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村公所內,我、陳廣年以及村長正在商討對策。
為了安撫受驚工友的情緒,陳廣年建議換入不知情外判傭工、減低顧慮,不過此舉需要額外支出以及給工人們提供留宿處。村長恰好有地方可以讓工人們暫住,為了確保事情順利,我咬牙承擔額外的金額,好讓工程能如常進行。
談話完畢,我把陳廣年送出村公所。
一群屬於黃犁萍膝下的內孫、外孫們齊集在外的茶座,等待長輩們整理好空置的房間再入宿,他們正在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冤魂索命的謠言。這讓我感到頭大,到底是誰嘴巴欠抽,連看見孩子也硬要說說如此不實的謠言?
「些哥哥,你腳得呢?」連年僅六歲的徐學軒,對話題饒有興致,但又不太敢於貿然搭話,便用着他特有的歪音廣東話詢問較為熟悉的我。這外省小孩只與母親趙璇相依為命,平常下課後便由村長接回村公所看顧,等候媽媽下班才一同回租屋處。
「是『覺得』不是『腳得』啦,哈哈哈⋯⋯」十一歲的張詩妍總是自來熟,笑着糾正學軒的發音。此舉卻被十五歲的二姊張智雅以書本巴頭,示意不可取笑別人的發音,才默然收斂笑意。
她們正是早上談及的黃相瀅之女,黃犁萍的外孫女。還有個十九歲的長女張知甄,正坐在角落翹着手鬧脾氣,猜測是不喜歡回來如此偏僻的小村。
「佘哥哥的『佘』,是像蟒蛇的『蛇』。」十歲的黃知柔倒是比起詩妍穩重,耐心地慢慢發音給學軒聽。
原以為年紀小的學軒會因而感到生氣或挫敗,可是這個小子卻毫不介意,小小聲地反覆喃呢着正確發音,似乎很有興趣去學習。
「我是不相信有鬼啦。」我摸摸學軒軟軟的頭毛,這小腦瓜將來肯定不得了,繼而充起大哥哥的擔當教導孩子們:「那單純是個失足的意外。不過你們這群矮小孩就別去池塘邊了,掉進去就滅頂了,知道嗎?」
「信不信我以後肯定比你高。」十四歲的黃知禹,知柔的親哥,邊玩着手機遊戲邊搭話,典型的叛逆期少年。這屁孩自小很喜歡跟着哥哥玩,以前就是我的小跟屁蟲,可惜自從愛上玩電子遊戲之後,就成了黃知銘的壞跟屁蟲。
是的,我是村內罕有既年輕力壯又長得高大的男丁,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如此鶴立雞群,難免會無故招來嫉妒。
「信啊,到時候要換燈泡之類需要高人的村務,就交給你負責了,未來黃村長。」我故作老懷安慰地回應,精準踩在屁孩的雷點上。
「哎!那真是太好了!」村長剛步出辦公室,聽見這話,連連欣慰點頭。
「⋯⋯」沉默之中摻雜了些許竊笑聲,是智雅、詩妍和知柔在極力忍着幸災樂禍的笑。
大家都曉得黃知禹最厭煩回來雀全圍,只因身為爺爺的林鯤時常說他未來將要繼承雀全圍的村屋、打理黃氏祠堂,是雀全圍的未來主人翁。這番話要是說給兒時的我聽,或許會勾起一個孩子對這地方的憧憬。
可是知禹這輩在城市長大的數碼世代,更加不習慣鄉村裏相對「原始」的生活。光是氣味、多蚊蟲、網速卡頓等的生活配置,已經嚇得孩子瑟瑟發抖了,貿然賦予他作為未來村長的重任,於他來說是毫無意義的負擔。搞不好哪天政府收地,作為既得利益者,黃知禹當即首當其衝以地換錢。
「哈,讓他做村務,當心直接滅村了呢!」緩步而來的黃相海聽見了我們的話,不由得打趣取笑親生兒子。
