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走廊GL - 23. 地下游擊隊

柔和的白光照亮了眼前的房間，照明的實際上就是一個非常簡陋被吊起來的燈泡，光源不算亮，但足夠照亮這一片小區域了。警覺的南希左右打量了一下身邊的狀況，發現自己並沒有被任何方式禁錮，反而有簡陋的醫療設備。自己手臂上也吊著生理食鹽水，在這交戰激烈的城市內應該算是非常珍貴了。

從此也可以判斷自己應該不是被德軍俘虜。而如果不是德軍的話，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救自己的是法國遊擊隊。

回想起剛剛的‘遭遇’，自己很可能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謝謝你，長官。

心中默念著。

「哎！你醒了？」

側過頭，門口為首站著一名女子，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應該是醫生了。身後還跟著一名女護士，看見南希醒了之後領著便走了進來。

趁這個機會，南希快速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名女醫生。對方一頭紅髮猶如鮮豔的玫瑰，也沒有任何束縛就鬆垮垮地隨意批在身後，一雙微微下垂的柳葉眼也鬆鬆散散的，雙手揣白大褂兜裡，看起來就像是沒什麼精神。不過與之不同的是她熨得平直的白大褂，以及裡面一絲不苟扣到最高的領扣的襯衫。

「我在哪裡？」

醫生先是讓護士檢查一下各項醫療設備的情況，自己則回答道：「還能在哪，還在卡朗唐唄。外面打得那麼激烈，現在想出城可不容易。」

回答的口吻依然懶懶散散的，聽起來像是隨時可以睡著的樣子。

似是能察覺到南希的心思，旁邊的護士道：「不好意思啊，安娜醫生就是這種說話方式。你不要太在意，另外也是因為戰爭爆發了，所以我們這兩天盡可能地接收了傷員，安娜醫生也已經很久沒休息了。」

南希自然不會去介意對方的口吻。她現在處於戰區，不是和平地區的高級病房，對方醫生一定很忙，沒甩臉色就不錯了。而且她也抓住了一個重點，那就是她還在卡朗唐，而這裡很可能有四通八達的地道，才能支持他們接收傷者。

「哦？！這種眼神，你是想要重新投入戰鬥了吧？」

被稱為安娜的女醫生敏銳地洞悉到了南希眼底情緒的變化。

「是的。」南希沒料到對方明明已經非常疲倦卻能敏銳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不過還是點頭，「我的同伴需要我。」

「按照醫生的職業道德，我有義務告知並阻止你這個行為。」安娜醫生道，「你被石磚重擊，傷口就不多說了，身子多處骨裂，也有腦震盪，左肩還中了一槍。沒留下殘疾甚至只是不死就已經是萬幸了，還想著重新上戰場嗎？」

南希繼續點頭，神情堅決，「是的。這是我的責任。」

安娜醫生深深地看了眼南希，似是僅僅過了幾秒，又似過了好長時間。安娜醫生出乎意料地點了點下巴，「我猜也是如此。」

「醫生！？」

旁邊的護士驚出聲來，她本來以為醫生絕對不會同意的。

雙手插兜的醫生掃了眼病床上已經坐立不安的傢伙，將目光回到護士身上，道：「這傢伙，就算我不同意，她也不會乖乖地躺在病床上不是嗎？」

接著她又對南希問道：「濱海伊西尼的事蹟是真的嗎？你真的對付了當地的遊擊隊，幫那些女子出頭了？」

「對，就是我。」南希挺直腰背，「是我做的我就會承認。要報復我請隨意，畢竟現在也是你們救了我，就當是還你們了。」

這次醫生還沒說話，護士首先噗呲一聲沒忍住笑，接著摀著肚子擺手道歉。

「報復你？放心吧，我們還沒那麼有空。既然救了你就肯定不會傷害你了。”

南希挑眉道：「你們不追究我的責任？我可是攻擊了你們遊擊隊的人。」

護士小姐姐道：「首先，我們是醫護人員，我們的責任只是負責救人，哪怕你是敵人，更何況你不是。再說，我們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傻瓜，你是行為對錯我們有自己的判斷。」

——到底還是有正常人的。

南希堅毅的臉龐緩了緩。

「你幫這位女戰士最後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幫她通知一下隊長。」安娜醫生撂下一句話後便轉身作勢離開。

「你不幫病人檢查一下嗎？」護士按住醫生的手肘道。

安娜醫生打了個哈欠道：「你看她那么生龍活虎，哪還需要擔心什麼傷痛。我不如將我的時間花在真正需要我幫助的傷員身上。至於檢查及簡單處理傷口繃帶等等，你已經很熟了，不需要別人在一旁看著了。」

話畢也不等護士回答，便一首插兜，另一手舉過頭頂擺了擺離開了。

「麻煩你了。」

醫生走後，護士便著手幫南希檢查和換染血的繃帶。見對方前後一直在忙，南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護士為南希重新換好染過血的繃帶，並仔細地處理好遺留在傷口處的殘留，又將南希重新包好，才緩緩說道：「這是我應該做的，所以不用謝我。再說你是來解放我的國家的，這些是我所能盡的最低程度的責任。」

趁著這個機會，南希好好地打量了護士。對方年紀看起來相當的年輕，最多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

「好了，這邊完成繃帶的更換了。」護士道，「我現在幫你叫隊長過來。」

「謝了。」南希目送對方離去，眼神中有些思考。

。。。

過了不久，一名長相看起來十分成熟的男子隨著護士來到了這間簡陋的病房。男子披著披風，來到南希床畔後伸出藏在披風下的手臂，掌心中一枚簡陋徽章靜靜地躺著，符號中間梯形加中間穿過的一豎。這個符號南希見過，是濱海城鎮內的那名名叫尼亞的遊擊隊女性交給自己的信物上。

