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玉記 - 第五十六章 · 水井

「你……知道了？」趙慕恆在她耳邊問。縹緲的聲音隨著溫和的熱風送入耳中，竄進徐昭亭心中密密麻麻的空洞之中，讓她醍醐灌頂般如夢初醒。

徐昭亭隨即抬頭鬆手，輕輕推開趙慕恆：「在門外碰到姜時，他都告訴我了。」

兩人眼眶、臉頰、耳尖、脖子上的透紅如出一轍，倒顯得理所當然。

「有空房嗎？我累了，想睡。」徐昭亭識趣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有啊，跟我……」趙慕恆正要掀被子下床，徐昭亭便按住了他的手背，不許他動：「讓人帶我去就好，你好好休息。」

話還沒說完，徐昭亭就匆匆站起來，打開了臥房的門。

「昭亭。」趙慕恆低聲輕喊。

門前的徐昭亭一頓，轉頭回看坐在床上的他。

「謝謝你，這麼晚也來看我。」趙慕恆微笑道。門外玉盤將滿未滿，投下的月光映在他笑成新月的眉眼。

徐昭亭心頭被這笑容融化了一角之餘，卻又遭受了重重一擊——他的真心又被自己玩弄於股掌間。她深夜留宮，可不是為了看望他。

徐昭亭儘量露出一個最能彰顯自己誠心誠意的笑容，可重得鈎不起來的嘴角卻告訴她，一切都是徒勞。

為免讓他察覺自己的窘態，徐昭亭只好倉皇地轉身，跨過門檻，逃離了他的臥房。

張樹將徐昭亭領到旁邊一間空廂房，安頓過後，徐昭亭送了送張樹，說：「睡了，你也早點歇息。」

張樹恭恭敬敬地回應，離開了廂房。

眼看四下再無人影，徐昭亭把門緊緊一關。

她回身深入廂房，脫下了淡色的衣裙，露出了底下純黑的裝束。將脫下的衣服疊好藏起，吹滅了燈，和衣躺在牀上，直勾勾地盯著黟然的房梁。

她睜著眼，躺了半個時辰，不多不少。時間一到，她不聲不響地從被子退出來，將枕頭棉被堆成她還在床上安睡般模樣。

一身黑沉的徐昭亭輕手輕腳靠近廂房門口對面的那扇窗，打開了它，輕巧地從窗口鑽出了廂房。

她又敏捷地翻了幾面牆，翻出了坤寧宮，一路往冷宮飛奔而去。她一身黑，又躲在牆下的陰影中，加上一閃而過的速度，神不知鬼不覺。

她來到了一個轉角位，停下腳步，靜候時機。

果然，一個身穿內侍衣袍的人踏著碎步，輕飄飄般經過。內侍路過轉角時，眼前好像揚起了一層隱約的白霧，他嗅到一陣詭異的淡香，不出一刻，眼裏的宮牆扭動，漸漸轉黑。

一雙黑色的手臂從後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入轉角後拱門裏的一片小樹林中。那片林子密密麻麻，根本窺探不了裏面在發生甚麼。

須臾後，一個穿著內侍服飾的人從樹林走出，繼續往暈倒前行走的方向邁步。

四方八面的牆角屋頂，都躲著許多蒙面的黑衣人，無數雙眼睛，都往同一個方向投射，黏在那個內侍身上。

內侍一路向北，來到了後宮最為冷清的地帶，便是冷宮所在。他繞到了側門，抬手探向把手之際，環伺的黑衣人統統一躍而起，無聲無息落地，包圍了內侍。

內侍大吃一驚，下意識就要往後退，一轉身就撞在黑衣人寬厚的肩膀上，咽喉一下子被用力掐住。

黑衣人借著月光，看到了手中那人的面貌，不禁一愣：「怎麼是你？」

他瞧見被自己掐著的人居然是公主殿下的內侍，不是預想中的徐昭亭，連忙鬆手。

內侍不休不止地咳嗽，還不忘罵他兩句：「是不是有病？不知道我是誰？剛才無緣無故暈在路邊，現在又不清不楚地被你們掐脖子，真是時運不濟。」

黑衣人心道不好，被耍了！

「走！搜遍整個冷宮！」

而真正的徐昭亭，正在冷宮內不斷翻翻找找。

剛才用藥粉把內侍放倒，拖進樹林裏，她甚麼也沒做，就把人平放在樹下。她把藥量控制得很好，一柱香的時間剛過，他就漸漸轉醒，徐昭亭立刻在樹林穿行，在另一邊離開林子，往冷宮疾行。

經過多日探查，她找到了一處冷宮外牆，月光照不下來，陰森得很。她取出一根帶鉤的長繩，往牆上一拋，鉤子便固定在牆頭上。

她用力扯了扯，確保牢固，便飛速般往上爬，在牆頂順手一勾，把鉤子取下，躍下高牆，在地上滾了一圈緩衝，穩穩單膝落地。

算了算，大概還剩一盞茶時間，她抓緊時間探索這個冷清的地方。

她找過了很多地方，正房、東西廂房、後院⋯⋯她找遍了整座破敗的宮殿，都沒有一星半點生活痕跡。

此時應該還剩兩柱香左右，內侍才會到達側門。她不死心，打算重新翻找一次。

豈料前腳剛踏進正房，側門就傳來了紛亂而蜂擁的腳步聲。

糟了，內侍的腳程比預計之中快。

她當機立斷，退出正房，躡手躡腳往後院奔去。

她取出長繩，卻聞雜亂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後院。沒時間了，她環顧後院，見那邊有一口井，果斷跨地了進去，四肢撐著牆壁往下爬。

出乎意料，那些腳步聲卻像是直奔這口井而來，聲音愈來愈貼近，踩到雜草的動靜似乎透過水井的內壁，傳到徐昭亭的四肢。

就在井外的黑衣人正欲往井裏探頭之際，方才徐昭亭翻牆進來的方向卻傳來一聲巨響，一眾黑衣人二話不說，拔腿便往那處飛奔。

徐昭亭鬆了口氣，那聲小爆炸，是她給自己留的後路。她翻牆進來時，在牆頂鉤上了一個小爆竹，爆竹的引線很長，能燒一盞茶的時間。炸開後，一條長繩會落在牆內，製造她已遁逃的假象。

引走黑衣人後，她沒有立刻爬出水井。那些黑衣人直奔這口井，裏面肯定有古怪。她沿著內壁一步一步往下爬，落到了乾涸的井底。

徐昭亭拿出火折子吹了吹，水井底部一下亮了起來。井底有個水閘，足有一個人這麼高。徐昭亭心跳無故加速，總覺得有股莫名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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