答案，但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少女自己表明。然而，都說到這種地步，她還是不願意開口的話——

　　「無所謂喔。」

　　「咦？」少女驚訝地抬起頭來。「……可、可是，我說不定瞞著師傅一件很重要的秘密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妳這傢伙真夠麻煩的。

　　「妳的『秘密』會害到我和有玉嗎？」

　　「不……我想應該不會。」

　　「會害到團盟、地城之中的其他人嗎？」

　　「也……不會。」

　　「那不就得了。本來我們的約定裡就沒有包含『必須事事誠實以告』這一項吧？」若霖搔了搔腦袋。「『只要妳來，我就會教妳』，就只是這樣而已。」

　　「師傅……可是……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若霖別開視線，不耐煩地回答道：「還沒注意到嗎？摸摸妳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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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茵蓮困惑地朝臉頰伸出手，指尖頓時感覺到一陣濕潤……她低頭，望向自己的掌心，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流下了淚水。

　　「……如果是那麼痛苦的事情，我也不會勉強妳說的。」若霖抓著頭，看向一旁說道。

　　她覺得自己好卑鄙，竟然用哭來強迫這個人來幫自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有點高興，即便她是這麼壞的一個人，這個人還是願意繼續教她。

　　茵蓮胡亂抹去淚水，努力露出最為開朗的笑容，抱住若霖的手臂。「嘿嘿，果然師傅是大好人呢！」

　　「……少誇張了，我只是懶得跟只需要相處三個月的小鬼追根究底。而且，妳欠繳的磅蛋糕還是得補上。」

　　「啊？」

　　「不管妳的『狀況』是什麼，目前看來，就是類似解離性人格障礙，也就是多重人格這樣吧？」若霖撇嘴碎唸道：「……既然徒弟分裂成兩個，束脩也得加倍不是嗎？」

　　茵蓮頓時笑了出來。雖然不應該用這個詞來形容，但這人怎麼會這麼的……可愛呢？

　　……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沒問題！我一定會再補繳給師傅的……誒，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茵蓮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鼓起臉頰抗議道：「為什麼師傅大前天要欺負蒔茵呢，明明裝作不知道就好了嘛。」

　　「……妳這丫頭，別太得意忘形了。」

　　若霖按住她鼓起的臉頰，強制消氣後，又像搓湯圓似地揉捏了起來。

　　「嗚、咕，司負，快住熟～」

　　若霖由著她掙扎，直到滿意了才鬆手——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茵蓮按住被揉到通紅的臉頰，用有點埋怨又不好意思發作的神情盯著若霖直瞧。

　　若霖哼了一聲，問道：「所以，到底該怎麼稱呼妳……妳們？像以前一樣叫『蒔茵』就可以了嗎？」

　　「唔，這個嘛……現在在這裡的是茵蓮，師傅大前天見到的是蒔茵。」茵蓮先是指指自己，另一手又在身旁比劃了一番。

　　「嗯哼，『茵蓮』是吧？我記住了。」若霖點頭，「還有，妳們到底是……呃，什麼時候會變成『另一個』？」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若霖的眼神頓時變得有點兇狠。茵蓮急忙解釋道：

　　「這、這次我沒有隱瞞什麼喔！就連我跟蒔茵也不太清楚到底什麼時候會換人，通常睡過一覺之後會變化，可是也不是每次都這樣……」

　　「……妳這丫頭真是各種意義上都非常麻煩啊。」

　　「嗚嗚。」沒法反駁。

　　「我知道了，有玉那邊我會解釋。」若霖拍拍屁股，站起身來。「那麼，也差不多該回去——」

　　突然，一顆石頭撞破前廳的玻璃窗，伴隨著響亮的破碎聲滾到倆人附近的地毯上。

　　「欠債還錢！」

　　「滾出來！我知道妳人在裡面！」

　　粗鄙的言詞和石頭接二連三地投向豪宅的外牆，讓茵蓮顫抖地縮了縮身子。

　　「……搞什麼啊，這群混漲。」

　　「應該、是地下錢莊的人吧。沒、沒事的，他們扔一扔很快就走了，忍耐一下就好。」

　　若霖看了縮在台階上的茵蓮一眼。「我去跟他們理論。」

　　「不、不用啦！真的很快就會走了。」茵蓮抱住若霖，不讓他離開。「這類型的只是被雇來催債而已，不會真的跑進來的。」

　　「……『這類型的』？換句話說，『其他的』會跑進來？」

　　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這麼敏銳呢。茵蓮在心中苦笑。

　　「哼哼，反正這家裡除了本小姐以外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沒關係的，師傅不用在意——豪痛痛痛……」

　　她才剛裝出笑臉，立刻就被若霖抓住了臉頰猛捏了起來。

　　「沒用的。妳這丫頭逞強的表情就連我都看得穿。」

　　「蔗漢捏窩德臉有什摸官係——（這和捏我的臉有什麼關係——）」

　　「妳到底欠了多少錢？」

　　為了讓她能夠說話，若霖終於鬆開了手。茵蓮則揉著有點變紅的臉頰說道：

　　茵蓮歪著頭，粗略估計了一下。「詳細的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檯面上的至少有九千萬左右？」

　　「……妳那表情跟說出的數字的份量完全搭配不起來。」

　　「哎、唉呀，這個嘛，等師傅哪天你也欠債欠到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上門討債的時候，就能體會我的心境了吧。」

　　「我一點也不想體會……真虧妳能撐到現在啊。」

　　「我也這麼覺得——啊，這樣說來，有一次真的差一點被綁去賣掉了呢，還好警衛爺爺即時報警，我才能像這樣見到師傅喔。」

　　若霖一副頭很疼的樣子，伸手按住眉間，讓她別再說下去了。茵蓮雖然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拉緊了嘴巴的拉鍊。一時之間，周遭安靜得只剩下外頭的髒話和飛石撞上牆壁的沈悶聲響。

　　「——決定了。妳，搬來團盟房間住吧。」

　　「……誒？」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1pid4e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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