「我才沒那麼爛呢。」黃知禹小聲嘀咕,雖然心有不甘,但是面對血脈壓制,頓時沒了那強裝大人的屁孩口吻。
「靚仔舅父,這是給我們的嗎?」張詩妍看見黃相海攜着一大袋雪條,率先迎上去,為了得到便宜狂賣口乖。
「哎唷,口甜舌滑,你能選兩個,其他人只能選一個。」黃相海把雪條放到茶座的桌子上,開玩笑式示意孩子們挑選口味。其他孩子早就習慣了黃相海的信口開河,沒把誰能選多個當回事,反正肯定是人人有份,天時暑熱,便一哄而上翻找喜歡的雪條口味。
「龐仔、小朋友,你們也挑個吧,我買多了。」黃相海看見我和徐學軒,便大方邀請。
「謝謝黃醫生,我還好,學軒去挑吧。」不喜甜食的我婉拒,但鼓勵旁邊的小不點去爭取快樂。
「哎對,你從小都不喜歡吃甜的,怪小孩。」黃相海嘻笑着道,他也是看着我長大的長輩之一。
「親愛的父親,為甚麼我們還未能進屋呢?」黃知柔坐在位置上歪頭詢問,沒有急着搶吃,順其自然地接過表姐張智雅怕孩子吃虧而遞來的大腳板雪條。
「我也不曉得她們在忙甚麼,只得先拿點吃的給你們,怕你們悶了。」典型的舊年代大男子黃相海,明明是個知識豐富的醫生,偏偏總對家務事毫不知情,轉頭就跟村長閒話家常起來:「叔叔,這幾天慧敏和藹頤會回來嗎?」
「阿敬沒提,應該是不回來了,年輕人假期有約會很平常呢。」村長聳肩,似乎對於孫女們是否回村看得很豁達,始終她們都已經二十多歲,不像孩子們在假期時仍要依賴着父母。
黃相海比起表弟黃相敬遲婚許多,各自的兒女年齡差一截,因此慧敏和藹頤都二十多歲,知禹和知柔才十幾歲。這也是為何表弟相敬的妻子是大黃太,表哥相海的少妻反而是細黃太,是眾人順應入門次序的稱呼。
「表弟和表弟婦不孤獨嗎?女兒們都不回來了。」黃相海納悶。
「才一個端午節,見不着沒甚麼,還有中秋、重陽、萬聖節、臘月、聖誕節,總有個好日子能相聚。」村長倒是灑脫。
靜默數秒,黃相海盯着自己的兒女,知禹和知柔,忽然揉揉孩子們的頭髮慨嘆:「幸好你們還要多對着我十年。」
語出驚人的老爸,成功收獲兒子渾身雞皮疙瘩的抗拒,以及女兒優雅不失毒舌的吐槽,惹得村長哈哈大笑。
「媽!是不是能進屋了?」長女張知甄喜出望外地呼喊。
我抬眸看去,有三名女士迎面而來——身材圓潤、步履老態的,肯定是黃犁萍;旁邊那長髮女子穿着與今早相同,無疑是細黃太。那麼排除下來,那位頂着一頭金啡色俐落短髮、一身簡練西褲配襯衫,讓我認不出來的,自然便是黃相瀅了。
「急甚麼,先叫人。」黃相瀅沒回應提問,卻斟酌起女兒的禮儀問題。
「婆婆、舅母。」張知甄的聲音立即低了兩個音階,還逐漸小聲,顯然被母親掃了興。
「屋裏剛剛噴了殺蟲劑,我們現在先去奶奶家吃晚飯,老爺和相澄已經在準備了。」細黃太倒是回答了知甄目前情況,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又看看旁邊的智雅和詩妍,溫柔笑言:「你們長高了不少,都亭亭玉立了呢!」
「知甄、智雅、詩妍,過來拿好你們的東西。」剛才要求長女注意禮貌的黃相瀅,偏不等女兒們回應舅母,急忙轉移她們的注意力。
這下,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對姑嫂面和心不和,連肢體動作都下意識地背對彼此。可憐三位懵懂的美少女,無故成了兩位女士在家庭關係角力下的磨心。
「打電話讓桂芳、相敬他們幾個都趕快來吧,齊人就開飯。」黃犁萍向村長吩咐道。
