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八章】初為女神

布蘭琪被安置進女神宮殿中的一個側殿。

側殿不大，卻精緻而安靜。

牆面以淺色石材築成，紋理細膩，穹頂微微拱起，高處的光靜靜落下。

後邊的窗開在偏高的位置，足以望見遠處暗紅色的原野，彼岸花在風中緩慢起伏。

一整面衣櫃沿著牆展開，細緻的銀色支架嵌入牆面，層層延展，衣裳一件一件錯落陳列，布料極輕，卻不失質地，像被精心排列過的晨霧。

銀白、霧藍、淡金與極淺的紫，在光下泛著若有似無的流光。

袖口與腰線的剪裁細緻，長裙的垂墜線條自然滑落。

她撥了一件又一件，嘖嘖稱奇，簡直不敢相信。

雖然家裡請得起保母，但布蘭琪幾乎是穿姊姊的舊衣服和制服，她沒多說什麼，父親也不記得要幫她多買衣服，只是給她充裕的零用錢去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是她哪裡知道要去哪買漂亮衣服？

衣櫃另一側延伸出一座低矮的長桌，材質如同拋光過的白石，桌面整齊地排列著各式瓶器。

香水裝在細頸的玻璃瓶中，瓶身薄得近乎透明，光線穿過時折出冷淡的光暈。液體顏色極淡，有的近乎無色，有的泛著霧藍或微金，像將清晨的空氣封存其中。

一張長桌靠窗而立，淺色木質；床榻覆著淺色帷幔，線條簡潔；角落擺著細頸的銀質燭台，尚未點燃。

從凱薩琳去找冥后開始算起，也才不過兩天的時間。

她皺了皺眉，視線在房間裡來回打量。

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停在那些細節上，從衣櫃到香水，從床榻到書冊，沒有一處像是倉促添置的。

太美好了。

美好得讓人心生喜歡，也美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還是說這本來不是給她的，只是某個神沒來，她剛好被塞進來而已。

她輕哼一聲，抿了抿唇，沒再多想，正準備走出殿外，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金色的頭髮，額前還有些小捲毛，垂下兩個小辮子，雙頰粉嫩，藍眼睛澄澈像玫瑰花瓣上的朝露。

她乖乖地走向布蘭琪面前，行了一個還不太熟練的禮，「殿下，我是被派來侍奉您的寧芙，您可以叫我露米。」

布蘭琪微微一愣。

恍惚間，她想起來植物園的小精靈霓霓，又想起來校園的一切。

不知道他們現在如何？

「妳幾歲？」

「七歲。」

「妳看起來比較像需要被照顧的人。」

小寧芙眨了眨眼，像是沒想到會被這樣回應，手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站直身子道：「可是殿下說，您需要有個伴。」

她還來不及回話，波瑟芬妮走了進來，她已經換過衣服。

正紅的長裙自肩線一路垂落，布料厚實而沉穩，裙尾的金絲線在行走間帶出極輕的流光。

她深棕色髮絲自額際向後梳攏，盤起的髮結貼著後頸，唯有耳側留著幾縷極細的髮絲，髮結間嵌著一段極細的金枝，線條纖長，微微彎曲，像自然生長其間。

那樣的美在冥府之中像是鮮豔的火，風姿綽約卻屹立不搖，不自覺地令人屏住呼吸。

她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像方才的失控從未存在過。

她抬手，身後的四位寧芙便將幾疊書放在桌上。

厚重又泛著古老氣息的書冊，一本一本疊起來，幾乎要淹沒整張桌面。

布蘭琪看著那堆書，又轉頭看向她。

「這是什麼？」

「妳該知道的事。」波瑟芬妮語氣平靜，「冥間的規則、眾神的語錄、舊約與預言。」

布蘭琪盯著那堆書，像在看某種無法理解的命運。

她原以為來到這裡，會是修行、訓練，或是探索那些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奇景。

讀書，則從來不在她的想像之中。

「我一定要看完嗎？」

波瑟芬妮瞥了她，只將最前面那疊，輕輕推到她面前。

「擁有力量卻沒有知識，猶如人間的紈絝子弟，將祖先的財富坐吃山空罷了。」

布蘭琪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她好像，從一個世界逃出來，卻被帶進了另一個更無法拒絕的秩序裡。

