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玉記 - 第六十九章 · 心思

三人眼神交匯，氣氛詭怪，沈伯安先是看著徐昭亭，目光卻逐漸被那雙糾纏的手勾走。徐昭亭猛地一抽手，掙脫了趙慕恆的掌心。

沈伯安如夢初醒，連忙起身拱手彎腰：「臣見過易王殿下。」

趙慕恆無端地囅然道：「沈大人，好久不見啊。」

沈伯安聽他語氣歡快，詫異地抬頭一瞧，見他神情愉悅，只得堪堪堆笑。

三人在案前席地而坐，沈伯安早已煮好茶靜待，便為兩人斟滿杯。

「殿下怎麼來了？」沈伯安問。

「實不相瞞，有事請教大人。」趙慕恆說。「沈大人，我不在的這段時日，朝上有發生甚麼事嗎？」

沈伯安一愣，後斂眸笑道：「殿下關心朝政，是好事。近日無甚大事，倒是南雍國皇帝生辰在即，群臣為出使人選大吵一頓。」沈伯安一瞥徐昭亭，見她神色無異，接著說：「他們稱，出使手下敗將，官盛則顏面掃地，位卑恐遭人垢病。」

「最後怎樣？」趙慕恆追問。

「最後不還是⋯⋯不還是三公主擺平，推舉同平章事的得力門客謝聞。謝聞雖未有官職，卻屬宰相麾下。上有宰相撐腰，下為平民之身，可謂中庸之道。」沈伯安答。

「啊，原來如此。」趙慕恆一臉恍然大悟。

兩人談過一回，徐昭亭倏忽打斷道：「茶沒了，我去叫人。」便站起來，走出了雅間。

須臾後，沈伯安竟也開口說：「殿下，失陪片刻。」

「你去哪？」趙慕恆叫住走到門口的他。

沈伯安回頭，似笑非笑地答：「登東。」

「哦。」趙慕恆托著腮，一臉不悅。這兩人怎麼就把我扔這裏了？

「你怎麼把他帶來這了？」沈伯安在庖廚後門找到徐昭亭，語氣稍有不解地問。

「沒找到機會單獨出來。」徐昭亭淡淡道。

「你就那麼信任他？」沈伯安試探地問。

徐昭亭避而不答，從袖子裹拿出那些箭頭草，遞給他說：「宮道發現的，全指向絳雲宮。」

「趙昕瀾。」沈伯安百感交集般道出她的名字。

徐昭亭分析：「起初她自稱目標是趙璟，然而她勢力龐大，宮變那回近乎隻手遮天，應不缺人手助力。當初又為何威脅我們介入她的計劃，徒生枝節？」

「甚、甚麼？」沈伯安少有地失神，思緒紊亂。

徐昭亭略顯疑惑，接著說：「她知道趙珉有了謀士，肯定不會再藏頭露尾，應是藉機探我們的底細。她費盡心力除掉趙璟，又特意接近探查趙珉，如果並非自己有意於皇位，我想不通她種種行徑的原由。」

趙昕瀾可不是願為別人作嫁衣裳的人，千辛萬苦將人扯下山巔，怎能容許他人踏足？

沈伯安沒想過這層，近乎啞口無言：「可⋯⋯她是個女人⋯⋯」

「誰規定女人不能稱帝？有能力走到巔峰的人，不屑於循規蹈矩。」徐昭亭沉聲說。「所以，趙昕瀾真正想要的，是篡位奪權。」

「那個徐昭亭心裏想的，可不只是來這裏救人。」趙昕瀾嗤笑。

北魚恍然大悟：「她故意讓灑掃侍女聽見易王和陛下的對話，從而傳開來，是為了挑釁殿下？」

「她一開始在趙璟和趙珉間遊走不定，我就猜到她目的不純，想以自身將兩人的矛盾推至無可挽回的地步。趙璟沒了，其他人扶不上牆，只剩下我，她自然把瞄頭轉向我。她想把我逼急，先露出馬腳再找地方下手，可惜我不是趙璟那種坐不住的人。」趙昕瀾拆著頭上的步搖。

「她顧慮重重，做甚麼都有頭無尾。我倒不如幫她專心專心，割捨掉一些遠大的志向吧。在擾亂我計畫這邊，是沒甚麼希望了。」

「所以，殿下才讓人去⋯⋯ 」

「噓。」趙昕瀾打斷了她。「你猜到了？可說出來就沒驚喜了。」

北魚替她將飾物一應收好，放入妝奩：「我可是公主肚子裏的蛔蟲，早就猜到了。」

徐昭亭與沈伯安前後腳回到了雅間，店小二也來添過茶，趙慕恆卻仍維持著原狀，托著下巴發呆。直到徐昭亭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如夢初醒地看向她：「哦，回來啦。」

「明天早起，回去吧。」徐昭亭說。

「嗯，好。那沈大人，我們先走了。」

沈伯安含笑道：「殿下慢走，明早見。」

沈伯安將兩人送到門口，凝望逐漸暗淡的一雙背影，終是消失在長街盡頭，眼中憂慮滿溢。

兩人並肩，一雙影子被拉長，在青石上徐徐前行。夜裏的汴京格外靜謐，他們之間的氣氛卻比四周更沉默。趙慕恆一反常態，默不作聲，倒讓徐昭亭不自在。「怎麼了？」徐昭亭忍不住問。

「甚麼怎麼了。」趙慕恆小聲說。

「你不說話。」

「有嗎？」趙慕恆裝作不以為然。「欸，你去哪？」徐昭亭正欲拐進路口，被趙慕恆叫住。

「回宅，你明天上朝，不用我跟了。」徐昭亭答。

「哦，對。」趙慕恆在她面前，喜怒哀樂都藏不住，失落的神情全寫在臉上。「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吧。」趙慕恆睫毛下垂，嘴角微不可察地抿著。

徐昭亭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再留一晚上，故意這麼說不過是想試探一番。趙慕恆告別了她，繼續往前走時，徐昭亭卻快步跟了上去，目不斜視地回到他身旁。

趙慕恆錯愕地轉頭看著她，聽她說：「還有幾個時辰，現在走，不太稱職。」平常冷冰冰的臉，只要染上一星半點笑意，都會格外顯眼。趙慕恆自是注意到，徐昭亭說話時隱約的歡顏。

「你⋯⋯都會捉弄我了！」趙慕恆一直板著的臉終於恢復正常，眉飛眼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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