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射燈聚焦於舞台上,中樂手配合着獨站的演唱者奏樂,我不曉得這是甚麼劇種。台下昏暗的橙黃燈光,倚着不怎麼好坐的座椅,我亦不曉得待在這裏的意義是甚麼。
然而,在過去的一星期,我化身為彭太太的「工作助理」,陪同她出席大小場合,甚至快閃到澳門兩天,過程倒是相處得舒暢、吃喝玩樂得舒心。現在這種場合雖則是沉悶了點,我尚可隱忍下來,畢竟我絲毫不想日漸紮實的情感基礎頃刻間前功盡廢。
篤篤篤篤撐—— 演唱者曲終下台,換上表演變臉戲法的表演者上台。一身傳統戲班的黑袍裝扮,唯獨臉上是顏色鮮豔、誇張突出的面譜,一張又一張地扯下換成新的顏色,每變換一個臉譜,觀眾就拍一次手。
說真的,我知道表演傳統戲法的表演者都是掌握了很純熟的技巧和功架,我亦是十分敬佩傳統技藝的表演者。而且說來玄妙,以鮮豔顏色與黑色線勾勒的面譜,反倒讓我看見了表演者的「臉」,亦看懂了這些臉畫出來的表情。
但,我就是個二十一世紀的網絡原住民,這些表演實在是吸引不了我的專注力,只得借個尿遁,到洗手間玩一會手機。
我不喜歡玩一式一樣的手機遊戲,卻是社交媒體中毒者。因為流連在社交媒體上,可以隔着遠距離,再抽絲剝繭地得悉一個人最新的生活動態,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東西來交換情報。同時,別人只能從我所發佈的東西中,得知我想他們得知的近況。如此好玩的窺探遊戲,怎麼能不上癮呢?
看吧,滑一會已經過去十多分鐘了,險些就忘記了陪伴彭太太的首要任務。
匆匆按下沖廁掣,掩飾我在廁格偷閑的事實,步往洗手台,裝模作樣地洗手兼且整理儀容。望着鏡子內的自己,想誇帥氣又頓覺奇怪,只得欣賞下我引以為傲的身高和寬肩,絕非賣花讚花香,在下真是個不錯的衣架子。
自戀之際,察覺背後有位身穿中性的寬鬆恤衫、紮着低馬尾的人走進來,乍看身形瘦削、比例纖細,極似當日穿着米杏素衣的易天顏。我冷靜地洗手擦手,凝神留意着那人,看着他對準尿兜掏出⋯⋯ 咳,又是人有相似。不過我最近是怎麼了嗎?總是錯判了狀況,男廁又怎麼可能看見易小姐?
儘管所在場景不免惹起尷尬,我還是忍不住多口詢問:「先生,我們有見過面嗎?」
「啊?」對方似乎沒意料到如廁時刻會被搭訕,脫口而出的疑惑,居然是令人豔羨低音炮。
「抱歉,是我唐突了。」罕見的嗓音證實我倆素不相識,果斷地道歉了事。
思緒隨着揉成球的抹手紙丟進了垃圾桶,才剛踏出洗手間,一襲火紅色低胸長裙擋住我的去路,剪了一刀切俐落短髮的火烈鳥⋯⋯ 噢不,是王弨筠小姐,你們還記得她嗎?那位衣着性感的時尚達人——王小姐叉着腰,明顯是特意來堵我的。
「王小姐,新髮型真好看。」約略猜到她為何而來,率先賣個口乖 。
「別廢話了,為甚麼會帶方浩烽去梁燕的場子?她甚麼背景你知道嗎?還比我老一圈!」王小姐劈頭就把她最在意的部分罵出來。
噢,原來上次那位「梁BB」真名叫梁燕,我還真沒想要知道。
「你誤會了,我是被浩烽叫去解圍的。」要按下一個人的怒火,必須要把重點先說、凸顯我的義氣,再加以解釋,並順帶修飾得浩烽在事件中是無辜多過耍蠢:「那裏有個叫馮德樂的小子,似乎是混過黑的,在之前的派對恰巧與浩烽有交集,那人說帶他去玩,浩烽到場才發覺不妥。」
「⋯⋯」我感受到王小姐的死亡凝視,不知道是還處於盛怒或是正在思考,但她將雙手叉腰改為交叉挽臂的姿態,理應是傾向接受我的說法。看見附近有劇院職員走動,王小姐後退半步、轉身直走,我隨即跟在身旁,靜待她發話。
「姑且相信你。給我小心那些人,特別是聽見梁燕的名字就不要靠過去,她和我們不同。」王小姐右手食指不安地點按着手臂,語氣嚴肅起來:「還有,我打聽到這場拍馬屁的中華文藝表演,主辦方顯然與梁燕離不開關係。」