她低頭看著那些書，「那萬一我遇到不懂的呢？」

「明天會有老師來教妳，妳今天先自己讀。」

她小聲地嘆了口氣。

「好吧。」

側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光在移動。

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連翻頁聲都顯得清晰。

布蘭琪坐在桌前，那些文字在眼前鋪開，卻沒有一行真正落進心裡。

她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她索性闔上書，把露米喊過來，一起坐在梳妝鏡前，想要玩玩那些精緻壓花的眼影。

「妳知道怎麼用嗎？」布蘭琪看向露米。

她見過凱薩琳化妝，但她是一點也不會。

「殿下，露米不會化妝，只會塗鴉⋯⋯啊！但站在外面的寧芙會化妝。」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動靜。

不像剛才那樣帶著命令意味的進場，而是更慢、更輕，像是刻意放低存在感的靠近。

她還沒轉頭，鏡中已經先映出那道身影。

是波瑟芬妮。

她沒有再帶書，也沒有讓寧芙隨侍，只是一個人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只細緻的盒子。

布蘭琪看著鏡子裡的她，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露米趕緊行了一個禮，就往旁邊退。

「我替妳整理頭髮吧，以後就會讓寧芙替妳整理了。」

她的手抬起來，指尖落在她的髮上，她將布蘭琪的長髮一縷一縷梳開。

她將前額的碎髮收起，沿著耳側編入細細的辮。

她的手指在她髮間穿梭，腕間的金環隨之輕輕相觸，環面雕著玫瑰，花瓣收束得近乎鋒利，中央嵌著深紅的寶石。

隨著她的手勢起落，金環相擊，像花與金屬一同被敲醒。

「喜歡這個房間嗎？」她忽然問道。

「很喜歡！」

話音剛落，布蘭琪還沒回頭，已經在鏡中看見了她。

波瑟芬妮的眼尾微微彎起。

那不是明顯的笑意，只是一瞬間鬆開的神情，像長久壓著的某種情緒忽然被允許浮上來。

「那就好。」

她取出長盒裡的花環。

細緻的金絲交錯編織成形，線條柔軟卻帶著冷冽的光澤，將一朵朵白與淡紫的花托起。

花瓣初綻，被金線輕輕扣住，像被時間定格在最純淨的瞬間。

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緩慢散開。

然後，她將花環輕輕戴在布蘭琪的髮上。

布蘭琪很喜歡她的新造型，她忍不住引頸，想從鏡中看清自己，又從鏡中看向身後的人。

母親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神色溫柔，唇角揚起。

直到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跟我來。」

布蘭琪的視線才在鏡中慢慢收回。

她跟在她身後，穿過長廊，看見米拉已在那等候。

那是一座被光輕輕托住的庭園。

藤蔓沿著白色的石柱攀爬，花朵在陰影與光之間緩慢開合，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香氣，像春天被留在了這裡。

遠處有細水流動，幾名寧芙在花叢間行走，衣裙輕盈，笑聲壓得很低。

她微微側過頭。

這裡確實很像自己想像中的天上人間，只是沒想到冥間也是如此。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母親在哄騙她，可此刻眼前的一切，卻更勝於她所有的想像。

波瑟芬妮走進園中，腳步很輕，卻讓周圍的寧芙同時停下動作，向她行禮。

那動作整齊而安靜，像某種早已刻進骨血的本能。

她停下來，回頭看向布蘭琪。

「妳覺得，她們為什麼會停下來？」

布蘭琪遲疑了一下。

「因為妳是冥后？」

「不只。」她淡淡道，「是因為她們知道分寸。」

她的視線落在布蘭琪身上，語氣依舊平穩。

「而分寸，是被教出來的。」

布蘭琪沒有立馬接話，而後才想起露米，「今天有個七歲的小女孩，她那麼小怎麼知道分寸。」

「那是寧芙，不是人類。」波瑟芬妮糾正道，「所以妳更要學會怎麼帶他們。」波瑟芬妮的語氣多了一點不容拒絕的意味。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妳可以對她溫和。」她微微側頭看向布蘭琪。