「唏,在群組寫下訊息不就行了。」村長比起萍嬸更懂科技,轉頭吩咐孩子辦事:「知禹,你打字快,幫我在群組說一聲。」
「喔,寫了。」黃知禹按了幾下手機,已經傳送了訊息。
「哇,這效率不愧是未來村長!」張詩妍不忘打趣表哥,招來手刀劈頭。
「各位團友,我正式宣佈,今晚加餸!」來者常見保險經紀的標配西裝打扮,拿着盛載燒味外賣的塑膠袋,像是老熟人般打招呼:「嘿!佘哥你也在啊?」
換去了二次元汗衫、起毛球的棉褲和發黃的球鞋,要不是那款鬆垮垮的站姿,使得對方穿起正裝都不似菁英,以及那聲決定性的「佘哥」,我險些就猜不出眼前這人居然是黃知銘。
「是啊,剛剛和村長聊點事。」我隨口回應,把話題重點轉移在黃知銘身上:「你現在有新工作了,習慣嗎?」
「我覺得我做得挺不錯的,上班時間也彈性。」黃知銘語氣聽起來頗為沾沾自喜。
「是做甚麼的呀?」我乘機八卦一下。
「保險相關的。」黃知銘說得含糊,感覺是沒打算詳談,那我也沒意思深究。
「你們先走,餓了先吃,我隨後到。」村長以手背朝外揮撥,讓黃家人先走,輕拍身旁徐學軒,示意自己尚有任務在身。
「村長,你先走吧,學軒交給我看顧不就行了。」見黃家人有些躊躇,我便毛遂自薦,反正只是等到孩子的母親回村接應便可,孩子這麼乖,肯定不會有甚麼大問題。
「對啊,他們住同一棟不就剛好嗎?」萍嬸不等村長回答已經趕着人走了,還不忘幫忙說服起來:「走吧,龐仔能搞定的,人家小孩子也不想對着你個老頭呢。」
「好好,哎,你別急。」村長受不了家姊的急性子,只好轉頭對我道:「那就麻煩你了,龐仔,我會跟學軒媽媽說一聲的。」
「行,讓她上來我家接孩子,你趕快去吃飯吧。」我揮手道別。
就在孩子們紛紛跟隨大人們離去,連手腳最慢的知柔也拿好行囊準備離開之時,學軒惴惴不安地拉住知柔的背包帶,因緊張而脫口用普通話詢問:「我、我可以來找你們玩嗎?」
想起當年村內的孩子也是不多,我和詠心幾乎就是彼此的最佳玩伴了。噢,還有蘇明麗和黃知銘,童年時也會玩在一起,可惜後來長歪了。如今村內大概只有學軒一個孩子,我猜那種孤獨感比起當年的我們更甚吧?村內老人多,難得有其他小孩來村內,學軒肯定是渴望跟着年紀相近的孩子們玩。
知柔慣常做老么,霎時間不懂得如何應對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只得轉頭看向家人們。細黃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同樣是外省背景的她,以普通話溫和回應:「可以喔,不過你要先得到媽媽的批准,然後才來找我們玩吧!」
目送知柔亦跟大隊離開了,本來鬧哄哄的村公所茶座,一下子變得冷清靜謐。驀地,耳邊傳來一聲輕吁,原來是學軒落寞地歎了口氣。
怎麼辦,這孩子也太可愛了吧?我蹲下,拿過學軒的背包讓他背上,作出開解:「說不定明天又能碰面了呢,現在先去我家,可以玩遊戲機喔。」
「佘哥哥,他們都是家人嗎?」學軒詢問。
「是啊,怎麼了嗎?」我直起身來,一手拿起我的代步滑板,一手牽着他同往回家的路走。
「我的家人只有媽媽,為甚麼他們家這麼多人?」
「每個家庭都不一樣啊,就像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
「我也想家裏有好多好多人⋯⋯」小孩咕噥着。