「我們是卡朗唐市的遊擊隊。我叫卡爾，很高興認識你。」男子自我介紹。

南希正要從床上下來行禮就被男子阻止了。

「你還受傷呢，不要亂動了。我們正準備要將你和其他傷員撤出去。」

「你們有方法撤離傷者嗎？」南希眼底一亮。

可是卡爾的話立即向她潑下一盆冷水，道：「我們有地下隧道，但是不可能大規模撤離。不然的話一定會被德軍發現的。」

南希這時候頭腦也恢復了冷靜，知道自己剛才的想法太過天真了。就算隧道夠寬敞，可以容納大部隊通過。此時德軍與友軍也已經陷入混戰，想要突然抽身也不太現實。

「目前來說的話，我們最多撤離你還有部分傷員。其他人——」卡爾說到這，頓了頓，聲音也低沉了許多，「其他人的話，只能自求多福了。」

南希聞言即便拒絕了：「不，不行！我的下屬們還在這呢。就算任務失敗，我也不能拋下我的下屬。」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沒時間了，德軍在這場大戰之後必會馬上掃蕩城市內，屆時我們遊擊隊的據點失去外觀的掩護後大概率會被發現。到時候就大家一起死了。」卡爾說道，「再說德軍在城內布下了層層防禦，你們在這樣只會讓你全部打光的。尤其是你！我是不會讓你死的！」

南希挑眉道：「你認識我？」

卡爾說：「我認識。你在西西里島的戰績，只要是對戰爭有點了解的人都會清楚，可能只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才有可能不知道吧。」

南希輕笑道：「我的戰績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再說，你認識我的話，應該也知道我的信條吧？船長與船共存亡。」

卡爾沉默了，他如何不知道這一點。說實話，如果是其他人的話，他也許就由對方去了。

「盡可能撤離我的下屬和其他美軍吧。」南希下床道，「我將履行我作為軍人的職責。」

「不行！」

「這不是一個選擇題。如果你還尊重我的話。」南希堅持，態度如岩石般堅硬。

這句話讓卡爾呼吸一滯，良久最後化為沉默，只用點頭回應。

「謝謝你。這樣的話，我就放心啦。」南希說。

「有地圖嗎？」

卡爾將自己腰包裡的地圖給了她。

只見南希在地圖上比比畫畫，又摀著下巴思索良久，接著又問道：「你們應該是知道德軍指揮部的位置吧。」

卡爾眉首皺起，說：「你該不會是想？」

南希點頭，平靜道：「你猜的不錯。」

「你瘋了！」卡爾道。

「戰爭本來就會逼瘋正常人，如果你承受不住，那就證明你是正常人。」南希像是說著一段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以為我不知道戰爭嗎？我17歲的時候就參加過凡爾登戰役！」卡爾說。

南希眼睛這時候才從地圖上離開，望向有些氣息不穩的卡爾，道：「不好意思，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不過話所回來，你知道德軍指揮部在哪兒嗎？我有些想法，想要和你交叉印證一下。」

「你是想斬首他們指揮部，使得德軍指揮系統崩潰以獲得一絲勝算？」

南希說：「沒錯。」

卡爾斬釘截鐵地否決道：「首先我們並不清楚德軍指揮部的位置。其次就算知道也不能帶你去。德軍明暗機槍點極多，而且還有裝甲車，我們根本就沒有足夠兵力進攻。你這次是運氣好僥倖活了下來，下一次就不一定有這麼幸運了。」

南希微微嘆了口氣，道：「明白的。」

將地圖還給了對方，南希說：「幫我一個忙，盡可能地聯繫上我的下屬。傳達我的意思，如果他們還有作戰意圖就向這個方向靠攏。」

卡爾接過地圖，也領會對方的言下之意──就算想要撤退也不會被怪罪。

「你就這麼確信你想的地方有你的目標嗎？」

卡爾攥著地圖，紙張邊緣位置因為過度用力而皺起，近乎撕裂。

南希說：「你不是知道我在西西里島的戰績嗎？靠的自然不全是情報，不然哪還會有戰爭迷霧。有時候靠的就是這個。」說罷，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經驗和直覺。若是和平年代也就罷了，新兵也許還能在排兵布陣上和老兵叫板，但尤其是在槍林彈雨的實戰環境下的時候，老兵的戰場直覺便是尤為重要。說是洞察力也好，第六感也罷，這種戰場直覺有時候甚至能扭轉一個區域的戰局。

「你在凡爾登戰役的時候，肯定也見識過吧。」

卡爾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對方的意思，也明白此時不論自己再說什麼也無法勸動對方，他剩下能做的只有協助對方，完成最後的使命。

「給我一點時間。」說完後，男子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目送男子離開後，護士最後檢查了一下南希的身子，也準備離開了，只是走之前向著南希問了一句：「你就這麼不怕死嗎？」

南希看著小姑娘，想了想之後才娓娓道：「當你一想到家裡有一個嚴格的父親的時候，就不那麼怕死了。」

護士小女孩食指點著唇，抿唇想了想之後道：「我還是不明白。難道你有一個想著你去死的父親？真的會有這樣的父親嗎？」

南希沒忍住笑了出來，說：「不明白就好。沒必要明白。」

為了使命而犧牲，聽似很榮耀，很光榮。然而，努力活著，不讓親人悲傷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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