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二十章】神殿

正殿比側殿更高。

穹頂向上延展，一整片夜空被固定在石與光之間。

深色的柱列環繞四周，柱身纏繞著細緻的藤紋與金線，像生長，又像被馴服。

長桌置於殿中央，石質桌面泛著冷光，兩側排列著銀器與水晶杯。

寧芙們安靜地行走其間。

她們的衣裙輕拂地面，腳步幾乎沒有聲音。

一道道料理被端上桌。

橄欖油浸過的白魚，肉質細緻，表面被火輕輕燒過，邊緣微微焦化。

去骨羊排灑上碎歐芹與海鹽，佐蜂蜜烤蘿蔔，嫩又多汁，甜而不膩。

烤得剛好的麵包疊在銀盤中，表面灑著碎蒜與細葉，還有一盞盞盛在淺碗中的乳白色醬汁，帶著淡淡的酸與香。

布蘭琪站在桌邊，沒有立刻坐下。

她看著這一切，忽然感到不真實。

這不像晚餐，更像某種被允許參與的神的生活。

況且，今天下午還跟母親鬧彆扭，讓她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坐吧。」

波瑟芬妮已經落座主位。

布蘭琪乖乖入席，露米也站在一旁，她見母親好像不介意下午之事，她順勢裝作沒事。

在她前方是高腳杯，杯口鑲著一圈古銅色的金屬邊，杯身刻著繁複的紋飾，線條纏繞如藤蔓，又像凝固的水流。

寧芙替她倒上果汁。

淡金與霧紅層層堆疊，像被拉長的晨霧，又像尚未散去的餘暉。

布蘭琪將水晶杯輕輕端起，微微傾了手腕。

淡金與霧紅的顏色在光線之下彼此交疊，時而貼近，時而分離，在杯壁內側拖出細細的光暈。

她又輕輕晃一下，顏色在杯中重新分層，光影細碎地折開，那抹流光在她眼底交錯，讓她的神情也跟著亮起來。

她的目光緊緊跟著那抹流動，眼睛不自覺地睜得圓了些。

波瑟芬妮安靜地坐在主位，任由那點專注與靈動在她眼前流轉。

她看著這個孩子尚未被磨去的部分，暗自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再多停留一會。

「這是什麼？」布蘭琪忽然開口：「好美呀！」

那聲音輕輕劃破原本靜止的凝視，波瑟芬妮的目光在細微之處動了一下。

「這個是很多水果調成的，像葡萄⋯⋯」

她不會去記住這種東西該如何被稱呼，或是裡面有什麼成分。

米拉在一旁看著，馬上接過話。

「殿下，上層是石榴與葡萄調製的果汁，底層則是以蜂蜜與柑橘冷釀而成。兩層未完全融合，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顏色變化。」

布蘭琪學到新東西，點了點頭，開心地看向波瑟芬妮。「那這個好喝嗎？」

「妳試試看。」

布蘭琪先是抿了一口，怕破壞原來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喝下去。

「喜歡嗎？」

「很好喝！我愛它。」

米拉被她的反應逗笑，仍恭敬地說道：「殿下若喜歡，之後可以讓人每日準備，還有很多不同花樣的。」

布蘭琪開心地點頭。

「別只喝這個。」波瑟芬妮補了一句，「其他的也試試。」

布蘭琪被提醒到似的，放下杯子，目光在桌上的菜色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重新認識它們。

她先伸手抓了一塊麵包，撕下一小角，沾一點乳白色的醬汁，那點淡淡的酸與柔滑的香氣在舌尖化開，讓她忍不住又多沾一點。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白魚上。

魚肉被橄欖油浸得透亮，在光下泛著光澤，她還沒伸手，一旁的寧芙已經輕輕上前，用銀匙替她分出幾塊無刺的魚肉，穩穩地放入她的盤中。

布蘭琪看了寧芙一眼，又悄悄看向波瑟芬妮。

她用叉子輕輕一戳，魚肉便順著紋理自然分開，那肉在口中化開，她眨了一下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喜歡上。

