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四章】波瑟芬妮 Persephone（二）

她的神力沿著臍帶的方向，被一點一點地抽走。那孩子沒有意識，更沒有惡意，只是本能地抓住一切可以生存的東西。

「我話就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如果祢找到布蘭琪，麻煩通知我一聲。」

她頓了一下。「若是可以，就讓她留在祢身邊吧。」她抬眼看向女神，「她很懂事，不會給祢添麻煩的。」

風從彼岸花間穿過，花海像被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一層一層伏低，又慢慢立起。

波瑟芬妮沒有回應。

她的視線停在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很久以前的東西。

凱薩琳沒有再說話，女神的目光慢慢落下，落在了她指間的戒指上。

波瑟芬妮看著它，像是在找回封塵已久的往事。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但那一瞬間，她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雷恩，而是那個孩子。

她想起那個夜晚。

房間裡的燭火已經換過三次。

窗外天色反覆明暗，從夜到晨，再從晨落入另一個夜。

她躺在床上，額角冷汗未乾，腹中的胎兒始終沒有轉正，疼痛像無聲的潮汐，一波一波推上來，又退下去，卻從未真正離開。

助產士的手沾滿血。

她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誰，只知道這樣的出血，正常人根本撐不到第二天。

「胎位不正。」她低聲說，「再這樣下去，只能保一個。」

窗外的光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像一層薄霜，她聽見那句話，卻沒有立刻回應。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她感覺得到體內有什麼正在流失。

那不是單純的血。那是力量。

她的神力沿著臍帶的方向，被一點一點地抽走。那孩子沒有意識，更沒有惡意，只是本能地抓住一切可以生存的東西。

她從未如此虛弱。

血順著床緣滴落，卻不會帶走她的生命。

若是凡人的身體，便早已崩潰，而她是神，仍然清醒，可那種清醒，比疼痛更殘酷。

她知道自己不會死。

可她明白——她會被消耗。

助產士顫抖著替她擦拭血跡，低聲催促：「妳必須選擇。」

選擇，這個字在人間如此尋常。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助產士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把她轉正。」她說。

助產士的手停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方，眼神來回確認。

「現在。」她閉上眼睛又說了一次。

那隻沾滿血的手終於伸了進去。

疼痛不是一瞬，它像細刀，一刀一刀地剜著。

她沒有出聲。

呼吸在喉嚨裡斷裂，一次，又一次。

那一下又下地從腹腔深處慢慢向外推開，沿著骨骼與血肉的縫隙前進，每一下都不急，卻準確得令人無法逃避。

又一下，她的背猛然弓起，指節陷進床褥。

她咬緊牙關，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身體不斷顫抖，終於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像從極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拉出來。

就在那一刻，腹中的孩子猛然轉正。

不一會兒，哭聲穿透整個房間，孩子出生了。

而她躺在血泊之中，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她感覺到力量仍在流失。

那不僅是生產的代價，是血脈的代價。

她知道，如果繼續留在人間，那孩子會繼續吸取她的神力。凡人的時間太慢，情感太黏稠，會讓她逐漸變得像他們一樣脆弱。

她不能允許，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恐懼。

黑帝斯[1]也絕不會允許自己離開冥間。

他的熊熊怒火燒死自己也就算了，她不能連累自己剛出世的孩子還有雷恩。

於是，在血尚未乾透之前，她已經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她闔上眼睛，她不能再留戀人間。

風再次吹過原野，花海輕輕起伏。

波瑟芬妮終於重新看向凱薩琳。

過了片刻，波瑟芬妮才開口，「她在哪裡不見的？」

[1]波瑟芬妮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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