「但不能讓她忘了，妳是誰。」

「那我要⋯⋯兇一點嗎？」

波瑟芬妮看向她，帶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也不是一味靠兇讓對方聽話，但妳也不能只是被喜歡。」

風從花間穿過，帶起細碎的光影。

布蘭琪站在那裡，像是聽懂了，又像沒有完全明白。

波瑟芬妮未等她反應，便又再提醒她不要獨自出去宮殿之外。

「為什麼？」

波瑟芬妮還未想好說辭，只搪塞說：「等妳讀完這裡的禮儀跟規章，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先去休息吧。」波瑟芬妮轉開話題，「晚點會有寧芙帶妳來我的正殿用膳。」

布蘭琪看著她，她知道，母親在隱瞞什麼。

「只有妳嗎？」

她話一出口，米拉的視線立刻落在波瑟芬妮身上。

空氣靜了一瞬。

波瑟芬妮看著她。

「妳想問什麼？」

「會有其他神嗎？」

布蘭琪神話讀得不多，但她也知道冥帝黑帝斯是母親的丈夫。

波瑟芬妮輕輕嘆了口氣，「既然妳問了，他不知道我把妳帶回來。」

布蘭琪的心微微一沉。

「我會找時機告訴他。」波瑟芬妮說，「在那之前，不要單獨遇見他。」

布蘭琪哼了一聲，打趣道：「妳當初只說了這裡百花葳蕤，萬物長存，可沒說——」又搖頭道：「我要躲妳丈夫的熊熊烈火。」

米拉的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冥后。

波瑟芬妮平靜說道：「既然知道是怒火，那就識相一點。」

她說完便往前走。

布蘭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只是母親那種不冷不熱的回應，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撫，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反而讓人更難受。

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不甘。

如果她真的無關緊要，為什麼要帶她走？

如果她很重要，為什麼又什麼都不說？

她抿了抿唇，然後開口：「所以——」

「傳說是真的嗎？」

她往前走了兩步。

「冥帝強娶妳，還騙妳吃下石榴[1]，」

她盯著她的側影。

「所以妳才只能在人間待半年？那妳後來又怎麼生下我的？」

米拉的指尖一緊，但她沒有出聲，只用眼神示意布蘭琪停下，她看見了，但沒打算理會。

波瑟芬妮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剛才庭園裡的柔光。

「妳這些疑問，不是剛剛才有的，妳在人間的時候怎麼不問？」

布蘭琪迎向她的目光。

她知道母親，喔不是，是女神在忍她的冒犯，但是她才有資格生氣，對方憑什麼生氣？

「是啊。」布蘭琪笑了，卻沒有笑意。

「我只是怕問了就讓妳不高興，妳就不管我的死活，搞不好這一次我就死了呢，誰還知道有沒有下一個十五年。」

米拉嚇得跪下，請求布蘭琪不要再說。

波瑟芬妮知道女兒在人間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只是對於突如其來的咄咄逼人，她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神性甦醒使然，還是她原本就擁有的鋒芒？

而有些事或許終究要說，只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波瑟芬妮心口像被狠狠一擰，眼眶跟著發熱。

即便布蘭琪什麼都不知道，但看著母親的樣子，也恍惚意識到自己在揭開她的傷疤，想道歉，又說不出口。

[1]

原神話：黑帝斯強行擄走穀物女神狄蜜特之女波瑟芬妮，強娶其為妻，在她離開冥界之前，冥王讓她吞下六顆石榴種籽。

依冥界法則，凡食其物者，必須於每年有一段時間留於冥府，否則將喪命。

因此，波瑟芬妮一年之中需有六個月返回冥界陪伴黑帝斯，其餘時間則能回到人間。

所以布蘭琪才疑惑，爲什麼波瑟芬妮可以在人間待超過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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