「多人有多人的熱鬧,少人有少人的溫馨。無論人多人少,一個家最重要的是有愛。」說得這麼哲學,害我自己也不禁頓了頓,思緒不由得閃過某些人和事,才回神續道:「你媽媽很愛你,你有一個很好的家。」
「嗯,我也很愛媽媽。」
由於帶着小孩,我就不便繞路了,反正只是斜對面的方向,距離很近。然而代價是,難免會直接碰見不想遇到的人,不得不停下腳步來打招呼。
「喂,真巧啊。」我以故作輕鬆的姿態,向迎面而來的蘇明麗寒暄。
今天她穿着碎花裙子,手挽一袋糭子,應該是幫忙將在蘇氏士多訂購的糭子分發到各戶村民家。感覺蘇明麗有點意外,愣住了半秒,才點頭回應:「是啊,你甚麼時候偷生了個兒子?」
「租客的兒子,暫時託管而已。」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順道回擊一下:「你怎麼有空幫忙家裏,不用去談戀愛?」
「呵呵,在你眼中我居然是個戀愛腦嗎?」蘇明麗低頭望向徐學軒,伸手輕輕撫過孩子的小臉,放輕語氣:「小朋友,別聽這個哥哥危言聳聽,其實我顧家得很。」
她的聲音裏隱約有點異常,卻瞞不過我對變化的敏銳觀察。而且不曉得是太久沒見還是怎樣,對我的態度亦過於客氣,這作風實在過分詭異了。
「你的聲音怎麼了?」我試着延長話題,去感受我是否判斷有誤。
「喉嚨痛,可能是不適應杏城的天氣,燥熱吧。」蘇明麗草草回應,擺了擺手,轉身準備離去。
燥熱?蘇明麗會說這種老人才說的字眼嗎?抑或這幾年在國外留學,個性有了轉變呢?客氣的態度又是否純粹太久不見而產生疏離感?不知道我是否多心了,但是看着這人的背影,油然而生的陌生感湧上心頭。
感覺就像是你寫了一個字,看久了卻覺得那個字並不像是那個字,心理學上稱為「語義飽和」。但我不確定換作人,是否會產生相近的心理現象,腦內乍現詠心曾提及蘇太也覺得自家女兒不太對勁。可是蘇明麗言行舉止出現變化,會有何隱患?
是了,頂多是在外面惹麻煩,只要河水不犯井水,我便沒有花腦力去管事的理由。
「喂,等下,容我多事一下。」我快步走近蘇明麗,把綁肩作造型的輕薄外套解下,圍在蘇明麗的腰上繫好,外套下擺恰好蓋住她的臀部。蘇明麗徬徨後退數步,我知道此舉確實逾越,又怕小孩在旁,女生會尷尬得生氣,唯有婉轉地解釋道:「你的裙子沾到『那個』,外套不用還我,髒了就丟掉吧。就這樣,掰。」
不是所有英雄都穿戴披風。我故然不喜歡蘇明麗這個人,不過見一個女生的裙子疑似沾到經血,放任她在村內到處走,無論怎麼想都不是很好。畢竟即使村內老人不嚼舌根,還有來歷不明的各式租客在這裏居住,人多口雜,提醒她是我品性好。
領着學軒先走一步回家,待到趙璇來到接回學軒。見學軒有點羞於向母親提出與黃家孩子的邀約,於是我主動向趙璇說起在村公所茶座發生的事情。顯然趙璇也樂見學軒在村內找到玩伴,以晚餐不挑食為條件後,就痛快應允了兒子的請求,母子倆和樂融融地回到樓下租屋處。
室內回復空蕩蕩的狀態,方才在茶座的那種落寞感再度油然而生。
明明今天做了這麼多事情,一旦閒下來就渾身不自在,真是勞碌命。「叮咚」手機接收到新訊息,是詠心下班回來途中,直接向我點餐。對晚餐的伙食諸多要求,真是個麻煩鬼,唉,勞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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