布蘭琪看見一旁的露米目不轉睛，甚至在吞口水，轉身問道：「媽媽，她們不能一起吃飯嗎？」

「妳一個人在側殿時，可以與貼身寧芙一起用膳，但其餘時間，她們不會與我們一起用膳。」

一聽冥后的提醒，露米連忙挺直背，打起精神，不敢再吞口水。

其餘寧芙在一旁安靜地侍奉，將料理依序添入她的盤中。

薄切的羊肉被輕輕放下時，香草與蜂蜜的氣味已經先一步散開，旁邊還搭著幾段烤得柔軟的胡蘿蔔，邊緣微微焦化，覆著一層淡淡的蜂蜜光澤。

味道比她想像中柔和，蜂蜜的甜被香草輕輕壓住，連帶蘿蔔都是甜的。

波瑟芬妮只動了盤子上幾口菜。

接著，寧芙又替布蘭琪分好一大塊雞腿肉，淡金色的表面灑著胡椒，還帶著極細的光，檸檬與香草的氣味乾淨而契合。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也很好吃！」

布蘭琪低頭吃著。

波瑟芬妮看著她，神情不知不覺地鬆開，露出明顯笑意。

米拉在一旁看見了，那樣的神情，在冥后臉上已經許久未曾出現。

看著這一桌的美食，布蘭琪想起凱薩琳，她希望她也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跟她一起住在漂亮的宮殿，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凱薩琳現在還好嗎？他們本來是要抓我，」她低聲說，「那現在呢？會不會轉去找她？我感覺還是得保護她。」

如果真的等到布蘭琪反應過來，凱薩琳可能真的在冥主的手上了。

「我已經派使者輪流守著她，不會有事的。」

「她自己也想過這件事。」她看著布蘭琪，「她說，她只對一個人提過住處。」

布蘭琪的目光微微一動。

「替她辦護照的老婦，她說當時覺得對方慈祥，就沒有防備。」

長桌上的光微微晃動。

「所以她會先移動位置。」她續道，「短期內不適合搭飛機。如果一定要離開，先往倫敦，人多，訊息容易被沖散，而且對方手下應該集中在愛丁堡機場。」

布蘭琪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至於落腳處，」波瑟芬妮淡淡道，「也不能再是紐約，那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她最後決定先去奧蘭多。」

布蘭琪聽見那麼詳細的計劃，忽然恍然大悟。

「謝謝，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幸好有妳，要不然——」

「妳當時累壞了，沒想到也是正常的。」波瑟芬妮垂下眼眸，「而且也是我欠她的。」

布蘭琪明白母親在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那句話落在兩人之間，沒有再被撿起來。

她的思緒微微一轉，忽然想起那個綁架她的少年。

「媽媽，妳把那個男的關在哪了？」

「地獄的地牢。怎麼了？還想再問他什麼？」

布蘭琪點了點頭。

「神會碰杯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波瑟芬妮都微微一怔。

見布蘭琪已經伸手拿起杯子，波瑟芬妮也跟著舉起杯子，杯緣相觸，在光中輕輕一響。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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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使者幫凱薩琳換了落腳處後，時時刻刻關注她的動向。

而他們久久到人間一趟，不甘心如此無聊，除了依照安排行事——續租原本的房間，他們在門框之上，多添一道歹毒的設計。

於是，當伊凡循著消息找上門來，推門而入的瞬間，人是沒見到，但頭頂迎來一桶穢物。

桌子上貼著：「喜歡我們的加冕禮嗎？可惜來不及參加。」

這一切，波瑟芬妮倒真不知情。

Note:

以前老師在上審計公報201A時，就說過天上掉下來的不一定是禮物，也可能是一坨鳥屎啊。

謝謝老師我學以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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