「是黑社會甚麼的嗎?」我被勾起好奇心。
「不知道,可是不知道才最危險,錢怎麼來、人能不能使都不知道。」王小姐講得很隱晦,貌似揣測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內幕,對我作出警告:「我勸你別再和你的新金主繼續來往,對那個愛顯擺的李范老太也保持距離,我總感覺那群人背地裏在盤算着不好的事情⋯⋯ 我說認真的,出了事可沒人救你,也別想着要方浩烽救你!」
我原本經歷上次的爛事之後,壓根不想再與甚麼馮德樂、梁小姐扯上任何關係,便識相不作追問。只是王小姐不但提及了彭太太,又扯到了我許久沒見的范小姐,言詞中的強烈不安感,也影響到我不禁緊張起來。
可是近來好不容易與彭太太構成穩定的合作關係,尚未能看見有何弊端,我只得婉轉回應:「知道了,我會注意的,謝謝王小姐。」
「嘖,你還是那麼不聽話。」臨分別前,王小姐搖了搖頭慨嘆,好像不太滿意我的態度。
自認一介凡胎,實在沒有能力表現得人人滿意,我謙卑地微笑點頭接受評價,在劇院門前默默伸手拉門讓女士先行,與王小姐各走各路回到觀眾席內。
感覺彭太太的心情極佳,我的片刻離席並沒有干擾到她的雅興,在我竄回坐位之際,她正專注地為臉上畫着黑白面譜妝容的表演者鼓掌。正當我以為表演已經完結,那表演者倏忽下跪,往跟前的道具箱子用力吹氣,箱內的金色粉末頃刻之間飛揚,遮蓋了表演者的臉頰。當表演者再抬頭之時,黑白相間的面譜竟變成黑金交織的新面譜,獲得觀眾更熱烈的掌聲雷動。
「原來還能這樣?」我只知變臉是把絲質面具扯下,卻不知粉末也能變臉。
「他的父親易云是很有名的川劇大師,子承父業,功架卻已經打了折扣。」彭太太鼓掌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側身傾向我,方便悄聲說話:「不過你依然錯過了本日最好看的表演了,在洗手間玩遊戲了嗎?」
「不是,剛剛接到電話,村裏的有些瑣事。」我隨口說了個得體又不會得罪的謊話蒙混過關。
「希望在富庶的二十一世紀,你的志向不會是打算當個村長。」彭太太打趣道,沒有深究真偽。
是日的中華文藝表演完場,觀眾席不乏達官貴人坐鎮,是借欣賞藝術表演為名的交際聚會,社會未來可行的商業活動甚或政策推行都有機會在這裏達成初步協議。下午時間大部分人衣着休閒,與平凡人家無異,但你們總能夠從配飾鞋履估算人的身價,手戴名錶、訂製皮鞋只是基本款,可不止於此。比方說,普通玩家為解決視力問題會花錢佩戴眼鏡,課金玩家倒是花錢解決視力問題,再買一副手工製、美觀且沒度數的裝飾眼鏡,戴個形象罷了。
保持分寸地伴在彭太太身側,今天的她穿白襯衫與寬褲,配上黑色皮帶為點綴,乾淨俐落不失優雅。彭太太很快地鎖定某個方位,尖頭高跟鞋邁步迎上一名膚色黝黑、中腰肥胖的男士。深色人種的皮膚與黃種人曬黑不同,他們的膚色大多數是帶有光澤的黝黑、不覺暗沉,而且其手掌心和指甲特別顯白,我能確定眼前的男士是位外籍人士。
除了我和彭太太,外籍男士的另一側也迎來了幾位富人,為首的居然是花枝招展的范小姐。
「李太太。」我恭敬地向范小姐打招呼,識相地在公眾場合喚其夫姓。
「哎呀,好久不見的年輕有為。」范小姐不改作風,就愛故作姿態、話中有話。礙於其他人,我也只好笑笑應下。
才被王小姐嚴正警告,現下偏偏處於尷尬的境地。彭太太、范小姐等人顯然是衝着外籍男士而來,以我未算太爛的英語聆聽能力總結對話,大概可知這位外籍男士乃非洲某國的政府官員,非常喜歡中國戲曲文化,受富人們的邀請來杏城旅遊。
范小姐身後跟着兩位衣着富貴的男士,在言談之間主動踏前向非洲官員握手示好,作出自我介紹——來自印尼的烏先生、來自新加坡的傅先生。
⋯⋯敢問有沒有來自東北的梁先生?
