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二十四章】黑帝斯Hades(1)

布蘭琪望著母親的背影，她感到開心，哪怕是短暫的駐留，她都感到開心。

那開心微弱得像燭火，卻夠照亮她整片心底，讓她不由自主地想伸手護住。

可那份幸福才剛浮起，下一瞬，不安便像潮水般湧上來。

母親真的會告訴冥帝嗎？

她會將自己的存在，真正帶進那座屬於神祇與王權的宮殿裡嗎？

若黑帝斯知道了，知道母親在人間留下過一個孩子，知道這個孩子如今正被她帶回身邊，他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布蘭琪不敢再往下想。

因為她似乎感受到，神的情緒不是凡人能夠理解的東西，至少她現在還不理解。

那樣龐大、深重，又帶著近乎本能的占有與排斥，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的存在，對冥帝而言究竟算不算一種冒犯。

更讓她害怕的是—— 如果因此傷害到母親呢？

想到這裡，布蘭琪胸口那點剛升起的暖意，又慢慢冷了下去。

她連快樂都無法心安理得。

長桌上的燭火靜靜燃著。

黑色穹頂高懸於上，數不清的銀燈沿著長廊一路延展，像被凍結在深夜裡的星河。

遠處偶爾傳來侍從極輕的腳步聲，又很快沉沒下去，整座神殿安靜得只剩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深的墨綠長裙，裙襬鋪散在黑曜石地面上，像森林在夜裡無聲蔓延。

米拉站在她身旁，替她重新添上酒。

她其實已經察覺很久了。

自從小殿下回到冥界後，波瑟芬妮變得比從前更容易出神。

有時候布蘭琪只是靠過來一些，冥后便會下意識沉默；可若布蘭琪真的離開太久，她又會不自覺地望向殿門。

終於，米拉還是低聲開了口。

「殿下。」

波瑟芬妮淡淡地應了一聲。

米拉停頓片刻，才輕聲道：

「您明明那麼在意小殿下，為什麼總刻意躲著她？」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波瑟芬妮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杯中的酒液，許久都沒有動。

「我不知道。」

那聲音很淡，像她其實也想不明白。

「有時候她靠近我，我會覺得很高興。」

「可下一瞬間，我又會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米拉安靜地站著。

波瑟芬妮指尖輕輕摩挲杯沿。

「她看著我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些年。想起她生病的時候、長大的時候，我都不在。」

