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玉記 - 第六十八章 · 指向

趙慕恆挺直腰桿，不假思索地：「我陪你啊。」

「不用。」徐昭亭話畢，便決絕地轉身往回走。

趙慕恆凝視徐昭亭愈漸縮小的背影，嘆了口氣，心道：「慢慢來吧，要一個人改變豈是易事。」

徐昭亭避人耳目，走到冷宮並佇足門前，暗自思忖。沈若年不在宮外，便只能在宮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夠把握最多掌控權之地，也只有她自己絳雲宮那一方天地。徐昭亭順著這個思路，決定把冷宮至絳雲宮僻靜的路線都試走一遍。

這些宮道均渺無人煙，雜草叢生，想必許久未經修繕。高不可攀的宮牆遮擋了陽光，荒蕪的宮道更顯幽暗陰森。空蕩的道路筆直，彷彿看不到盡頭。宮牆像是隔絕了一切生機，風停止吹動，四周鴉雀無聲，困在牆內的腳步聲卻被無限放大，一下下打在她耳邊。

徐昭亭逐步走著，決不放過任何細枝末節，就連牆面的水跡、地磚的裂縫、落地的枯葉，也一絲不苟地研究著。

她倏然止步，回頭一看，目光落在擦身而過的一堆牆邊雜草。

那些雖是雜亂不堪的野草，綠得死氣沉沉，可裏面突出的一節枯黃格外惹人注目。

她蹲在雜草前，輕輕撥開擋著的野草，那截枯黃露出了真面目。那截草被打了一個結，形成箭頭狀，水平般打橫放著。而箭頭的方向，指著直路的盡頭。

徐昭亭用指尖捻起那截枯草，站起來快步向前走。到達下一個分岔路口，她左顧右盼，鎖定了另一堆牆邊草。意料之內，另一截箭頭般的草，指向左邊的岔路，正是通往絳雲宮的方向。

她一路走，發現不少如出一轍的箭頭草，均指向絳雲宮。直到通往絳雲宮的最後一條直路，她沒有再前行，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枯草容易碎，結應該是枯萎前打的，所以這些記號大概留在這好幾天了，時間吻合。

她低頭沉默片刻，果斷轉身離開。

徐昭亭邊思考邊往宮門走去，全神貫注，忽而被一聲呼喊打斷思路：「昭亭！」

從未聽過這個稱呼的徐昭亭，愣在了原地。放眼一看，門外停著一輛眼熟的馬車，車外站著一個人，正對她招手。

趙慕恆見她一動不動，逕自上前，走近了卻見她神色古怪，眼框微睜，彷彿閃著微光，出神般看著自己。

「你怎麼了？」趙慕恆關切地抓著她身側的手指。徐昭亭下意識一掙，隨即放鬆了任他牽著。

她回過神，問：「你沒走？」

「嗯，等你一起回去。」趙慕恆笑咪咪地說，眼睛彎成兩個勾。「對了，你沒拿藥嗎？」他注意到她兩手空空，問。

「沒找到合適的。」徐昭亭搪塞過去。

趙慕恆點頭柔聲安慰道：「沒關係，在藥鋪買肯定找得到，我們回家吧。」他拉著徐昭亭的手，往馬車走去。

徐昭亭藉著被風吹亂的碎髮遮掩，偷偷勾了勾嘴角。有人在路的盡頭守候自己，原來是這般滋味。喜出望外的守候，無微不至的關心，還有⋯⋯

徐昭亭垂首一看。

還有溫熱的手心。

回到王府已是酉時，府裏早備好晚膳，靜待二人回來。

「這個好吃，多吃點。」趙慕恆把一塊魚夾到她碗裏。「對了，五月十五的曲宴，你也要去吧？」

徐昭亭點頭。

「啊對，那是自然，你身為正六品醫官，君臣共宴定是非去不可的。你之前沒去過吧？我給你講講。」趙慕恆說。

「曲宴雖是正式的宮宴，目的卻沒那麼正式。曲宴無常，惟上所命，所以父皇甚麼時候想設宴，便能大張旗鼓地娛樂一番。舉辦與否，全憑父皇的心情。」

「一般曲宴，不提政事，君臣只會在乎宴酣之樂。在宮苑賞花後，便在苑池垂釣；接著宴飲賦詩，入夜前再習射。那天你就跟著我，我帶你去宮苑玩，之後還可以去獵場騎射。」趙慕恆興奮不已。

徐昭亭又點頭，卻轉而問：「你打算何時上朝？」

「這個嘛⋯⋯」趙慕恆瞇著眼睛，一臉狡詐。「就要等我的太醫大人發話了。」

「再休養幾天便可。」徐昭亭若無其事般夾了一塊魚。上朝不是甚麼體力勞動，自然沒有大問題。

「這麼快？」趙慕恆噘嘴，滿臉失望。「你難道聽不出來，我在留你嗎？我要是回去，你就不能再天天跟著我住王府了。」

徐昭亭將魚塊送進嘴裏的手一頓，眼角染上不明顯的笑意：「我再跟著，百官都要以為你病入膏肓了。」

「但上朝真的太累了。」趙慕恆手肘支在桌上，托著頭嘆道。「要受其他老臣子冷眼不說，還要絞盡腦汁唇槍舌戰，唉。」

徐昭亭放下筷子，說：「要不帶你去見見戶部沈郎中？」

「沈郎中⋯⋯也好。」趙慕恆思索，卻轉而問：「話說起來，你究竟是怎麼和他熟絡起來的？你看上去也不像是經常交朋友的人。」

徐昭亭見他抿著嘴，嘴角微微下垂，心裏暗自偷笑。「確實並非經常，我就他一個朋友。」

「就他一個？」趙慕恆抬頭看著她。「那⋯⋯那太醫局也有很多人，為甚麼偏偏是他？」

「為甚麼這麼問？」徐昭亭巧妙地避而不答。

「我⋯⋯」趙慕恆被反將一軍，答不上來，耳朵不自覺地泛紅。「我在問你呢。」

徐昭亭難得地嫣然而笑，沒有再回話。

窗外風鈴搖曳，泠泠清脆，與室內此起彼伏的笑聲相映成趣。

就在趙慕恆回歸廟堂的前一夜，徐昭亭帶著他到了長慶樓與沈伯安會面。

「跟我來。」一進大門，徐昭亭便拉起趙慕恆的手，帶他拐到暗角的樓梯，登上二樓。

「這裏深藏不露啊。」趙慕恆湊在她耳邊呢喃道。

到了雅間外的走廊後，徐昭亭正欲鬆手，不料趙慕恆反手一抓，抓緊了她的手心。

徐昭亭以詢問的眼神看著他，趙慕恆卻目不斜視，轉眼便走到沈伯安所在的雅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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