冷汗劃過額角,我開始不得不正視王小姐的告誡。早前才拜見過同樣國籍的烏小姐和傅小姐,世上不會有如此多巧合,尤其是富人佔總人口比率不多,就只有那幾家,這事肯定與揮之不去的「梁BB」有莫大關聯。幸好我擅長臉癱,稱職地飾演命名為私人助理的佈景板,絕不讓諸位貴人耗費注意力在我身上。
傅先生邊跟非洲官員握手,邊提起了甚麼金礦投資,非洲官員隨即抽回了手,明言累了要回酒店休息。哪怕是看不見表情又不擅長外語的我都感覺得出來,原本高昂開懷的說話語調,驟然變成了拘謹惜字的態度,顯然是不喜歡傅先生的話題。
范小姐見勢色不對,主動請纓盡地主之誼,與非洲官員快步離開了表演廳,餘下的富人面面相覷。
「嘖,你急甚麼呢?」烏先生不悅道。
「抱歉,我不曉得他會是這個反應。」傅先生倒沒有脾氣,乾脆承認失誤。
「國有產業都是很敏感的話題,是這個場合太多閒雜人等了,遲些總能夠談攏的。」彭太太輕輕地結束對話。
此時,台上的變臉表演者,將演出工具收拾好,尚未卸妝更衣,便拖着拉桿式滾輪收納箱步至台下。頂着誇張的表演帽子,帽角有兩條觸鬚似的東西在擺盪,這個人好像很熱愛自己的工作,還未抽離角色,走路依然彷如在走台步——靴子的鞋頭往上蹬,腳跟先着地,才慢慢放平腳掌。一步一頓,怪誕又魔性,很適合成為網絡梗圖。
「師傅慢走。」彭太太也看見了那位變臉表演者,溫聲告別。
明明那人近在咫尺,卻恍如隔了數秒才忽聞人聲,像個定格加載解讀語意的機械人,再連肩帶頭整副上身轉過來。黑色顏料勾勒出五官、金色粉末遮蓋白色顏料成為新皮膚的面譜,直直面向着我們。
我看不見人的表情,只見到面譜的黑線描繪出一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害我不慎雞皮疙瘩起來。
然而其他人未有受到冒犯,簡單地向該位表演者點頭打招呼,彭太太還揮了揮手。表演者右手按住心胸,低頭鞠躬致意片刻,之後撥起披肩,流暢地轉往出口方向,邁步出了廳門。
⋯⋯你們看,傻人發現案。
一連七日充實的伴遊之旅終於來到尾聲。說實在我很意外彭太太是如此有活力和行動力,不但主動編排好所有行程,還不忘寓工作於娛樂,充分展現出她確實很有能耐穩妥地守住亡夫的事業。我由衷感到佩服,畢竟跟在身側光是聽聽會議內容,都曉得那些決策不是容易判斷的,而且帶着我這個假助理,能見識到的會議應該都只是皮毛,或有更多經商手腕是我未能見識到的。
想想就覺得還好我並不想要創業。是的,作為從一而終的男人,我始終沒有想要努力。
「我覺得你頗有能力的,試試跟我學習不好嗎?」送彭太太到她家的時候,彭太太如是說。
「好呀,你願意教我怎會怕學?」自打嘴巴來得如此突然,不過我這麼說只是權宜之計。沒錯,我並沒有很想要努力,但既然是客戶主動要求多點交流,我亦不太好拒絕。
「你要是能捉緊這個機會,往上爬,以後就不用服侍人了。」彭太太驀地冒出這麼一句。
我不明所以,唯有莞爾着附和幾句,才領回停泊在彭太太別墅車庫、多日不見的銀彈戰車,啟程離開。
駕着車遠離富人的住宅區,駛入繁忙喧鬧的城市中心。由於是下班時間,不管是車道或是行人路均擁擠起來,看着人們臉上被社會摧殘過後愁眉苦臉的疲憊,讓我不禁慨歎——人為何要每天做着不喜歡的工作呢?
偏偏,世界總有例外。明明時常超時工作,甚至要把工作帶回家做,把自己的空餘時間塞得滿滿,整天忙碌得就像個戰鬥陀螺般,卻在此刻,懷着愉快的心情躍下大樓門前的數級樓梯。最可怕的是,余詠心小姐是真的喜愛她的工作。
「我還以為你訊息的意思是回村見呢。」她看見我的車子,快步走來、上車。
「見時間剛好,可以順道接你。你想要在附近吃飯還是回村吃飯?」因為路邊其實是不適合泊車,我唯有先駕着車,待決定目的地。
「回村吧,池塘的工程開始了,我要替蘇婆弄好她家的臨時小水池。」
「我還以為後天才開始建圍欄?」
「今早就來了,說是先把物料搬進來備用,還要把舊欄拆掉呢。」
「那蘇婆的生化武器來得及收起嗎?」
「沒,被建築工人碰個正着。神奇的是,沒追着人啄。」
「就說那些生化武器欺凌我!」我咬牙切齒地說着,換來詠心無情的恥笑聲。所以我很少到蘇婆那邊去,就是怕了那些蠻不講理的鴨鵝,總是不知道牠們是怎麼分哪個該啄、哪個不該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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