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水閘，把火折子探進去，手似乎有點顫抖。
水閘裏是個狹小的空間，大概有一個成年人站著展開雙臂這麼寬。
暗室的角落裏，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盤腿而坐，閉目靠在牆壁上。她滿臉污垢，頭髮打結，一身襤褸衣裳上有褐色的陳舊血跡。儘管如此，卻仍瞧得出她的氣質不凡。
女人許久未見光，閉著眼睛扭頭，避開了水閘那邊的光源。
徐昭亭瞠目，在水閘前站立良久，手抓緊了鐵欄，頓口無言。
女人漸漸適應了火折子的光芒，回過頭來，睜開了眼，看向徐昭亭。
「阿⋯⋯阿萱？」女人想必許久不曾開口講話，些許吞吞吐吐的語氣中帶著不可置信。
徐昭亭如夢初醒，抿了抿唇，喊道：「母親。」
沈若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著往水閘一仆，扶著鐵柱，端詳著徐昭亭。
湊近一看，這一年之間，沈若年臉上彷彿年邁十年有餘。
「娘，我來救⋯⋯」
「立刻走。」沈若年卻打斷了她。「水閘你打不開，此處重圍我也出不去。他們不會殺我，今夜過後，定會將我轉移，我儘量在途中留下線索。」
徐昭亭一心急，說：「可是⋯⋯」
「沒有可是。」沈若年語氣不容置疑。「你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來了大嬴，事已至此，更要聽我的。」
徐昭亭眼眶的淚水映著火光，匆匆閃了幾下便消失無蹤。她從袖子裏掏出了幾小瓶子的常備藥，塞到沈若年手心，便滅了火折子，轉身離開。
「阿萱。」沈若年在黑暗中喊住她。「記得，裝作沒見過我。我⋯⋯」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7rghdUoq
徐昭亭沒有回頭，歛眸靜靜佇立許久，也未曾等到下文。她深呼吸，從喉嚨底「嗯」了一聲，掏出匕首，往內壁磚瓦鬆動的縫隙一插，借力往上爬。
沈若年看著漆黑中反射著細碎月光的匕首，輕飄飄地吐出了那句欲語還休的話：「我很想你。」
可惜，徐昭亭攀到頂了，再也聽不見深處的真情實意。
沈若年雙手握著鐵欄，看著徐昭亭消失的方向，低頭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落下一滴淚。這個一意孤行的女兒，當真和十幾歲的自己如出一轍——
南雍德高望重的醫官世家沈氏，有個反叛的嫡長女沈若年。縱使出自名門望族，醫術爐火純青，女子卻是不允許入仕的，就像徐昭亭當上醫官前的大嬴一樣。
沈若年不甘心背負著一身才華，卻要入宮為妃，於是決定離家出走。
那一年，她來到了大嬴，開始了雲遊大夫的旅程，也步入了人生重大的轉捩點⋯⋯
一跳出水井，徐昭亭按照原定路線，在後院的牆上掛了鉤，迅速往上爬，落在了黑暗的宮道上。她繼續躲在暗影中，往坤寧宮跑回去。
路上順暢無比，翻回那幾面牆，眼看就到廂房了，她蹲在那扇窗下往縫隙裏探頭，卻見一個纖瘦的身影在廂房門外徘徊。
她認出來了，那身影屬於趙慕恆。徐昭亭只祈求他不要夜闖少女的寢室⋯⋯
徐昭亭蹲在外面窗下，見趙慕恆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徐昭亭聽著他謹慎的敲門聲，又小聲喊了幾下自己的名字。良久無人應門，趙慕恆映在門上的身影越漸縮小模糊，離開了廂房。
徐昭亭舒氣，這才靜悄悄地站起，拉開窗戶，彎腰跨進窗裏，正想拿出藏好的衣服套上，門卻倏忽「吱呀——」地被推開。
趙慕恆腳不沾地般鬼鬼祟祟地往屋內走，走到她床邊，見徐昭亭仰躺著，被子拉到下巴，快要蓋著嘴巴，呼吸綿長平穩。
徐昭亭閉著雙眼，盡力拉長呼吸，卻依稀感覺到有甚麼在靠近自己。身上的被子忽而一動，徐昭亭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要失去被子掩飾，她一身黑便會表露無遺。
她閉著眼，被子像是被一扯，離開了自己的下巴，恰恰落在脖子上。手似乎離開了被子，趙慕恆也似乎一步一步退離床邊。
待刺耳的關門聲落下，徐昭亭緩緩睜開了眼，呼吸反而急促起來。
若被他發現不在房中，可以說是人有三急；若被他看見身上的黑衣，可以謊稱是寢衣，根本不用緊張。
可心中濃稠的罪惡感快要滿溢，哪怕只是多添一兩滴，都會失控般往外迸湧，冷靜的外表便會崩裂破碎。唯有不再主動出言欺騙他，才會讓自己稍稍好過一點。
徐昭亭嘗試不再去想他，取而代之的卻是沈若年。
徐昭亭眼神空洞，腦海裏是從前在南雍宮裏的點點滴滴。
「起來練武，不許睡！」天還未亮，李萱就被跩下了床，手中被沈若年塞了一把匕首。
「今日午後，讀完這本藥經，睡前考核。」沈若年拍了拍案上的書。日正當中，練武後揮汗成雨的李萱正坐在案前，埋頭苦讀。
「錯了一半，怎麼讀的？明日早晨加練一個時辰。」沈若年把書一拋，重重擲在徐昭亭腳邊。睡眼惺忪的李萱點了點頭，癱倒在床上。
這麼一段童年，似乎也沒有甚麼回首的價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墮入虛空之中，一夜無夢。
皇宮是人皇的地盤，彷彿大自然裏的動物都下意識退避三舍。頭一次在大嬴皇宮過夜的徐昭亭，在沒有鳥鳴的早晨睜開了眼。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NuKVsuY0
稍稍梳洗了一番，徐昭亭穿著昨日的衣裳，拉開了廂房的門。金色的晨曦穿過屋簷，曬在臉龐上，她下意識瞇了瞇眼睛。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JzBOil9Y
她轉身把門關好，便往趙慕恆的臥室走去，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敞開，趙慕恆早就換好了衣服，坐在床沿，笑盈盈地說：「早呀。」
徐昭亭淡淡回道：「早。」
徐昭亭走進了臥室，拉著趙慕恆坐在案前，替他把脈，問：「他們開的藥方，給我看看。」
趙慕恆點點頭，喊了喊張樹，讓他取來。徐昭亭一目十行，拿起了案上的毛筆。趙慕恆見狀，便替她磨墨。
徐昭亭往藥方上塗塗抹抹，劃走了幾樣藥材，又添加了幾項：「這樣好得更徹底，內力根基保得住。」
老太醫們不會武，開藥方時不會考慮到這層面。徐昭亭恰好武功不賴，加上醫術精湛，自然能將兩者融會貫通。
「嗯。」趙慕恆應了聲，便讓張樹去熬藥。「我們收拾收拾，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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