她停了一下。

「我甚至不知道，她小時候喜歡什麼，我甚至覺得她回來得突然，她也沒有什麼埋怨的話，米拉，這是人類孩子會有的情緒嗎？」

「可這不好嗎？代表小殿下是敬愛您的。」

「我從沒照顧過她，她為什麼會愛我？我如果當時晚一步，她就很可能會被折磨致死。」

她指尖忽然一緊。

下一瞬，酒杯重重磕上桌面，暗紅酒液沿著杯沿微微晃開。

她甚至不敢細想那一天，不敢去想，如果再晚一點，自己看見的會是什麼。

她直到現在，仍無法接受，有人曾那樣對待她的孩子，而她竟一無所知。

米拉忽然聞到泥土與腐花的氣息。

像冥界深處那些終年不見光的原野，忽然被什麼東西翻動了一下。

那股氣息並沒有真正散去。

它只是沉進了長殿更深處，像某種被強行壓回地底的東西。

波瑟芬妮低聲道：「我明明那麼想把她帶回來，可真正見到她之後，我反而開始害怕。」

米拉微微皺起眉。

「害怕？」

波瑟芬妮沉默很久，才終於開口：

「我怕她越靠近我，我就越沒辦法裝作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米拉呼吸微微一滯。

因為她知道波瑟芬妮說的是什麼。

是人間那十五年。

是那場雨夜。

也是她跪在黑帝斯面前的模樣。

布蘭琪像一道被歲月藏起來的裂痕。

平時不碰時，彷彿早已癒合。

可只要靠近，所有舊傷便會重新隱隱作痛。

波瑟芬妮垂著眼，聲音很輕。

「其實⋯⋯如果不是她遇到了危險，我根本沒有勇氣帶她回來。」

波瑟芬妮望著深色酒液裡自己的倒影。

那顏色像極了石榴，像極了她這一生，再也無法也不想掙脫的冥界。

「我一直告訴自己，她在人間已經有自己的生活。」

「可說到底，只是我不敢。」

她停了一下。

「是我太懦弱。」

米拉幾刻皺起眉。

「殿下，請您別這樣說。」

波瑟芬妮沒有出聲。

米拉低聲道：

「您若真的懦弱，當年便不會拼著命生下她，更不會在這十五年裡，始終惦記她。」

波瑟芬妮閉了閉眼。

這一次，波瑟芬妮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只是低低嘆了口氣。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疲憊。

「再說吧。」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

「還得先過冥帝那關。」

而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侍從行禮的聲音。

「陛下。」

米拉立刻行禮。

下一瞬，長殿大門被推開。

夜風與燭火一同晃動。

黑帝斯踏入長殿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

他剛結束議事，黑色長袍外甚至還披著未解下的深色披肩，幾縷黑髮垂落肩側，連那雙向來沉冷的眼睛，此刻都比平日柔和一些。

「總算結束了。」

那語氣裡還帶著一點淡淡倦意。

黑帝斯抬起眼，看見波瑟芬妮坐在長桌旁時，眼底那點原本淡淡的情緒，終於真正柔和下來。

像漫長議事後，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旁，低頭在她額側落下一個極淡的吻。

「今天倒是肯等我。」

金色耳墜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此刻卻顯得有些過分安靜。

黑帝斯自然感覺到了。

他太熟悉她，熟悉到她哪怕只是沉默久了一點，他都知道她心裡藏著事，可他沒有立刻問。

他只是靠在高背王座裡，漫不經心地晃著杯中的深紅酒液。

過了許久，波瑟芬妮才終於開口。

「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黑帝斯抬起眼。

「嗯？」

「我想帶一個孩子來冥界。」

波瑟芬妮還不敢告訴布蘭琪已在冥間—— 就在側殿。

黑帝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沒有太大波瀾，可整座長殿卻像因此沉了一寸。

波瑟芬妮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她是我的女兒，十五年前在人間留下的，你知道的。」她趕緊道：「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很多年，我們從未相見，我保證。」

黑帝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終於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甚至聽不出真正的情緒。

「妳不願替我留下子嗣，」他緩慢地說，「如今卻要我接受妳在人間的孩子？」

那裡頭真正沉下去的，不只是嫉妒，而是漫長歲月裡，始終未曾被真正觸碰過的裂痕。

長殿裡重新陷入沉默。

黑帝斯望著她，眼底像壓著極深的夜色。

他終究沒有發怒，因為他其實明白，當初波瑟芬妮留下孩子而對他的恨意。

即便過了幾千年，波瑟芬妮心裡仍舊存在一部分，從未真正屬於冥界。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低聲開口。

「所以妳現在，是打算把她帶過來？」

波瑟芬妮緩慢地垂下眼。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退讓。

「我已經失去她十五年了。」

「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侍從們低著頭，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太過明顯。

「妳既然想讓她留在這裡，」他低聲說，「我自然能護住她。」

「甚至，我可以分給她一部分冥界的力量。」

這句話落下時，波瑟芬妮忽然有些動容。

因為那幾乎等同於承認，承認那孩子未來能夠立足於冥界，甚至得到冥帝的庇護。

這對任何亡靈、任何神祇而言，都已經是近乎不可思議的恩許。

但她隨即不安，因為她太清楚黑帝斯一旦開始退讓，就代表他已經在盤算更深的東西。

神從不做毫無代價的妥協，尤其是冥帝。

果然黑帝斯下一句話，讓整件事重新染上某種沉重意味。

「但波瑟芬妮，」他望著她，「妳總不能什麼都想要。」

那低沉的聲音迴盪在長殿之中，像黑夜本身終於緩慢裂開。

Note: 這篇才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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